陆世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这面粉厂性质确实有点特殊，这些年光猛猛投钱，没什么产出。
也是因为砸钱太狠，陆女士一年中总有几个月受不了，会停一停他的卡。
但毕竟是亲妈，看他停卡之后为了梦想依然穷折腾不回家，又总会心软。
事实上，梨棠知道的消息并不准确，老聂也没工资。
他能每个月揣点钱回家，是因为他做机械设计，网上接单。
他技术过硬，对设备工艺的熟悉程度，令他远程指导的调试成功率都远超一些知名机械工程师的现场调试。所以他的外快收入很稳定。
但这话陆世霖不敢说，老聂也不敢说。
这是老聂还能留在厂里的秘密，说了老聂的老婆肯定打死都不愿意他留这儿了。
以老聂的技术，确实随便去哪个机械厂混，都能混到很好。
陆世霖摸摸鼻子，老聂也很尴尬。
这回，他是真的相信梨棠能跟小狗交流了。
他们俩尴尬不吭声，就听梨棠问陆世霖：“你也是为了梦想吗？”
小黑说，每次有骨头吃的时候，他就会听见这些没工资的人类们在谈论梦想。
小狗是没有梦想的，魅也没有。
梨棠不懂什么是梦想，但她在人类社会的两年里听过很多人谈论梦想。
住对门的好心姐姐说，她的梦想是赚到钱之后换个地方生活，开一家小小的便利店。
打三份工的时候，有个比她手脚笨得多的小哥，梦想是有一天能让养大他的姥姥住上大房子。
每个人的梦想都不一样，她看见有个电视节目里的主持人说过，因为有梦想，人类用机械的力量实现了一行至千里，瞬息间听见千里之外思念的声音。
听起来是一件值得保护的好东西。
梨棠虽不懂，但尊重。
她跟陆世霖说：“虽然没有工资，但其实也没事。”
梨棠自己能赚钱，还不用像以前打三份工那么辛苦麻烦，只要新的食物提供者能保证投喂频率和质量就好。
这两天的亲吻力度，她还是满意的。
就是有一个事情，梨棠得强调一下。
出发的时候，她确认了陆世霖没沾黄赌毒。
但现在身处江城一家破败又古怪的面粉厂，她可想起来了还有一件事情得说清楚，虽然陆世霖现在过得破破烂烂，看起来也没有创业的能力。
可梨棠得先把话撂在这里。
她每天最少保证一小时的刷手机时间，目的就是为了更了解人类世界。
她可看见了很多人调侃，富不过三代，而创一代能一人拖死富有的全家。
梨棠的意思是，陆世霖可以吃软饭，毕竟吃饭能花多少钱？
但他要敢创业他就死定了，梨棠会在他支起摊子的那一刻立马跑路。
她能养一个男人，却不愿意养一个吸血虫。
陆世霖：……
陆世霖默默抬头，沉默无声面色古怪的朝同样沉默从后视镜中与他眼神相交的老聂。
趁着红灯停车，老聂抹了把脸，笑道：“放心吧，世霖他顶多就是为了梦想白活。”
老聂人活快四十年，现在心里全是连篇。
小姑娘年纪小小，风险意识挺高。
可惜她不知道，她男人出生沪市陆家，排行老三。
随便去沪市打听一下，就能知道陆家老三有很多外号，比如“混世魔王”、“最强败家子”……
关键是，这些外号还都属于贴切不离谱。
也就因为他是陆家的小少爷，才不至于凄凉度，现在还能凑合活着。
换成沪市的卢家，霍家，李家来，家里八成早完蛋了。
陆世霖的卡一年里会停八百回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听陆世霖的意思，陆家现任家主——陆世霖他妈最开始是支持他做想做的事儿的。
但她没想到，陆世霖这回想造的东西，跟他小时候弄的火箭筒、装甲车什么的，都不一样。
太他爹花钱了。
终于有一天受不了的陆女士直接雇了人，把陆世霖捆了，打包送去给他老爸。
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陆世霖开始不叫他妈叫妈，而是陆女士陆女士的喊她。
结果，陆世霖在霍霍了他老爸和大哥几个月后，被捆得严严实实送回了沪市。
陆世霖他爸让人给他妈带了句话：还是你心软一点，还你了。
因为他大哥差点没直接剁了他。
到底是亲生的，陆世霖他妈还是心疼这块从自己肚子里掉出的肉。
她不怀疑他爸托人带回来的那句话。沈家那位大哥毕竟不是和陆世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没有深厚的情谊，忍耐度确实就会低一点。
不像陆宸渊，是看着陆世霖从小混世长大的哥哥，他就不会把陆世霖剁了。
陆世霖的妈妈没招了，只能一生气就全停陆世霖的卡。
但陆世霖长大了。
他除了会伸手找家里要钱，也学会了找天使人。
每一个怀揣大梦想的人似乎对于融资这事情总是无师自通，骗子和创业成功人士的唯一区别，可能是看这人有没有真的在做事儿，能不能撑到梦想实现的那天。
现在，雪球越累越大，老聂作为总工都不敢回头细看已经砸进去了多少钱。
随随便便估算一下，也得百亿了。
多想一下，人都麻了的程度。
但凡陆世霖不是个犟种，他就得被清算破产蹲大狱，与诈骗犯同级。
可如果他能撑到成功，他们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能算是以匹夫之力徒手改写历史。
红灯转绿，老聂又抹了把脸，开始目光狗狗祟祟的与陆世霖在后视镜中对视两三来回。
他出于一片好意，帮陆世霖撒了个谎，瞒住了他的姑娘。
这个谎撒得信手拈来，跟他骗他老婆没什么两样。
他们已经走到了最后一个阶段，还需要调试几个关键参数，就能直接把东西拉去西北基地实验了。
是离成功距离最近的时刻。
老聂觉得，一个小小谎言无伤大雅。
他都瞒了家里四五年，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万事先哄着，那要不然怎么办？
不哄着肯定跑了。
老聂冲后视镜里的陆世霖挤眉弄眼，陆世霖这会儿却已经心头凉凉。
欺骗是不好的，但他在老聂的谎言中，终究什么也没说。
但这不对。
他的沉默源于他贪婪的私心，也源于他清楚知道坦白之后依然于事无补。
他的确喜欢她，却也必须承认梁溯的那句：你这样比你哥更禽兽。
他想要跟她一起，却没有办法丢下他多年的坚持和梦想，丢下与他坚守了无数个夜夜的兄弟，选择恋爱脑。
更何况他的N个天使人们还翘首以盼着他的成果。
陆世霖越想越沉默，越想心越冷。
他都不敢牵梨棠的手了。
看着吉普车从宽阔的大马路转入小道，陆世霖知道，快到地方了。
他想，那就帮她得到一个新身份，再让她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