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房比林玄想象中要宽敞。
一桌一椅一床,一柜一蒲团,陈设简单,却样样精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是从床头那只小巧的青铜香炉中飘出的。窗外正对着后山,夜色中可见竹林摇曳,远处有潺潺水声。
林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
他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悲伤,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腔中冲撞。千年了,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最初开始的地方,回到了还能见到师尊的时候。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重新站起身。
走到桌边,他将那枚残破玉简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玉简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勾勒出某种玄奥的轨迹。
“母亲...”林玄低声呢喃,手指抚过玉简边缘。
他对母亲的记忆很模糊。三岁那年,母亲将他托付给青云宗外门的一位执事后便消失了,只留下这枚玉简和一封信。信中说,若他有机缘踏入仙途,便贴身佩戴此玉简,或许能护他周全。
前世,他苦修百年,终成元婴,却依旧未能解开玉简之谜。后来遭遇追,玉简在战斗中遗失,此事便成了他心中永远的遗憾。
“同出一源...”林玄回想着慕清音的话。
难道母亲留给他的,竟与不灭金身诀有关?那可是他自己创的功法,怎么可能...
突然,他瞳孔一缩。
不灭金身诀并非完全自创。前世他得到轮回印后,曾进入一处上古秘境,在秘境深处的壁画上,看到过半篇残缺的古经。那经文玄奥无比,他参悟百年,才以之为基,创出不灭金身诀。
难道母亲留下的这枚玉简,与那半篇古经有关?
林玄凝神静气,将一丝灵力缓缓探入玉简。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将灵力控制得极其微弱,如丝如缕,小心翼翼地触碰玉简表面的纹路。
纹路微微发亮。
有戏!
林玄心中一喜,正要加大灵力输入,异变突生。
玉简猛地一震,表面纹路疯狂流转,一股庞大吸力传来,瞬间将他探入的灵力吞噬殆尽。不仅如此,那吸力顺着灵力连接,直接冲入他体内,疯狂抽取他丹田中本就不多的灵力。
“不好!”
林玄脸色大变,想要切断联系,却已经晚了。那吸力如同深渊巨口,不过几个呼吸间,就将他炼气三层的灵力抽。丹田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经脉也因灵力被强行抽取而开始痉挛。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吸成人时,玉简突然停止了吞噬。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玉简中反哺回来,顺着经脉缓缓流入丹田。
那暖流与普通灵力截然不同,更精纯,更凝实,带着某种古老苍茫的气息。它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原本因强行抽取而受损的经脉竟开始缓缓修复,甚至变得比之前更加坚韧。
更让林玄震惊的是,这股暖流的运行轨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正是简化版的不灭金身诀第一层心法!
虽然只有寥寥十几个周天,却完整勾勒出了这门功法的入门基。
“这...”林玄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怎么可能?不灭金身诀是他自创的,从未传给任何人。母亲怎么可能在千年前,就留下这枚记载着不灭金身诀基础心法的玉简?
除非...
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中。
除非母亲也来自未来,或者,这枚玉简本身就与轮回印有关。
暖流在体内运转了三个周天后,缓缓散去。林玄内视己身,惊讶地发现,他不仅伤势痊愈,修为还精进了一截,直接从炼气三层初期跃升到中期。经脉拓宽了三成,丹田也更稳固了。
而桌上的玉简,表面光芒暗淡下去,那些流转的纹路也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但林玄知道不是。
他拿起玉简,仔细端详。这一次,玉简给他的感觉不同了,仿佛多了一丝微妙的联系,像是...认主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
林玄迅速将玉简收入怀中,调整呼吸,做出打坐调息的模样。
“咚咚。”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苏小小清脆的声音:“林师弟,睡了吗?我给你送东西来啦。”
“还没,师姐请进。”
门被推开,苏小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套青色弟子服,一块身份令牌,还有几本书册。
“这是你的弟子服和令牌,以后在峰上行走,就穿这个。”苏小小将东西放在桌上,又指了指那几本书册,“这是咱们清音峰的入门功法《青云诀》,还有一些宗门规矩、灵草图谱之类的基础知识,你有空看看。”
“多谢师姐。”
苏小小摆摆手,正要离开,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对了林师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师姐请讲。”
“咱们峰主性子冷,不喜喧闹,平里除了传道授课,很少与弟子亲近。你明去见峰主,切记要守规矩,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苏小小认真道,“还有,峰主最讨厌弟子撒谎,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哪怕犯了错,坦白认罚也比欺瞒强。”
林玄心中一暖:“我记住了,多谢师姐提点。”
“嗯,那你早点休息,明辰时别迟到了。”苏小小说完,冲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房门关上,林玄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皎洁的月光。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他能看到对面东厢房的窗子里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暖色。
那是师尊的房间。
前世,他有多少个夜晚,就是这样远远望着那盏灯,直到它熄灭,才回到自己房中继续修炼。
这一世,他离师尊更近了。
次辰时,天刚蒙蒙亮。
林玄换上青色弟子服,将身份令牌系在腰间,早早来到清音小筑。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到慕清音已经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热气袅袅。
今的慕清音依旧是一袭白衣,墨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净得像是刚从画中走出。他手中拿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坐。”
林玄依言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一副标准的好学生模样。
慕清音放下书卷,给他倒了杯茶。
“昨给你的《青云诀》,看了多少?”
“回峰主,弟子翻阅了前三层心法。”林玄老实回答。
《青云诀》是青云宗的基础功法,共有九层,对应炼气九层。前三层是入门,中三层是巩固,后三层是冲刺筑基。这功法中正平和,没什么出奇之处,胜在稳扎稳打,不易走火入魔。
“有何疑问?”
林玄迟疑了一下,道:“弟子觉得,第二层心法中,‘气走少阳,过三关’这一句,似乎可以稍作调整。若将灵气先过天枢,再走少阳,最后汇入丹田,或许效率更高。”
他这话是有意为之。
前世他修炼到元婴后,曾重新推演过《青云诀》,发现这套基础功法有几处可以优化的地方。虽然改动不大,但能让修炼速度提升三成左右,且基更稳固。
他需要适当展现一些“天赋”,但又不能太过。
慕清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才缓缓道:“你如何想到的?”
“弟子昨夜尝试运转心法,发现灵气过三关时,在‘玉枕’处稍有阻滞。便想,若是先走天枢,借天枢的温养之力疏通经脉,再过三关,或许能顺畅些。”林玄说得半真半假。
慕清音静静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
林玄心中微紧,面上却保持平静。
“想法不错。”许久,慕清音才道,“但天枢属阴,少阳属阳,阴阳相冲,若控制不好,反而会伤及经脉。除非...”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虚划,一道灵气凝聚的线路图在空中显现。
“除非在过天枢时,将灵气分为两股,一股走阴脉,一股走阳脉,在玉枕汇合,阴阳相济,再冲三关。”
林玄眼睛一亮。
这正是他前世推演出的完整改良方案!他刚才故意只说了一半,就是想看看慕清音的反应。
“峰主高明!”他由衷赞叹。
慕清音却摇头:“这法子虽好,却对神魂掌控力要求极高。炼气期弟子神魂未开,难以做到精准分控两股灵气。强行尝试,十有八九会经脉错乱。”
他看向林玄,语气平淡:“你如今神魂强度远超同阶,或许可以一试。但切记,循序渐进,若有不适,立即停止。”
“弟子明白。”
慕清音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开始讲解《青云诀》的精要。
他的声音清冷悦耳,讲解深入浅出,往往三言两语就能点出关窍。林玄虽然早已精通此道,但还是听得认真,偶尔提出几个“恰到好处”的问题,既能显露出悟性,又不至于太过妖孽。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今便到这里。”慕清音放下茶杯,“你回去后,按我所说的方法尝试修改心法运行路线。三后,我来检查进度。”
“是。”
林玄起身,正要告退,慕清音却叫住了他。
“还有一事。”
“峰主请吩咐。”
慕清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思:“你体内那股异种灵力,虽已消散,但残存的气息还在。我观你经脉,比昨宽阔凝实许多,可是与此有关?”
林玄心中一凛。
果然瞒不过师尊。
他斟酌着措辞:“昨夜弟子打坐时,怀中的玉简突然发热,涌出一股暖流,在弟子体内运转了几个周天。之后,经脉便有所拓宽。”
他选择说一部分实话,但隐瞒了具体细节。
慕清音闻言,沉默片刻,道:“将那玉简给我看看。”
林玄从怀中取出玉简,双手递上。
慕清音接过,手指抚过玉简表面。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泛着淡淡的灵光,显然是在探查。
片刻后,他眉头微蹙。
“这玉简...我昨探查时,其内禁制重重,难以窥探。今再看,禁制却松动了许多,仿佛...认主了?”
他抬眼看向林玄:“你昨夜做了什么?”
林玄便将灵力探入玉简,被吞噬又反哺的过程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不灭金身诀的部分。
慕清音听完,久久不语。
“峰主?”林玄试探着问。
“无事。”慕清音将玉简还给他,“此物既已认你为主,便是你的机缘。不过你要记住,怀璧其罪。在实力不足前,莫要轻易示人。”
“弟子谨记。”
慕清音挥挥手:“去吧。”
林玄躬身退出,直到走出院子,才松了口气。
师尊还是那个师尊,敏锐得可怕。好在,他并没有深究。
接下来的三天,林玄足不出户,专心修炼。
按照慕清音改良后的方法运转《青云诀》,效果显著。原本滞涩的经脉变得顺畅,灵力运转速度提升了一倍有余。配合玉简中那股神秘暖流偶尔的反哺,他的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到第三天傍晚,他已经稳稳站在炼气三层巅峰,随时可以突破到第四层。
但他没有急着突破,而是将灵力反复压缩凝练,夯实基。前世他便是因为前期修炼太快,导致基不稳,后期吃了大亏。这一世,他要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第四天一早,林玄结束修炼,推开房门。
阳光正好,洒在庭院中。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鸟鸣,间或夹杂着几声清脆的剑鸣。
是苏小小在练剑。
林玄循声走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大的空地,地上铺着青石板,四周种着几株老松。苏小小一身劲装,手持一柄银色长剑,正在演练一套剑法。
剑光如水,身姿如燕。她的剑法灵动飘逸,虽然威力不强,但招式衔接流畅,显然下了苦功。
林玄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没有打扰。
一套剑法练完,苏小小收剑而立,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看到林玄,眼睛一亮:“林师弟,你来得正好!”
“师姐剑法精妙,令人佩服。”林玄真心称赞。
苏小小摆摆手:“你就别取笑我了,我这三脚猫功夫,在峰主眼里本不够看。”她眼珠一转,凑近些,小声道,“对了,你今天要去见峰主吧?”
“嗯,辰时去。”
“那你可要小心了。”苏小小压低声音,“我听说,昨晚执法堂的刘长老来找过峰主,好像是为了后山那件事。”
林玄眉头一皱:“后山?赤焰虎的事?”
“对。”苏小小点头,“执法堂查了三天,说是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小心翼翼打开,里面包着一小撮淡黄色的粉末。
林玄瞳孔一缩。
驱兽粉。
而且是品质极高的那种,能吸引方圆十里内的妖兽发狂。前世他后来追查此事,也发现了这种驱兽粉,但一直没找到来源。
“这是从赵虎的储物袋里发现的。”苏小小声音压得更低,“执法堂怀疑,是赵虎自己带了驱兽粉进山,结果玩火自焚,把自己害死了。”
“不可能。”林玄脱口而出。
“嗯?”苏小小一愣。
林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赵虎胆小怕事,绝不敢碰这种东西。而且,他若真想害人,为何要将驱兽粉放在自己储物袋里?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是凶手吗?”
苏小小眨眨眼:“你说的有道理...那你的意思是?”
“有人栽赃。”林玄冷冷道,“真正的凶手,还藏在暗处。”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赵虎之死,最终被定为意外。但后来他修为渐高,重新调查此事,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指向内门某位长老的侄子。只是那时对方势力已成,他又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便暂时搁置了。
这一世,既然重来,这笔账也该算算了。
“这些话,你跟峰主说过吗?”苏小小问。
“还没来得及。”
“那你一会儿去见峰主,可得好好说说。”苏小小正色道,“执法堂那帮人,最喜欢和稀泥。要是真让他们定了性,赵虎可就白死了,你也差点没命呢。”
林玄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苏小小继续练剑,林玄则转身朝清音小筑走去。
走到半路,他脚步一顿,看向某个方向。
那里是一片紫竹林,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但林玄敏锐地察觉到,竹林深处,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他。
那道目光很隐蔽,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敌意?
林玄面色不变,继续朝前走去,心中却已提起警惕。
清音峰上,看来也不太平。
辰时,清音小筑。
慕清音今没有坐在梅树下,而是站在院中一株兰草前,低头看着叶片上的露珠。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看来。
“来了。”
“弟子见过峰主。”
慕清音微微颔首,转身朝屋内走去:“进来吧,有人要见你。”
林玄心中一动,跟着走进堂屋。
屋内陈设简洁,正对门是一幅山水画,画下摆着一张紫檀木桌,桌上燃着一炉香。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此刻,左侧的椅子上坐着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老袍,口绣着执法堂的剑盾标志。他端坐在椅上,腰背挺直,神色严肃,不怒自威。
看到林玄进来,他目光如电,上下扫视。
“林玄,这位是执法堂的刘长老。”慕清音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
林玄躬身行礼:“弟子见过刘长老。”
刘长老点点头,开门见山:“林玄,今找你来,是为了三后山之事。有些细节,需要你确认。”
“长老请问,弟子必定如实回答。”
“好。”刘长老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翻开,“三前,你与赵虎、王林、李青三人,接取了采集‘青灵草’的任务,前往后山外围。可是如此?”
“是。”
“任务过程中,你们四人是否一直在一起?”
“大部分时间在一起,但采集青灵草需要分散寻找,所以偶尔会分开一段距离。”林玄回忆道,“最后一次分开,是在遇到赤焰虎前半个时辰。赵虎说要去东边看看,那里可能有成片的青灵草。”
刘长老眼神一凝:“他一个人去的?”
“是。”
“你们分开时,可曾发现他有任何异常?”
林玄沉吟片刻,摇头:“没有。赵虎与平时一样,还笑着说如果找到多的,分我们一些。”
刘长老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话锋一转:“在你昏迷前,可曾看到或听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奇怪的声音,或者特殊的气味?”
林玄心中了然。
这是在试探他是否知道驱兽粉的事。
“回长老,弟子当时全力抵挡赤焰虎,无暇他顾。只记得那畜生异常狂暴,眼睛通红,像是发了疯。”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后山外围从未出现过二阶妖兽,此事本就蹊跷。”
刘长老点点头,合上册子。
“本座明白了。最后一个问题——”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你可知道,赵虎身上带着驱兽粉?”
来了。
林玄面色不变,坦然道:“弟子不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弟子觉得,赵虎不可能有驱兽粉。”林玄直视刘长老,“一来,驱兽粉价格不菲,赵虎家境贫寒,买不起。二来,他胆子小,连鸡都不敢,更别说用驱兽粉引妖兽害人。三来...”
他顿了顿,缓缓道:“若真是他做的,为何要将证据留在自己身上?这不合常理。”
堂屋内一片寂静。
香炉中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盘旋、消散。
刘长老深深看了林玄一眼,转头看向慕清音:“慕峰主,你觉得呢?”
慕清音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才淡淡道:“不合常理之事,往往另有隐情。刘长老执法多年,想必比本座更清楚。”
刘长老沉默片刻,站起身。
“本座明白了。此事执法堂会继续调查,若有进展,会及时告知慕峰主。”他朝慕清音拱拱手,又看了林玄一眼,“你很好,很清醒。赵虎有你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说完,他大步离去。
堂屋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慕清音放下茶杯,看向林玄:“你刚才,没有说实话。”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玄心中一紧,躬身道:“弟子...”
“你昏迷前,应该闻到了驱兽粉的味道。”慕清音打断他,语气平静,“那种粉有一种特殊的腥甜味,虽然很淡,但若仔细分辨,还是能察觉到。”
林玄抬起头,对上慕清音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弟子...确实闻到了。”林玄低声承认,“但当时情况危急,来不及细想。后来醒来,又觉得此事蹊跷,不敢妄言。”
“你做得对。”慕清音微微颔首,“在没有足够实力前,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会招来祸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玄。
“刘长风此人,看似公正,实则圆滑。他今来,不是真要查案,而是来探我的态度。”慕清音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赵虎之事,牵扯到内门一位长老的侄子。那人资质平平,却仗着叔父权势,在外门横行霸道。赵虎曾与他有过冲突。”
林玄瞳孔一缩。
这些事,他前世查了很久才查到。而师尊,竟然早就知道了?
“您既然知道,为何...”他忍不住问。
“为何不手?”慕清音转过身,看着他,“因为规矩。清音峰不涉内门外门纷争,这是宗门定下的规矩。除非有确凿证据,否则我不能出手。”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修仙界本就弱肉强食。赵虎之死,归结底是因为他太弱。若他有筑基修为,区区驱兽粉,怎能害他性命?”
这话很冷,却是事实。
林玄沉默了。
前世他见惯了生死,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是重活一世,听到师尊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心中还是有些复杂。
“不过——”慕清音话锋一转,“你既入我清音峰,便是我门下弟子。我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算计。”
他走到林玄面前,递过来一枚玉符。
“这是玉符,可挡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玉符温润,触手生温,表面刻着复杂的阵纹,隐约有灵光流转。
林玄接过玉符,握在掌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多谢峰主。”
慕清音摆摆手:“三后,外门会有一场小比,前二十名可获得进入‘灵雾秘境’的资格。秘境中有淬体灵泉,对你夯实基有好处。你若想去,可报名参加。”
灵雾秘境?
林玄心中一动。
前世,他就是在灵雾秘境中,得到了那桩改变命运的机缘。算算时间,确实就是这几天。
“弟子想去。”他毫不犹豫道。
“好。”慕清音点头,“这三天,你抓紧修炼。以你现在的实力,争取前二十名,应该不难。”
“弟子定当尽力。”
“去吧。”
林玄躬身告退。
走出堂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慕清音还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白衣胜雪,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林玄握紧了手中的玉符,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三天,林玄进入了疯狂的修炼状态。
白天,他在清音峰后山寻了一处僻静山洞,苦修《青云诀》和前世的一些基础法术。晚上,则研究那枚残破玉简,尝试引导其中的神秘暖流。
到第三天傍晚,他的修为已经无限接近炼气四层,只差一个契机就能突破。
而玉简中的秘密,也有了些许进展。
他发现,只要将精神力集中,就能“看”到玉简深处的一些模糊影像。那些影像支离破碎,似乎记录着某种古老的传承。其中最清晰的一段,是一个人影在月光下打坐,周身灵气流转的轨迹,赫然是不灭金身诀的第二层心法。
但每次观看这些影像,都会消耗大量精神力。以他现在的修为,最多坚持十息就会头晕目眩。
“看来,要等修为更高些,才能窥探其中奥秘。”林玄收起玉简,走出山洞。
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火。
他站在山洞口,远眺青云宗诸峰。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仙鹤翩跹,一派仙家气象。
可谁能想到,这祥和表象下,隐藏着多少蝇营狗苟,多少阴谋算计?
“赵虎,这一世,我会为你讨回公道。”林玄低声自语。
不仅仅是为了赵虎,也是为了前世的自己,为了那些被背叛、被伤害的过往。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明天就是外门小比,他需要养精蓄锐。
走到半山腰时,林玄脚步一顿。
前方的山道上,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相貌还算英俊,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倨傲。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都是炼气四层的修为。
看到林玄,锦衣青年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
“哟,这不是我们清音峰新收的记名弟子吗?怎么,这是要去哪儿啊?”
林玄认得此人。
王腾,内门王长老的侄子,炼气五层修为。前世,赵虎就是因为他调戏一位外门女弟子,出手阻拦,才结下梁子。
“王师兄。”林玄平静地打了个招呼,就要从他身边走过。
“站住。”王腾伸手拦住他,上下打量一番,嗤笑道,“炼气三层?慕峰主是越来越不挑食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峰上收。”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配合地笑了起来。
林玄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王师兄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提醒你一句。”王腾凑近些,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阴冷,“有些人,不该碰的事别碰,不该说的话别说。否则,下次遇到的,可就不止是赤焰虎了。”
裸的威胁。
林玄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净。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王师兄说得对,有些事确实不该碰。”他点点头,语气诚恳,“比如,驱兽粉这种东西,玩火自焚,害人害己。王师兄,你说是不是?”
王腾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突然想到,随口一说。”林玄笑容不变,“对了,听说执法堂的刘长老最近在查驱兽粉的来源,也不知道查得怎么样了。王师兄消息灵通,可有什么内幕?”
王腾死死盯着他,眼中意一闪而过。
但最终,他压下了情绪,冷笑道:“牙尖嘴利。希望明天小比,你还能这么能说会道。”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拂袖而去。
林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摊开手掌,掌心处,一枚留影石微微发光。
刚才的对话,全都记录下来了。
“王腾,这才刚刚开始。”
他收起留影石,继续朝山下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