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如，将整片苍穹染成紫金色。
九霄云巅，万仙阵残破的阵旗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断裂的仙剑斜在焦黑的土地上，那些曾经名震四海的法宝碎片，此刻如同凡铁般散落各处。
林玄半跪在阵眼中央，白衣早已被血浸透，三千青丝在狂乱的灵流中翻飞。他左手勉强撑着一柄布满裂纹的古剑，右手五指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色莲花。
“林玄，交出轮回印，饶你不死。”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天道法则的威严，却又掩不住其中贪婪。十二位大罗金仙悬浮在云端，各执法则之力，将这片天地彻底封锁。
林玄缓缓抬头，脸上竟露出一丝讥诮的笑。这张曾被仙界誉为“谪仙临世”的脸，此刻布满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尽生命最后一丝光。
“饶我不死？”他低声重复，声音嘶哑却清晰，“诸位仙君，三百年了，你们追我三百年，灭我宗门，毁我道基，就为这枚轮回印。”
他抬起左手，掌心缓缓浮现一枚古朴的玉印。印呈玄黑之色，表面流转着混沌气息，无数细密符文在其中生灭，仿佛承载着诸天万界的轮回奥义。
看到这枚印记，十二位金仙眼中同时闪过炽热。
“此乃禁忌之物，岂是你这后辈可持？”
“交出来，或可留你一缕残魂转世！”
“冥顽不灵！”
林玄却不再看他们，目光穿过破碎的天幕，望向某个遥远的方向。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座开满桃花的山峰，那个总是板着脸却偷偷给他留灵果的白衣身影。
“师尊...”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次，弟子怕是真的回不去了。”
下一刻，他猛地握紧轮回印，全身剩余的法力疯狂灌入其中。
“不好！他要自爆印记！”
“阻止他！”
十二道恐怖攻击同时落下，但已经晚了。
轮回印轰然炸开，却不是毁灭性的爆炸，而是一圈圈黑色的波纹荡漾开来。波纹所过之处，时间、空间、法则，一切都在扭曲、重组、倒流。
林玄最后看到的，是十二位金仙惊骇欲绝的脸，以及那片被黑色波纹吞噬的苍穹。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如破碎的瓷器般重新拼合。
林玄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让他口起伏不定。他本能地想要运转法力，却发现经脉空空如也，丹田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这是...”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屋内陈设简单至极：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陈旧木头的气息。
窗外传来鸟鸣，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林玄艰难地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少年的手，略显瘦削，皮肤白皙，指节分明，却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涩沙哑，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记忆如水般涌来。
林玄，十七岁，青云宗外门弟子，三前在执行宗门任务时遭遇妖兽袭击，重伤昏迷，被同门救回。
不，不止这些。
还有另一个林玄的记忆——那个修行千年，被誉为仙界万年来最有望证道仙帝，却因一枚轮回印被整个仙界追，最终自爆印记，与十二位大罗金仙同归于尽的林玄。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交织、碰撞，最终缓缓融合。
“我重生了...”林玄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消化着这惊人的事实，“而且是回到了千年前，我刚入青云宗不久的时候。”
他试着内视己身，眉头不禁皱起。
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炼气三层，经脉堵塞，丹田狭小，资质只能算中下。放在前世，这种基他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但很快，林玄的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弱又如何？他可是曾经触摸到仙帝门槛的人，脑海中有无数功法秘术，知晓无数机缘造化。这一世，他有足够的把握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而且...
林玄眼中闪过寒芒。
青云宗，这个他曾经待了百年的宗门，这个他一度视为家的地方。可谁能想到，三百年后，正是青云宗的几位老祖，最先参与了对他的围？
“这一世，有些账该好好算算了。”他低声自语，语气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但下一秒，这份冷意突然僵住。
因为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轻盈、平稳，每一步的距离都分毫不差，落地无声却又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这脚步声林玄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灵魂深处。
门被推开。
阳光从门外涌入，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墨发用一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色很淡，整张脸精致得不像真人，却因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眸而显得疏离。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逆着光，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宛如九天之上的谪仙，偶然垂眸瞥了一眼凡尘。
林玄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疯狂鼓动起来，撞得腔生疼。
“师...师尊？”他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白衣人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醒了。”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情绪，“我是清音峰主，慕清音。三前你在后山遇袭，被外门执事所救。我恰巧路过，便让他们将你安置在此处。”
慕清音。
这个名字如一道惊雷，在林玄脑海中炸开。
是师尊，却又不是。
前世的慕清音，是他的师尊，是青云宗最年轻的长老，是惊艳了整个修仙界的“清音仙子”。可那是在三十年后，他通过内门大比，以第一名的成绩拜入清音峰之后的事。
现在的慕清音，应该还不认识他，更不是他的师尊。
“多...多谢峰主救命之恩。”林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慕清音微微颔首，走到床边，伸出一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柔软的触感传来，一缕温和的灵力探入体内，游走于经脉之间。林玄身体一僵，下意识想要抗拒——这是修士的本能，任由他人灵力入体是大忌。
但他忍住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慕清音不会害他。前世不会，这一世也不会。
“经脉受损，丹田有裂痕，但基未毁。”片刻后，慕清音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这是固元丹，每一粒，三后可下床行走。七后，来清音峰找我。”
一个白玉小瓶放在床头，瓶身冰凉，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
林玄愣住：“去清音峰？为何？”
慕清音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阳光勾勒出他精致的下颌线，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你昏迷时，体内有异种灵力自行运转，护住了心脉。”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功法，我很感兴趣。”
说完，他便径直离开，白衣消失在门外。
林玄呆坐在床上，许久才回过神。
异种灵力？自行护体？
他仔细回想，突然记起昏迷前的那一刻。面对那头二阶妖兽赤焰虎，他本应必死无疑，却在最后关头，体内残存的仙帝神魂自动激发，运转起了前世自创的护体功法“不灭金身诀”。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皮毛，但那种层次的功法，哪怕只是一丝气息，也足以引起慕清音的注意。
“原来如此...”林玄苦笑，伸手拿起那个白玉瓶，握在掌心。
瓶身冰凉，却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
师尊，这一世，我们这么早就相遇了。
而且，是你来找我的。
接下来的三天，林玄在养伤中度过。
固元丹不愧是三品灵丹，药力温和而持久，配合他暗中运转的基础功法，伤势恢复得很快。到第三天时，他已能下床行走，经脉的裂痕愈合了大半，丹田的伤势也稳定下来。
这期间，有几个外门弟子来看过他，都是平时有些交情的同门。从他们口中，林玄得知了一些信息。
他“昏迷”的这三天，外门发生了几件事。
其一，与他一同执行任务的三位同门，一死两伤。死的那个叫赵虎，炼气四层，是被赤焰虎一爪拍碎了头颅。伤的两人中，王林断了一条手臂，李青内腑受创，修为跌落。
其二，宗门派出长老调查，发现后山那头赤焰虎是被人故意引到外围区域的，现场有驱兽粉的痕迹。此事已上报执法堂，正在追查。
其三，清音峰主亲临外门，带走了昏迷的他，此事在外门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慕清音是宗门最年轻的金丹长老，平里深居简出，极少过问外门事务。
“林玄，你小子真是因祸得福啊。”来看他的张胖子羡慕地说，“被清音峰主亲自带走，这可是天大的机缘。我听说，峰主还留了话，让你伤好后去清音峰找他？”
林玄点点头，没有多说。
张胖子搓着手，压低声音：“兄弟，要是你真能攀上清音峰主的关系，以后可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外门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语气谄媚，眼中却闪着精光。
林玄心中冷笑。这张胖子，前世就是这般嘴脸。后来他崛起时，此人贴得最紧；等他被仙界追的消息传来，也是第一个跳出来划清界限，甚至主动向追兵透露他的行踪。
“张师兄说哪里话。”林玄语气平淡，“我这点微末修为，能入峰主的眼已是侥幸，哪还敢奢求其他。”
张胖子还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玄在吗？”
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脆。
林玄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明丽，皮肤白皙，一双杏眼又大又亮，正好奇地打量着屋内。
她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令牌，上面刻着“清音”二字。
是清音峰的弟子。
张胖子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这位师姐是...”
“我叫苏小小，奉峰主之命，来接林师弟去清音峰。”少女说着，目光落在林玄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你就是林玄？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语气直率，倒不让人讨厌。
林玄起身行礼：“有劳苏师姐。”
苏小小摆摆手：“不用多礼，走吧。峰主不喜等人。”
林玄简单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外门弟子那点家当，寒酸得可怜。他将慕清音给的玉瓶小心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怀中那枚贴身佩戴的黑色玉佩，这才跟着苏小小离开。
走出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个月的小屋。
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清音峰位于青云宗深处，是七主峰之一。
与其他山峰不同，清音峰上终年缭绕着淡淡的云雾，远远望去，宛如仙境。山上种满了各种灵植，最多的是一种白色的小花，名为“清心兰”，散发的气息能让人心神宁静。
苏小小性格活泼，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林师弟，你是第一次来清音峰吧？我跟你说，咱们峰主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人可好了，从不苛责弟子...”
“峰上现在连我在内，一共就五个弟子，加上你就是六个啦。大师姐在外游历，二师兄在闭关，三师姐在炼丹，四师兄...嗯，四师兄在睡觉。”
“对了，你之前在后山是怎么从赤焰虎爪下逃生的？我听说那畜生可凶了，连炼气五层的赵虎都被它拍死了...”
林玄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眼前的景色太过熟悉，熟悉到让他鼻子发酸。这条蜿蜒的山路，他走过无数遍；路旁那块形似卧虎的巨石，他曾在上面练剑；那片竹林，师尊曾在其中抚琴...
千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这里留下太多痕迹。
“到了。”苏小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眼前是一座清雅的院落，白墙青瓦，掩映在几丛翠竹之后。院门虚掩，门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清音小筑”四字，字迹清瘦飘逸，正是慕清音的手笔。
“峰主在里面等你，你自己进去吧。”苏小小吐了吐舌头，“我可不敢打扰峰主静修。”
说完，她摆摆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林玄站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院内比他记忆中要简洁许多。青石铺地，角落种着一株老梅，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正对院门的是三间屋子，中间是堂屋，左右各有一间静室。
慕清音就站在梅树下，背对着他，仰头看着枝头几朵迟开的梅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今他穿的不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而是一袭淡青色的长袍，宽袖轻摆，墨发用一青色丝带松松束在背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随意。
“伤好了？”他问。
林玄躬身行礼：“多谢峰主赐药，已无大碍。”
慕清音点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也坐。
林玄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松竹的气息，清冽净。
“你昏迷时，体内那股护体灵力，运转的是何种功法？”慕清音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林玄心中一紧。
不灭金身诀是他前世自创的炼体功法，品阶极高，一旦泄露，恐怕会引来烦。但面对慕清音，他不想撒谎。
“弟子...不知。”他低下头，选择了一个折中的说法，“那遇险，生死关头，体内突然涌出一股热流，自行运转，护住了心脉。之后弟子便昏迷了，并不清楚具体情形。”
这也不算假话。当时的他确实昏迷，是前世的仙帝神魂自主护体。
慕清音静静看了他片刻，那双眸子清澈如泉，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但最终，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可知，我为何叫你来？”
“请峰主明示。”
慕清音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
那是一块残破的玉简，只有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块完整玉简上碎裂下来的一角。玉质温润，表面有细密的纹路，隐隐有灵力流转。
“这是我在你身上发现的。”慕清音说，“当时你昏迷，此物从你怀中掉出。我拾起时，感受到一股奇特的灵力共鸣。”
林玄瞳孔微缩。
这块残破玉简，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从小到大，他一直贴身佩戴，却从未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前世他也研究过多次，只当是普通玉佩，后来在一次次厮中遗失了。
难道这玉简另有玄机？
“此玉简材质特殊，内含隐秘禁制，以我的修为也无法完全看透。”慕清音缓缓道，“但我能感觉到，其中封印着一篇功法，与你昏迷时运转的护体灵力，同出一源。”
他看向林玄，目光中带着探究：“你可知道它的来历？”
林玄实话实说：“是家母遗物。但家母从未提及其中奥秘，弟子也只当是普通玉佩。”
慕清音沉默片刻，将玉简推到他面前。
“此物既是你母亲遗物，便还给你。不过我要提醒你，其中封印的功法非同小可，一旦泄露，恐招来祸端。”
林玄接过玉简，触手温凉。他尝试将一丝灵力探入其中，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弟子明白。”
慕清音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如今是外门弟子？”
“是。”
“炼气三层？”
“是。”
“可想入我清音峰？”
林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按照宗门规矩，外门弟子需通过年度大比，进入前百名，方可成为内门弟子。而想要拜入各主峰，更是需要峰主亲自首肯，通常只有内门中的佼佼者才有机会。
他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何德何能？
“峰主，弟子修为低微，恐...”
“我收徒，不看修为，只看眼缘。”慕清音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若愿意，今便可留下，暂为记名弟子。三个月后，若你能通过考核，便正式拜入我门下。”
林玄站起身，深深一揖。
“弟子愿意。”
声音有些发颤，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前世的他，苦修三十年，历经无数磨砺，才终于在內门大比中夺魁，赢得拜入清音峰的资格。而这一世，一切都提前了，而且来得如此轻易。
是那枚玉简的缘故？还是因为他昏迷时运转的不灭金身诀？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又能留在师尊身边了。
慕清音似乎对他的激动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点头：“既如此，你便去西厢房住下。苏小小会带你熟悉环境。明辰时，来此见我，我传你基础功法。”
“是。”
“还有一事。”慕清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意，“你身上秘密不少，我不追问。但既入我清音峰，便需守我规矩。一不得欺师灭祖，二不得同门相残，三不得修习邪功。你可能做到？”
林玄肃然道：“弟子谨记。”
“去吧。”
林玄躬身退出院子，直到院门在身后合上，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残破玉简。
月光洒在青石路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明月，嘴角缓缓扬起。
这一世，一切都将不同。
而那些欠他的，害他的，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与此同时，清音小筑内。
慕清音依旧坐在梅树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清茶。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处，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一闪而逝。
“不灭金身诀...”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为何我会觉得熟悉？仿佛...曾经见过。”
他闭上眼，试图在记忆深处寻找答案，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
夜风吹过，梅枝轻摇，几片花瓣悄然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