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搬进林家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一个二十寸的粉红色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两本琴谱、一台旧笔记本电脑,还有那座银色的奖杯。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少年组银奖的那座。金奖奖杯她留在了沈家,不是不想带,是觉得不该带。那是沈家的客厅柜子上摆的东西,不是她的。
林母站在401门口,看着沈鸢把行李箱提进来,目光落在那个粉红色的箱子上,看了很久。“就这么点东西?”
“嗯。其他的……不想带了。”
林母没有问“其他的”是什么。她只是接过箱子,拎进了沈鸢的新房间。
房间是林家最大的那间,原来林正浩住的。林正浩把他的电脑、书桌、椅子、书架全部搬到了客厅,只留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沈鸢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收拾得净净——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的,印着小碎花;窗帘也是新的,白色的纱帘,风一吹就飘起来;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像是刚浇过水。书桌是林正远买的,原木色的,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那张八个人的全家福。
沈鸢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很小,大概只有沈家卧室的三分之一大。窗户对着家属院的院子,能看见楼下花坛里那几棵东倒西歪的月季,和那排顶棚破了一个洞的自行车棚。但她觉得,这是她住过的最好的房间。
“喜欢吗?”林正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表情紧张得像是在等老师公布考试成绩。
“喜欢。”沈鸢接过盘子,“特别喜欢。”
林正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形。“我就怕你不习惯。房间太小了,你以前住的大房子——”
“二姐,”沈鸢咬了一口桂花糕,“我以前住的是大房子,但不是家。房子大不大不重要,重要的是住的人。”
林正暖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你这张嘴,跟抹了蜜似的。”
“跟你做的桂花糕学的。”
林正暖笑着推了她一把,然后转身跑出去了。沈鸢听见她在走廊里喊:“妈!小妹说喜欢!她说特别喜欢!”然后听见林母在厨房里说:“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声音有点哑,像是忍着什么。
沈鸢站在窗边,吃着桂花糕,看着楼下的花坛。月季开了,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顶棚破洞的自行车棚里停着几辆旧自行车,其中一辆是林正暖的,车筐里放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远处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在楼下下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啪响。很吵,很乱,很普通。但沈鸢觉得,这是她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搬家后的第一个星期,沈鸢做了一件事。她把自己在小说平台上赚的稿费算了算——二十三万七千四百块。她把其中的十万转到了林母的银行卡上,剩下的留着当学费和生活费。林母收到银行短信的时候愣住了,拿着手机看了好几遍,然后跑到沈鸢房间门口敲门。
“小鸢!你给妈转钱了?”
“嗯。”沈鸢打开门,“妈,那是给你的。你别省着花。”
“十万块!你哪来这么多钱?”
“写小说赚的。我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写小说赚稿费。那些钱都是合法的,你放心用。”
林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然后就转身走了。沈鸢听见她在厨房里哭,哭得很小声,怕被人听见。她没有去安慰,她知道林母不是伤心,是高兴。高兴到不知道该说什么,高兴到只能用眼泪来消化。
那天晚上,林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炒土豆丝、糖醋里脊、凉拌黄瓜、酸辣藕片——八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连放碗的地方都没有了。林正暖数了数:“妈,八个人八个菜,你做了八个菜!”
“多吗?不多。小鸢第一次正式在家里吃饭,不得多做几个?”
“那也不用八个啊!吃不完的!”
“吃不完明天吃。你少说话,多吃菜。”
林正暖笑着闭上嘴,埋头吃饭。林正渊坐在沈鸢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排骨、鱼肉、里脊、土豆丝——沈鸢的碗里堆得冒了尖。“大哥,够了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不瘦。”
“瘦。手腕跟鸡爪子似的。”
沈鸢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林正渊的手腕——粗的,壮的,青筋暴起的。她把手腕伸过去,贴在他的手腕上。她的手腕只有他的一半粗。“好吧,我瘦。但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帮我吃一半。”
林正渊看着贴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小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帮你吃。”他把沈鸢碗里的排骨夹走一半,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起来。吃着吃着,耳朵又红了。林正暖看见了,笑得差点把筷子掉地上。“大哥你又红耳朵!”
“吃你的饭!”
“你每次被小妹说中就红耳朵!上次她说你专门请假回去看她,你也红了!”
“林正暖你是不是想洗碗?”
“不想不想。我闭嘴。”林正暖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还在笑。
沈鸢看着大哥的红耳朵,也觉得好笑,但她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的耳朵,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
搬到林家之后,沈鸢转学了。从京城第一中学附属初中转到了南城第一中学,和林正暖一个学校。办手续的时候,教务处的老师看着她的成绩单,眼睛瞪大了。“你在京城那边成绩这么好,怎么转到我们这边来了?”
“搬家了。”
“你父母在南城工作?”
“嗯。”沈鸢没有解释“父母”是谁。她不需要解释。林母在超市收银,林父在工地做小工,这就是她的父母。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转学第一天,林正暖在校门口等她。“小妹,别紧张。我们班同学都很好相处的。”
“我没紧张。”
“你脸都白了。”
“那是防晒霜涂多了。”
林正暖笑着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走进校门。南城一中的校园不大,几栋教学楼,一个场,一个食堂,几棵老槐树。和京城的学校比起来简陋得像是另一个世界,但沈鸢觉得亲切。因为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砖、每一个走过的学生,都和林正暖有关。她走过的地方,她也走过。她呼吸过的空气,她也呼吸过。她们是姐妹,在同一所学校的同一个走廊上走过,在同一天的不同时间里踏过同一块地砖。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教数学,头发有点秃,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他拿着沈鸢的转学材料看了半天,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沈鸢?从京城转来的?”
“是。”
“成绩不错。钢琴比赛还得过奖?”他看了看手里的材料,又看了看她,“怎么想到转来我们这边?”
“搬家了。”沈鸢说了和昨天一样的答案。
刘老师没有再多问。他给她安排了座位,靠窗第三排,和林正暖隔了一个过道。沈鸢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斗里。桌斗里有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东西——半块橡皮、一支没水的笔、一张皱巴巴的数学卷子,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被涂改液涂掉了,看不清是谁。她把这些东西清理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
窗外是场,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滚到场边上,一个男生跑过来捡,抬头看见窗边的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抱着球跑了。沈鸢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书。
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个年轻女人,姓陈,扎着马尾辫,说话很快,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她让沈鸢做自我介绍。沈鸢站起来,看着教室里四十多张陌生的面孔。“我叫沈鸢。从京城转来的。喜欢弹钢琴。请大家多多关照。”简单,平淡,没有任何爆点。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热烈的、夸张的掌声,是那种礼貌的、真诚的、带着善意的掌声。
沈鸢坐下来的时候,林正暖隔着过道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她笑了笑,翻开课本。
下课之后,好几个女生围过来跟她说话。“你叫沈鸢?名字好好听。”“你从京城来的?京城是不是特别大?”“你会弹钢琴?好厉害!”沈鸢一个一个地回答,不热情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她不想在这个学校里太出风头,也不想太孤僻。她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没有人议论的学生。
午饭时间,林正暖拉着她去食堂。南城一中的食堂不大,卖的东西也不多——米饭、炒菜、面条、包子,还有一块钱一碗的紫菜蛋花汤。沈鸢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碗米饭,和林正暖面对面坐着吃。
“怎么样?还习惯吗?”林正暖问她。
“习惯。”
“食堂的饭没有妈做的好吃吧?”
“嗯。但还行。”
“那你多吃点。你太瘦了。”林正暖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她碗里。
“二姐,你也在说我瘦。大哥也说我瘦。”
“因为你就是瘦。你看你的胳膊,跟筷子似的。”
沈鸢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林正暖的胳膊。确实,比她的粗一圈。“好吧,我吃。”她咬了一口鸡腿,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食堂鸡腿。
搬到林家一个月后,沈鸢的生活慢慢稳定下来了。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和林正暖一起去学校。中午在食堂吃饭,有时候打饭的阿姨会多给她打一勺菜——大概是看她太瘦了。下午放学后回家练琴。林正浩在客厅给她腾了一个角落,放了一架电子琴——不是钢琴,音色差很多,但沈鸢不挑。有琴弹就行。
练完琴之后吃饭。林母每天都会变着花样做菜,今天是红烧排骨,明天是糖醋鱼,后天是炖鸡汤。沈鸢的体重从搬来时的八十二斤涨到了九十斤,林正暖说“终于不像筷子了”,林正渊说“还不够,再吃胖点”。
吃完饭写作业。南城一中的作业比京城的少,沈鸢写得很快,写完之后会帮林正暖检查英语作文。林正暖的英语不太好,语法老是出错,沈鸢就一句一句地给她改,改完了再讲为什么这样改。林正暖听着听着会走神,看着沈鸢的侧脸发呆。
“二姐,你看什么呢?”
“看你。你的睫毛好长。”
“……你在听我讲语法吗?”
“在听在听。你说这个定语从句……”
“我刚才讲的是虚拟语气。”
“哦。虚拟语气。我知道。就是那个……if I were you……”
“对。那你把这个句子改一下。”
林正暖低下头,老老实实地改句子。沈鸢看着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她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两个人的字迹放在一起,一点都不像姐妹。但沈鸢觉得,这才是姐妹该有的样子。不一样的,不完美的,但在一起的。
周末的时候,沈鸢会跟林母去菜市场买菜。林母教她怎么挑菜——西红柿要挑红的软的,黄瓜要挑顶花带刺的,茄子要挑紫的亮的。沈鸢学得很认真,每一样都上手摸一摸,闻一闻,然后放进菜篮子里。卖菜的阿姨认识林母,看见沈鸢就问:“这是你家小女儿?长得真好看。像你。”林母笑着说:“是,我家小女儿。刚从京城回来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
沈鸢站在旁边,听着林母说“我家小女儿”,心里暖暖的。不是那种激烈的、汹涌的暖,是那种温和的、持续的、像冬天的热水袋一样的暖。
买完菜回家,沈鸢帮林母洗菜切菜。她学会了切土豆丝——林正远教的,先切片再切丝,片要薄,丝要细。她练了好几次,终于切出了一盘像样的土豆丝,虽然粗细还是不太均匀,但林母说“挺好的,第一次切这样不错了”。她知道林母在哄她,但她还是很开心。
六月的一个傍晚,沈鸢收到了沈母的消息。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很长,写了大概有五百字。
“小鸢,妈妈想你了。你过得好吗?念初的事……妈妈已经批评过她了。她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原谅她?你们毕竟是姐妹,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回来吧,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家里的奖杯还摆在那里,妈妈每天都擦。你的房间也留着,什么都没有动。妈妈等你回来。”
沈鸢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夕阳。林母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林正暖在客厅里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林正渊在阳台上洗衣服,水龙头哗哗地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混乱的,但让人觉得踏实。
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妈妈,我在这边很好。不用等我回来了。奖杯你留着吧,或者扔掉也行。房间可以给念初用,她喜欢大房间。我在这边有自己的房间了。不大,但很舒服。窗户对着院子,能看见月季花。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床单是浅蓝色的,印着小碎花。书桌上压着一张全家福,八个人的。我站在最前面,穿着二姐的校服,袖子有点长,挽了两道。妈妈,我到家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厨房。“妈,今天做什么?”
“红烧鱼。你不是说想吃鱼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昨天。你说学校的鱼不好吃,刺多。”
“我就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是说了。去洗手,马上开饭。”
沈鸢洗了手,把碗筷摆好。林正暖放下笔跑过来,看见桌上的红烧鱼,眼睛亮了。“妈!今天有鱼!”
“你小妹想吃。沾你小妹的光。”
林正暖笑嘻嘻地看了沈鸢一眼。“小妹,你以后多说几次想吃的,妈天天做好吃的。”
“你当我是猪啊,天天吃好的。”
“你就是咱家的猪。养肥了过年。”
“林正暖你才是猪。”
“你是你是你就是。”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林母在旁边笑着摇头。“行了行了,别吵了。吃饭。”
那天晚上沈鸢吃了两碗饭,一块鱼,半盘土豆丝,一碗汤。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觉得撑得慌。林正暖笑话她:“吃这么点就撑了?你饭量也太小了。”
“不小了。比以前多多了。”
“那倒是。你刚来的时候吃半碗就放下了,现在能吃两碗了。”
“所以你别老说我瘦了。我在长肉。”
“长了就好。继续长。长到一百斤。”
“一百斤太多了。我个子矮,一百斤就胖了。”
“胖点好看。你看你以前,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没有跟竹竿似的。”
“有。大哥说的。他说你手腕跟鸡爪子似的。”
“大哥那是夸张。”
“大哥不会夸张。大哥说的是实话。”
沈鸢说不过她,索性不说了,站起来帮林母收拾碗筷。林母不让,说“你歇着,今天累了吧”。沈鸢说“不累”,从她手里抢过盘子,端进厨房。林母跟在后面,拿着抹布擦桌子。两个人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谁也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沈鸢洗完一个递过去,林母接过来擦,放进碗柜里。递了十几个,擦了十几个,碗柜里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排。
“小鸢。”林母忽然开口了。
“嗯?”
“你……你那边妈妈,有没有再找你?”
沈鸢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找了。发消息了。”
“她说什么?”
“说想我。让我回去。”
林母擦盘子的手也停了。“那你怎么想?”
沈鸢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净,递过去。“妈,我哪儿都不去。我就在这。”
林母接过盘子,擦,放进碗柜里。她没有说话,但沈鸢看见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本不会注意到。但沈鸢注意到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好,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林正暖凑过来,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小妹。”
“嗯?”
“你刚才跟妈说的话,我听见了。”
“偷听?”
“不是偷听。你们没关门。我路过听见的。”林正暖的声音闷闷的,“你说你就在这。哪儿都不去。”
“嗯。”
“真的?”
“真的。”
林正暖没有说话。她只是靠着沈鸢的肩膀,靠了很久。沈鸢的肩膀有点酸了,但没有动。她让林正暖靠着,一直靠着。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挂在天空的灯。沈鸢看着那盏灯,想起林母每天晚上开着客厅的灯,怕女儿回来找不到路。现在她回来了,不用找了。灯可以关了。但她知道林母不会关。她会一直开着,开着这盏灯,开一辈子。
六月的一个下午,沈鸢放学回家,在家属院门口看见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高,化了妆,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车是京城的牌照,和周围那些破旧的自行车和电动车格格不入,像一只白天鹅落在了鸭群里。
沈母。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看见沈鸢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鸢。”
沈鸢站在家属院门口,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林母让她放学顺路买的豆腐和青菜。“妈妈,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沈母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你瘦了。”
“没有。胖了。之前八十二斤,现在九十斤了。”
沈母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你在这边还好吗?”
“挺好的。”
“你住哪儿?能带妈妈去看看吗?”
沈鸢犹豫了一下。“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她拿出手机,给林母打了一个电话。“妈,沈妈妈来了。在家属院门口。她想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让她上来吧。妈泡茶。”
沈鸢挂了电话,对沈母说:“走吧。在四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楼梯。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很暗,沈母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沈母停下来喘了口气。“没有电梯吗?”
“没有。老小区,没有电梯。”
沈母没有再说什么。她扶着栏杆,继续往上走。到了四楼,沈鸢敲了敲门,林母开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她看见沈母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沈太太,进来坐。”
沈母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小的客厅——旧沙发、碎花桌布、搪瓷盘子、墙上歪歪扭扭的照片。她的目光在那张八个人的全家福上停了一下,沈鸢站在最前面,穿着林正暖的校服,袖子挽了两道,笑得很开心。
“请坐。我去倒茶。”林母转身进了厨房。
沈母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她的姿势和这个客厅格格不入——太直了,太正了,像是坐在董事会的会议室里,而不是一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的旧沙发上。沈鸢坐在她旁边,把书包放在地上。
“小鸢,你住哪个房间?”沈母问。
沈鸢站起来,带她去看自己的房间。沈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房间——浅蓝色的碎花床单、白色的纱帘、窗台上的绿萝、书桌上的全家福。她的目光在书桌上停了一下,那张八个人的全家福里,沈鸢站在最前面,穿着林正暖的校服,笑得很开心。
“你住的……就是这里?”
“嗯。”
“这么小?”
“够住了。我一个人住,不需要太大。”
沈母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房间,看了很久。林母端了茶过来,两杯,一杯给沈母,一杯给沈鸢。茶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杯子是那种印着“劳动最光荣”的搪瓷杯,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沈太太,喝茶。茶不好,别嫌弃。”
“不会。”沈母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缺口,没有喝。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林太太,我想跟小鸢单独说几句话。”
林母看了沈鸢一眼。沈鸢点了点头。林母说:“好。我去楼下买菜。你们聊。”她解下围裙,拿起菜篮子,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客厅里只剩下沈鸢和沈母。沈母坐在沙发上,沈鸢坐在旁边的圆凳上。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没喝,一杯也没喝。
“小鸢,”沈母开口了,“你真的不回来了?”
“不回了。”
“这里……这里条件这么差,你怎么住得惯?”
“住得惯。妈对我很好。”
沈母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你叫她妈?”
“嗯。”
“那我呢?你叫我什么?”
沈鸢看着她。沈母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和那天在酒店房间里一模一样。“你也叫妈妈。你永远都是我的妈妈。但我有两个妈妈了。”
沈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米白色的风衣上。“小鸢,妈妈对不起你。”
沈鸢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不起有用吗?上辈子她等这句“对不起”等了二十四年,等到从三十四层跳下去都没有等到。这辈子等到了,但她已经不需要了。不是不想要,是不需要了。就像一个人饿了一天,有人给了一块面包,他吃了,不饿了。但如果这块面包早一天来,他就不用饿那么久。现在面包来了,他已经不饿了。不是面包不好,是来得太晚了。
“妈妈,你不用对不起我。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做了一个选择。选择了念初。这是你的权利。我不怪你。”
沈母哭得更厉害了。她伸出手,想拉住沈鸢的手。沈鸢没有躲,让她拉住了。沈母的手很凉,和以前一样,保养得很好,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这只手牵着她走过十三年,给她梳过头发,给她擦过眼泪,给她戴过钻石手链。也松开过她。
“小鸢,你跟妈妈回去好不好?哪怕住几天也好。妈妈想你了。”
沈鸢看着沈母的眼泪,看着她的红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她知道沈母是真心的。在这一刻,在这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在这张旧沙发上,在这杯没有喝的茉莉花茶旁边——她是真心的。但这份真心能维持多久?一天?一周?一个月?等回到沈家,等林念初出现在她面前,等那些“不小心”和“无意中”重新开始——这份真心还能维持多久?
“妈妈,”沈鸢轻轻抽出手,“我下周回去看你。就住几天。但我要回来。这里是我的家了。”
沈母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沉默了很久。“好。你回来看看妈妈就行。”她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包,“我走了。”
“我送你。”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到家属院门口。沈母的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司机在车里等着。沈母打开车门,停下来,回过头。“小鸢,你那个奖杯,妈妈还给你留着呢。放在你房间里,每天擦。”
“谢谢妈妈。”
沈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化了妆的脸,眼妆已经花了,睫毛膏晕成了一圈黑色。
“小鸢,妈妈走了。”
“妈妈慢走。”
车窗升上去了。车子发动,慢慢地驶出家属院,汇入车流。沈鸢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她站了很久,站到林母买菜回来了。“走了?”
“嗯。走了。”
林母看着她,没有问“你难过吗”“你想不想回去”。她只是把菜篮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沈鸢的肩膀。“走吧,回家。妈给你做鱼香肉丝。”
“好。”
沈鸢跟着林母走上楼梯。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家属院门口空了,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但四楼的窗户亮着灯。林母上去之后开的灯,怕她上楼的时候看不清。沈鸢看着那盏灯,笑了一下,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稳稳的。走到四楼,推开门,林母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切好的葱姜蒜摆在案板上,空气里弥漫着豆瓣酱的香味。沈鸢洗了手,走进厨房。“妈,我帮你切菜。”
“好。把青椒切了。鱼香肉丝要青椒。”
沈鸢拿起菜刀,把青椒切成丝。她切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都差不多粗细。林母看了一眼,笑了。“切得比上次好了。”
“真的?”
“真的。再练练就能赶上你二哥了。”
沈鸢笑了。她知道林母又在哄她,但她还是开心。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青椒丝上,照在林母的碎花衬衫上。沈鸢站在厨房里,切着青椒,听着锅铲的声音,闻着豆瓣酱的香味,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需要水晶吊灯,不需要大理石地板,不需要钻石手链。只需要一盏亮着的灯,一桌热乎乎的菜,一个会说“切得比上次好了”的人。
那天晚上,沈鸢在记本里写了一封信。写给自己的。
“沈鸢,你到家了。不是沈家,是林家。那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有碎花桌布,有搪瓷盘子,有洗得发白的校服,有补丁的校服袖子,有开着灯的客厅。那是你的家。你终于不用再找了。以后的子,好好过。好好练琴,好好学习,好好吃饭。长到一百斤,让大哥看看,你不是鸡爪子。让二姐看看,你不是竹竿。让妈看看,你胖了,好看了,过得很好。沈鸢,欢迎回家。”
她合上记本,关掉台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照在她的枕头上。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那张全家福——八个人的那张,她站在最前面,穿着林正暖的校服,袖子挽了两道,笑得很开心。她把照片贴在口,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窗外的灯还亮着。不是她的灯,是客厅的灯。林母开的,怕她晚上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不见。那盏灯会一直亮着,亮到她醒来,亮到明天早上,亮到永远。
第十一章完
预告:夏天来了。沈鸢在南城一中度过了第一个学期,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三。林母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小女儿考了年级第三”。林正暖说“妈你都说了一百遍了”,林母说“一百遍也不够”。暑假的时候,沈鸢收到了一个消息——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组委会邀请她参加一个夏令营,地点在北京。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想去北京,是因为组委会说夏令营的优胜者可以直接晋级下一届全国总决赛。她需要这个机会。
去北京之前,林母给她收拾行李,塞了一大袋东西——桂花糕、苹果、咸菜、辣椒酱、红枣,还有一条织了好几个月的浅灰色围巾。“北京冷,带上。”
“妈,现在是七月。七月北京不冷。”
“早晚凉。带上。”
沈鸢把围巾塞进包里。“好。带上。”
林正暖站在门口,眼眶红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星期。很快的。”
“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做桂花糕。”
“好。”
沈鸢背着包走出家属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林母站在窗帘后面,在看她。她挥了挥手,窗帘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她转过身,走进了阳光里。北京的阳光比南城的刺眼,但她不怕。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躲在角落里、害怕被看见的人了。
(第十一章完,共十五章,敬请期待后续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