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在林家吃的第一顿饭,是西红柿鸡蛋面。
面是林母手擀的,切得粗细不均匀,有些宽有些窄,但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西红柿炒出了浓稠的汤汁,鸡蛋煎得边缘微焦,撒了一把葱花,绿的绿的,黄的黄的,红的红的,满满一大碗,端到沈鸢面前的时候还在冒着热气。
“吃吧。”林母站在旁边,围裙还没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就先做个面。你要是不爱吃,妈再给你做别的。”
沈鸢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想起上辈子,沈母从来没有给她做过面。沈家有厨师,有保姆,有营养师,沈母不需要亲自下厨。唯一一次沈母进厨房,是林念初来的第一个月,沈母说要给念初做一顿“妈妈亲手做的饭”。那天沈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母手忙脚乱地切菜、炒菜、调味,最后端出来一盘卖相不太好的西红柿炒鸡蛋。林念初吃了一口,说“妈妈做的好好吃”,沈母笑得眼睛都弯了。沈鸢没有吃到那盘菜。不是沈母不给她吃,是她自己没有上桌。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沈母和林念初坐在餐桌前,一个喂,一个吃,笑得那么开心。她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那里,就转身回了房间。
“好吃吗?”林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鸢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面条有点黏,应该是煮的时候没有搅散,有几粘在一起,成了厚厚的一坨。西红柿的酸味很重,鸡蛋有点咸,葱花切得太大了,咬起来咯吱咯吱的。但沈鸢觉得,这是她两辈子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好吃。”她说,然后又夹了一大口。
林母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转过身,假装去拿醋,偷偷擦了擦眼角。林正暖在旁边看着,鼻子也红了,但她没哭,反而笑了起来:“妈,你别哭了!小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哭什么呀!”
“我没哭。”林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高兴。高兴还不能哭了?”
“能能能,你哭吧。哭完了记得把醋拿来,小妹可能还要加醋呢。”
沈鸢笑了。她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建国。林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吃面。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掉眼泪。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忍住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沈鸢的手腕上——那对银镯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端起了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面,默默地吃了起来。
沈鸢知道他为什么看那对镯子。那是他留给她的。传下来的,说等孙女出生了就给戴上。她在医院被人抱走之后,林母把镯子收了起来,说要等她回来再给她。等了十三年,等到了。她没有拒绝。她戴上了。
吃完面,林正暖拉着沈鸢进了她和林正柔的房间。房间不大,放了一张上下铺,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没有什么空间了。但沈鸢注意到,上铺的枕头旁边放着一个相框——是她的那张照片,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站在银杏树下穿着白裙子的那张。照片被小心翼翼地装在一个塑料相框里,相框的边缘有些磨损,应该是被人摸了太多次。
“那是大哥放的。”林正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说放在他那边怕被弄坏了,就放我这儿了。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一眼。”
沈鸢走过去,拿起相框。照片上的自己大概十五岁,站在沈家别墅花园的银杏树下,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散着,笑得没心没肺。她记得那天。那天摄影师说“笑一个”,她就笑了。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会被剪下来,装进相框,放在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孩的枕头旁边,被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
“这张照片……大哥从哪里弄来的?”
“杂志上剪的。沈家不是上过好几次杂志吗?有一期是全家福,大哥把那本杂志买了,把你的照片剪下来,剩下的扔了。他说他只要你的照片,别的不想看。”
沈鸢把相框放回去,手指在相框边缘停了一下。她想起大哥林正渊,二十五岁,开货车的,一个月工资四千多。一本杂志大概几十块,不算贵,但他买了杂志只为了剪一张照片,剩下的扔掉。这件事听起来有点傻,但沈鸢觉得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疼。
“二姐,”她转过身,看着林正暖,“大哥呢?他不在家吗?”
“大哥出车了,要后天才能回来。他走之前还说,如果你这几天来了,一定要给他打电话,他马上赶回来。”林正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别!”沈鸢按住她的手,“别让他赶回来。他开车要注意安全,不能分心。我……我还会再来的。不急。”
林正暖看着她,眼睛又红了。“你真的还会来吗?”
“真的。”沈鸢握住她的手,“我保证。”
林正暖的手很粗糙,指关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和沈母的手完全不一样。沈母的手是软的、白的、保养得很好的,每周去美容院做护理,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林正暖的手上有茧子,虎口那里有一块硬硬的皮,应该是长时间握笔磨出来的。她的手很暖,像她的名字一样——暖暖的。
“二姐,”沈鸢握紧了她的手,“你做的桂花糕,真的很好吃。”
林正暖愣了一下。“你不是没吃到吗?三哥说你走了,他把桂花糕放在台阶上了。”
“我吃到了。”沈鸢说,“后来我去找了的。台阶上有,我拿了。”
她没有说实话。那盒桂花糕被保洁阿姨扔进了垃圾桶。但她不想让林正暖知道。她不想让林正暖知道,她上辈子拒绝了那盒桂花糕,拒绝了林正浩,拒绝了所有人。这辈子,她不想再拒绝了。
“真的?”林正暖的眼睛亮了,“你真的吃到了?好吃吗?”
“好吃。特别好吃。”
“那我再给你做!明天早上就做!你明天早上还在吗?你要走了吗?你能不能多待一天?就一天!”林正暖的声音越来越急,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她下一秒就要消失。
“我不走。”沈鸢说,“我今天不走。我明天也不走。我后天也不走。我……我还没有见到大哥呢。我要等大哥回来。”
林正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把抱住沈鸢,抱得很紧,比她预想的还要紧。沈鸢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挣扎。她只是靠在这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女孩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闭上了眼睛。
“小妹,”林正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哭腔,“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沈鸢拍了拍她的背。“嗯。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沈鸢睡在林正暖的床上。上铺,枕头旁边放着那个相框,被子是林母新晒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林正暖睡在下铺,躺下之后还在说话,说个不停。说林正渊小时候打架被老师叫家长,说林正远考试考了第一名回来哭了一场因为不是满分,说林正浩学了计算机之后天天对着电脑眼睛都快瞎了,说林正柔在医院实习被病人骂了回来哭了整整一夜。说林母每天晚上开着客厅的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说林父把那对银镯子擦了又擦擦到银器都薄了一层,说自己学会了做桂花糕做了整整两年才做好。
沈鸢躺在上铺,听着林正暖絮絮叨叨的声音,像听一首催眠曲。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枕头上。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相框,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表面。
“二姐。”
“嗯?”
“我以后常来。”
下铺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林正暖的声音,带着鼻音:“好。我给你做桂花糕。每次都做。”
“好。”
沈鸢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睡得最好的一夜。
第二天早上,沈鸢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剁什么东西,还有油锅的滋啦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她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坐起来,发现枕头旁边的相框被挪到了床头柜上,大概是林正暖怕她睡觉压到。被子被掖得很严实,四个角都塞进了床垫下面,像是怕她半夜踢被子着凉。
沈鸢爬下床,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林母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头发也没梳,乱蓬蓬的,看起来是刚起床就进了厨房。灶台上摆满了东西——一碟咸菜,一碗小米粥,一屉馒头,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碟切好的苹果。沈鸢数了数,五个人,做了六样东西,每一样分量都不大,但样数多,摆了一灶台。
“妈,你做这么多什么?吃不完的。”
林母回过头,看见她,笑了。“你哥你姐都要吃的。正暖要上学,正浩要回学校,正柔今天也回来。人多,不怕吃不完。”
沈鸢愣了一下。“三哥还没走?大姐也要回来?”
“正浩昨晚没走,说今天要送你。正柔昨天晚上打电话来,说今天请假,回来看看你。”林母说着,把煎好的鸡蛋铲进盘子里,“正远也说了,中午从公司赶回来。正渊……正渊那边我还没打通电话,他可能在开车。”
沈鸢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五个人,三个在外地,一个在开车,一个在医院实习。他们今天都有事——林正浩要回学校上课,林正远要上班,林正柔要实习。但他们都不走了。或者说,他们都改了计划。为了见她一面。
“妈,”沈鸢的声音有些哑,“不用这样的。我就是来看看你们,不用让大家都回来……”
“什么不用?”林母打断了她,语气突然有些硬,但硬了不到一秒就软下来了,“小鸢,你知道我们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你大哥从京城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你二哥把你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被他同事笑了好久。你三哥学了计算机,说以后能帮你。你大姐学了护理,说要照顾你。你二姐做桂花糕做了一百多次,终于做成功了,高兴得抱着我哭了一场。”她停了停,擦了擦眼角,“我们等了十三年。今天你回来了,他们怎么可能不来?”
沈鸢低下头。她看见自己脚上穿的那双拖鞋——是林母的,大了好几号,脚后跟露在外面。拖鞋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米老鼠,已经洗得褪色了,米老鼠的脸都看不清了。但她穿着很舒服。比沈家那双几千块的定制拖鞋舒服。
“妈,”她抬起头,看着林母,“我不走了。我今天不走。我等大哥回来。”
林母愣了一下。“你不走?你……你家里那边……”
“我跟妈妈说过了。她会理解的。”沈鸢走进去,从林母手里拿过锅铲,“妈,你去梳头吧。我来做。”
“你会做饭?”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林母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好。妈教你。”
那天早上,沈鸢学会了煎鸡蛋。第一个煎糊了,黑乎乎的,像一块炭。第二个煎散了,蛋黄流了一锅,成了炒蛋。第三个终于像样了,圆圆的,边缘微焦,蛋黄半熟,用锅铲铲起来的时候没有破。她把第三个鸡蛋放在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林正浩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鸡蛋,看了很久。他是被林正暖从房间里拽出来的,头发还是乱的,衣服也没换,穿着一件旧T恤,上面印着一个已经看不清的卡通图案。他的眼睛很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哭过。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鸡蛋,不说话。
“三哥,”沈鸢把盘子推到他面前,“这个给你。前面两个做坏了,我吃了。这个是最好的,给你。”
林正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和她的一模一样——大大的,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挑。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那张枕头底下的照片。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很低,有些哑。
“三哥。”
林正浩低下头,看着那个鸡蛋。他的肩膀开始发抖,抖得很厉害,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忍住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拿起筷子,夹起那个鸡蛋,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声音闷闷的。
沈鸢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那个鸡蛋。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吃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把剩下的一半夹到沈鸢碗里。
“你也吃。”
沈鸢看着碗里那半个鸡蛋,上面还有林正浩咬过的牙印。她没有嫌弃,夹起来吃了。
“好吃吗?”林正浩问她。
“好吃。”
林正浩笑了。那是沈鸢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的笑容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形,露出一口白牙。上辈子,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她只见过他哭——跪在她的墓前,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这辈子,她要记住他笑的样子。
吃完早饭,林正暖去上学了。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反复说着“我中午就回来”“你别走”“等我回来”。沈鸢站在门口,看着她背着旧书包跑下楼梯,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一只小鹿。她想起上辈子,林正暖在她的墓前,靠在林正柔肩上,身体在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流。这辈子,她不要林正暖再哭了。她要林正暖笑。像刚才那样,弯着眼睛,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我中午就回来”。
林正浩陪沈鸢坐在客厅里。两个人并排坐在旧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电视开着,放的是早间新闻,谁也没看。茶几上放着林正暖昨晚洗的水果——苹果、橘子、香蕉,摆在一个搪瓷盘子里。苹果是红富士,个头不大,但很红,洗得很净,连果柄都搓过了。
“三哥,”沈鸢开口了,“你学的是计算机?”
“嗯。大三了。明年毕业。”
“你以后想做什么?”
林正浩想了想。“想做一个软件。一个能帮人找家人的软件。”
沈鸢转过头看他。
“你被抱错之后,我妈——林妈妈,天天哭。她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她只能等。等医院的消息,等沈家的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他看着电视,但目光没有焦点,“我就想,如果有一个软件,能把走失的孩子和寻找的父母匹配起来,就好了。上传一张照片,输入一些信息,系统就能自动比对。这样,就不用等了。不用天天开着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沈鸢的眼眶热了一下。“那你做出来了吗?”
“还在做。数据库不够大,算法也不够好。但我会做出来的。”他转过头,看着她,“我做出来之后,第一个比对的就是你。”
沈鸢笑了。“已经不用比对了。我已经找到了。”
“嗯。”林正浩也笑了,“找到了。”
上午十点,林正柔回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护士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盘在头顶,用一个大夹子夹着。她的脸很小,尖下巴,眼睛细长,像林父。她跑上楼梯的时候,沈鸢在四楼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楼梯。
门被推开的时候,林正柔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脸被冷风吹得通红。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在沈鸢身上,然后就不动了。
沈鸢站起来。“大姐。”
林正柔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鸢,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走到沈鸢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沈鸢的脸。她的手指很凉,指尖有一道浅浅的疤——应该是实习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到的。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你长得像妈。”她说,“眼睛像。鼻子也像。”
沈鸢没有说话。她让林正柔摸她的脸,让她确认她是真的,不是照片,不是幻觉,不是梦。
“你瘦了。”林正柔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我吃得挺好的。”
“骗人。你看你手腕这么细,跟鸡爪子似的。”林正柔握住她的手腕,摸到了那对银镯子。她的手指在镯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大姐,”沈鸢说,“你的手好凉。”
林正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刚从医院出来,骑车回来的,冻的。”她把手塞进口袋里,“没事,一会儿就暖和了。”
沈鸢握住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我给你捂捂。”
林正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出声,就是眼泪一直流,流过脸颊,滴在沈鸢的手背上。沈鸢没有擦,就让她流。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沈鸢的手是暖的。她想把所有的暖都传给林正柔。上辈子,林正柔在她墓前哭的时候,没有人给她捂手。这辈子,她来捂。
中午的时候,林正远回来了。他是从公司骑电动车回来的,骑了四十分钟,耳朵冻得通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裤子是灰色的,皮鞋上沾着泥点。他的脸圆圆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站在门口,看着沈鸢,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小妹”,然后就说不出话了。
沈鸢看着他。二哥林正远,上辈子,她在他的记忆里只是一个名字,一张照片,一个“被抱错的妹妹”。他把她设成手机壁纸,被同事笑了好久。他没有换。这辈子,她不要他只看着一张照片了。她要站在他面前,让他看个够。
“二哥,”她说,“你耳朵冻红了。进来喝杯热水。”
林正远点了点头,走进来,坐在沙发上。沈鸢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他赶紧用另一只手稳住杯子。
“谢谢。”他说。
“不用谢。”
林正远喝了一口水,看着她。“你……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在问她。林母问了,林正暖问了,林正浩问了,林正柔问了。每个人问的时候眼神都一样——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答案。
“挺好的。”沈鸢说,“吃得好,穿得好,上的是好学校。你们不用担心。”
林正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那你为什么瘦成这样?”
客厅里安静了。林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林正浩靠在沙发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林正柔坐在旁边,眼泪又开始了。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瘦吗?她没注意。沈母没有说过她瘦,顾砚庭没有说过她瘦,学校里的同学也没有说过。但林正远一眼就看出来了。一个从未谋面的哥哥,见了她第一面,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瘦了”。
“我……”沈鸢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看着林正远的眼睛,她说不出来。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自责,有一种“我没有保护好你”的痛。
“可能是最近练琴练得多了,”她最终说,“吃饭不规律。”
“练琴?”林正远皱了皱眉,“你几点练琴?”
“放学之后。四点到八点。”
“四个小时?不吃饭?”
“吃。就是晚一点。”
林正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林母手里拿过锅铲。“妈,我来做。你歇着。”
“你做什么?你会做吗?”
“会。我给小妹做。”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鸢,“你等着。二哥给你做好吃的。”
那天中午,林正远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还有一盘炒土豆丝——沈鸢后来才知道,那是林正远最拿手的菜,因为他听说她小时候最爱吃土豆丝,就练了很久,练到土豆丝切得比厨师还细,炒出来又脆又香。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旧桌子,铺着碎花桌布,碗筷不配套,盘子有的大有的小,椅子也是各种各样的——一把木椅,两把折叠椅,一个圆凳,还有一个塑料小板凳。沈鸢坐在那把木椅上,是林母特意给她留的,说“这把椅子舒服,不硌屁股”。
“吃吧。”林母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尝尝你二哥的手艺。他为了给你做这顿饭,练了好久了。”
沈鸢咬了一口排骨。红烧的,咸甜适中,肉质酥烂,骨头一抿就出来了。
“好吃。”她说。
林正远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每个人都给她夹菜,她的碗里堆得冒了尖,排骨、鱼肉、西兰花、土豆丝,一层叠一层。她吃不完,但每一样都尝了一口。每尝一样,就有人说“好吃吗”“多吃点”“再吃一块”。她不停地说“好吃”“好吃”“真的好吃”。
她真的觉得好吃。不是因为菜做得有多好——林正远的厨艺一般,排骨有点咸,鱼蒸老了,西兰花炒过了头——但她觉得好吃。因为这是她的哥哥做的。上辈子,她从来没有吃过哥哥做的饭。上辈子,她只有沈家的厨师做的饭,精致,昂贵,摆盘漂亮,但凉了之后就是凉的。而这桌菜,每一道都是热的。从锅里直接端上桌,冒着热气,烫嘴,但暖到心里。
吃完饭,沈鸢帮林母收拾碗筷。林母不让,说“你是客人,不用活”。沈鸢说“我不是客人”,然后从她手里抢过了盘子。
林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不是客人。你是咱家的孩子。”
沈鸢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很凉,凉得手指发麻。林母赶紧过来,拧到热水那边。“凉水怎么能洗碗?冻着了怎么办?”
“没事,我不怕冷。”
“不怕冷也不行。你是女孩子,不能碰凉水。以后来月事了肚子疼怎么办?”林母把热水调好,又把围裙解下来系在沈鸢腰上,“戴上手套。手套在抽屉里。”
沈鸢戴上橡胶手套,继续洗碗。手套太大了,手指头那边空了一截,但她还是认真地洗了每一个碗,冲了三遍,倒扣在沥水架上。林母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就看着她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活的样子,像我。”
沈鸢转过头看她。林母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是说,你洗碗的姿势。先洗里面,再洗外面,最后冲碗底。我也是这么洗的。”
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又看了看沥水架上那些林母洗过的碗。确实一样。都是先里面,再外面,最后碗底。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洗碗的姿势,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是谁教的。她只是自然而然地这样洗了。像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记忆,不需要学习,不需要模仿,天生就会。
“妈,”她说,“你教我做饭吧。”
“你想学?”
“嗯。下次回来,我做给你们吃。”
林母的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妈教你。”
下午三点,沈鸢该走了。她答应了沈母今天回去,不能食言。林正暖还没放学,林正远已经回公司了,林正柔也要回医院。林正浩送她到火车站。
走之前,沈鸢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小的客厅。旧沙发,碎花桌布,搪瓷盘子,墙上歪歪扭扭的照片。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盘洗好的苹果上,苹果红得发亮。林母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桂花糕——林正暖早上做的,用保鲜膜包好了,一层一层码在袋子里。
“带上。路上吃。给你同学也尝尝。”
“好。”
“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好。”
“下次什么时候来?”
“很快。下周末就来。”
“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沈鸢转身,走下楼梯。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母还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上。
“妈,回去吧。外面冷。”
“哎。你路上慢点。”
沈鸢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听见四楼传来关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别人。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401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有人站在窗帘后面,在看她。她看不清是谁,也许是林母,也许是林正浩,也许是提前回来的林正暖。她对着那扇窗户挥了挥手。
窗帘也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火车站。林正浩送她到进站口,把塑料袋递给她。“路上小心。”
沈鸢接过袋子,犹豫了一下。“三哥,你那个软件……做出来之后,第一个比对的是谁?”
林正浩看着她。“你。”
“我已经找到了。”
“嗯。但我还是想第一个比对的是你。”
沈鸢笑了。“好。”
她转身走进进站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正浩还站在外面,隔着栅栏,看着她。他的手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忍着冷。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三哥,”她隔着栅栏喊,“你回去吧。外面冷。”
“你上车了我再走。”
沈鸢看着他,忽然跑回去,隔着栅栏,伸出手。林正浩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隔着冰冷的铁栅栏。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很暖,比她的手还暖。
“三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学了计算机。”
林正浩低下头,看着她的手。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去吧。车要开了。”
沈鸢转身走了。这次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林正浩在后面看着她,一直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她知道他会站很久,久到火车开走,久到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久到工作人员来催他“先生,请离开”。她知道他会一直站在那里,像一个守望者,守着一个他等了十三年的妹妹。
火车上,沈鸢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塑料袋,拿出一盒桂花糕。盒子是林正暖自己折的,用白纸糊的,上面画着一朵向葵。她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桂花糕,金黄色的,上面撒着桂花碎。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而不腻,软糯适中,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她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慢慢地吃着桂花糕。吃着吃着,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继续吃。吃了一块又一块,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盒子盖好,放回袋子里。剩下的要带给姜禾尝尝。她答应过林正暖的。
沈鸢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一切。林母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看着她走下楼梯。林正浩站在进站口外面,隔着栅栏,握住她的手。林正暖早上上学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说“我中午就回来”。林正柔摸她的脸,说“你长得像妈”。林正远给她做饭,说“你等着,二哥给你做好吃的”。还有林正渊。她还没有见到大哥。他还在路上,开着货车,在某个她不认识的高速公路上,不知道她已经来过了,又走了。但她会再来的。她说了下周末就来。她不会食言。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鸢走出火车站,打了辆车回沈家。出租车停在沈家别墅门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半。别墅的灯亮着,客厅里传出电视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沈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她进来,站了起来。“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在林家吃的。”
沈母的表情变了一瞬。很短的一瞬,但沈鸢捕捉到了。那不是生气,也不是吃醋,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我的女儿去了别人家吃饭”的那种微妙的不舒服。
“他们家……怎么样?”沈母问,声音尽量平静。
“挺好的。他们对我很好。”
“嗯。”沈母点了点头,“那就好。”
沉默。两个人站在客厅里,隔着一张茶几,谁也不说话。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观众在笑,笑声很假,像是录音棚里放出来的罐头笑声。
“妈妈,”沈鸢开口了,“我下周末还想去。”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去吧。”
“谢谢妈妈。”
沈鸢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听见沈母在客厅里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她没有回头。她继续往上走,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她拿出手机,给林母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就收到了回复。“到了就好。早点休息。下周来了妈给你炖排骨。”
沈鸢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洒进来,照在她的枕头上。她想起林母每天晚上开着客厅的灯,怕女儿回来找不到路。她想起那盏灯,亮着,在那个小城市的旧楼房里,在一扇四楼的窗户后面,在一张铺着碎花桌布的茶几旁边。
沈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她要早起,练琴,写小说,上课。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在这个她住了十三年的房间里,在这个不属于她的家里,在她终于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之后,好好地睡一觉。
第七章完
预告:大哥林正渊终于回来了。他开了整整一夜的车,从几百公里外的城市赶回来,只为了见沈鸢一面。但他回来的时候,沈鸢已经走了。他站在401的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空了的桂花糕盒子,看着沈鸢睡过的上铺,看着枕头旁边那个相框——她的照片还在,但她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坐在沙发上,捂着脸,没有哭,但肩膀一直在抖。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京城。不是去办事,不是去送货,是去看她。他要亲眼看看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而沈鸢不知道的是,在她回到沈家的那个晚上,有一个人站在沈家别墅的对面,看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攥着一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打电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窗户,站到灯灭了,才转身离开。
(第七章完,共十五章,敬请期待后续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