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比赛结束后的第三天,沈母把那座金奖奖杯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水晶玻璃的,底座上刻着“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京城赛区少年组金奖,沈鸢”。沈母把它放在电视柜正中间,旁边是一盆蝴蝶兰,背后是沈家的全家福。沈鸢每天放学回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座奖杯。她不太习惯。上辈子,这个位置摆的是林念初的书法奖杯,她的东西从来上不了这个柜子。
林念初从奖杯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会放慢一些。她没有停下来看,但沈鸢注意到她的目光会在奖杯上停留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里面装的东西很重。沈鸢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练琴的时候把琴房的门关得更紧了一些。
二月初的一个傍晚,沈鸢放学回家,发现奖杯被挪了位置。从电视柜正中间挪到了旁边的边柜上,正中间的位置换上了一只水晶天鹅——那是林念初在学校手工比赛上获得的一等奖奖品。沈鸢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只水晶天鹅。翅膀很薄,灯光照上去会折射出彩虹色的光,确实很漂亮。她没有问沈母为什么挪了奖杯。她只是把琴房的门关好,坐下来开始练琴。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她的东西也是这样一件一件被挪走的。先是客厅里的照片,然后是餐桌上的位置,然后是沈母的注意力,然后是沈父的沉默。一件一件,像退一样。等发现的时候,沙滩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顾砚庭在二月十四那天给林念初送了一束花。不是红玫瑰,是粉色的郁金香,包在白色的包装纸里,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带。林念初收到花的时候脸红了,小声说“砚庭哥哥真是的”,然后把花抱在怀里,闻了又闻。沈母在旁边看着,笑得很开心。“砚庭这孩子,有心了。”沈父难得地评论了一句:“顾家的孩子,教养不错。”
沈鸢从琴房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了这一幕——林念初抱着花坐在沙发上,沈母坐在她旁边翻看随花附赠的卡片,两个人头挨着头,笑得很像一对真正的母女。沈鸢没有在客厅停留,倒了水就回了琴房。关上门的时候,她听见沈母在身后喊了一声“小鸢,你不过来一起看看花吗?”她说“不了,要练琴”。沈母没有再说什么。
门关上之后,沈鸢站在琴房里,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坐下。她知道顾砚庭为什么给林念初送花——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林念初,而是因为她在新年派对上的那句话。“谢谢。但不需要。”这句话告诉顾砚庭,她不再受他控制了。一个不再受控制的人,对顾砚庭来说就是一件废品。他要让沈鸢看见他对林念初的好,让她嫉妒,让她后悔,让她主动回来。这套路她太熟悉了。上辈子他就是这样做的——在她面前对林念初好,在林念初面前对她好,让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他在中间坐享其成。
沈鸢把水杯放在钢琴上,坐下来,翻开琴谱。她弹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很慢,很轻,像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琴键上。她弹着弹着,忽然不气了。不是原谅,是不值得。
三月,全国总决赛。地点在上海,沈母要陪林念初参加一个书法夏令营——时间正好撞上了。林念初在餐桌上“无意中”提起了这件事:“妈妈,夏令营的时间好像和姐姐的比赛撞了。要不我不去了,你陪姐姐去比赛吧。”沈母犹豫了。沈鸢放下筷子:“妈妈,你陪念初去吧。上海的比赛我自己去就行。”
“你自己?你一个人去上海?”
“学校有带队老师。其他选手也是自己去的。没问题的。”
沈母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也有如释重负。“那……你到了给妈妈打电话。”
“好。”
沈母最终陪林念初去了夏令营。沈鸢一个人跟着带队老师去了上海。比赛前一天晚上,她住在酒店里,窗外的上海夜景灯火辉煌。她的手机响了一下,林正暖发来的消息:“小妹,明天比赛加油!我们在家给你远程加油!大哥说他把货送到了就赶回去看直播,二哥请了假,三哥把他的电脑接上了电视,大姐调了夜班,妈妈买了蛋糕,说等你回来庆祝。”后面跟着一张照片——401的客厅,电视开着,屏幕上定格在比赛直播的等待画面。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粉色的油上面用巧克力写了四个字:“小妹加油。”
沈鸢看着这张照片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趴在酒店的枕头上哭了一会儿,哭够了去洗了把脸,坐在窗前把明天要弹的曲子在心里过了一遍。总决赛她弹的是贝多芬的《悲怆奏鸣曲》第一乐章。她选这首曲子不是因为技巧难度高,而是因为它的名字——悲怆。她不需要技巧,她只需要把心里那些东西掏出来放在琴键上就够了。
比赛在下午两点开始。沈鸢是第六个上场的,排在中间,不前不后。她坐在后台候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林正暖的消息:“开始了!全家都在看!妈妈紧张得不敢说话,大哥一直在说‘别紧张别紧张’,但他自己比谁都紧张。二哥把眼镜擦了三遍了。三哥把电脑音量调到最大。大姐握着一个血压计说要给你量血压。我在吃桂花糕。吃完了给你做新的。”沈鸢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工作人员喊了她的名字。
她走上台,坐在钢琴前。聚光灯打在她脸上,台下的观众席黑压压的看不清人脸,但她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那个小城市里,有七个人坐在一台旧电视机前面,看着她。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琴键上。
贝多芬的《悲怆》第一乐章,c小调,庄严肃穆的慢板引子,然后是激烈的快板。右手是高亢的旋律,左手是密集的和弦,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奔跑,跌倒,爬起来继续跑。沈鸢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跑到指尖发烫,跑到琴键被汗水打湿。她想起七岁那年沈母说“小鸢,许个愿吧”。她许了“永远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愿望没有实现。她想起十三岁那年沈母说“小鸢,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了“我去”。沈母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站在林家401的门口,听见林正渊说“她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她没有敲门,她蹲在楼梯拐角哭了很久。她想起林正暖说“小妹,你到底在哪里”。她在信里说“我在这里”。她想起林母每天晚上开着客厅的灯,怕女儿回来找不到路。
最后一个和弦砸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秒。安静。然后掌声响起来,比任何一次都响。
她站起来鞠躬的时候,看见了评委席上一个女评委在擦眼泪。她对那个评委笑了一下,转身走下舞台。她没有哭。她已经不需要用眼泪来证明什么了。
结果在当天晚上公布。沈鸢获得了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少年组银奖。金奖是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上海音乐学院的附中学生,弹的是李斯特的《钟》,技巧完美,无可挑剔。沈鸢输得心服口服。领奖的时候她站在台上,手里捧着银色的奖杯。台下有人在拍照,闪光灯一闪一闪的。她对着镜头微笑。她知道那七个人在电视机前看着。
回到酒店之后,手机炸了。林正暖发了十几条消息:“银奖!银奖!小妹你太厉害了!”“妈妈哭了!她说你是她的骄傲!”“大哥在客厅里转圈!他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二哥说银奖也很棒!金奖那个是专业学琴的,你是业余的!不丢人!”“三哥说他要把你的比赛视频剪出来,放在他做的软件首页上!”“大姐说她给你做了一个健康档案,你是她第一个建档的人!”“我在吃蛋糕!给你留了一块最大的!等你回来吃!”
沈鸢一条一条地看完,每条都看了两遍。然后她给林正暖回了一条:“告诉妈,我下周回来。蛋糕给我留着。那块最大的。”
沈母也发了消息:“小鸢,恭喜你。银奖也很棒。妈妈为你骄傲。”沈鸢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知道沈母是真心的。在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是真心的。她也知道这份真心能维持多久——直到林念初需要她为止。
她回了一条:“谢谢妈妈。”
奖杯寄到家里的时候,沈母把它放在了客厅的柜子上,和之前的金奖奖杯并排摆在一起。这次她没有挪走。两只奖杯挨着,水晶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相似的光芒。林念初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但沈鸢注意到她的嘴唇抿紧了一瞬。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沈鸢回了南城。蛋糕早就不在了,但林正暖给她重新做了一个。比上次的更大,油更厚,桂花撒得更密。上面用巧克力写了六个字:“欢迎小妹回家。”
沈鸢吃了两块。第一块的时候林正暖在旁边看着,问她好不好吃。她说好吃。林正暖说“那再吃一块”。她又吃了一块。林正暖说“够不够”。她说够了。林正暖说“那下次做双层的”。沈鸢说好。
吃完蛋糕,沈鸢坐在沙发上,靠着林母缝的靠垫。林母坐在她旁边,手里织着一条围巾——浅灰色的,已经织了一大半。“妈,你给谁织的?”
“给你。冬天冷,围上暖和。”
“还早呢。这才四月。”
“早点织完,省得惦记。”林母的手指飞快地动着,毛衣针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响声。沈鸢靠在靠垫上看着她的手——粗糙的,指关节很大的,虎口有茧子的手。这双手在超市收银台上扫码、装袋、找零,回到家在厨房里切菜、炒菜、洗碗,夜深了坐在沙发上织围巾。织给一个她等了十三年的女儿。
“妈,”沈鸢说,“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一台全自动的洗衣机。不用手洗了。”
林母笑了。“妈用不惯那种东西。手洗的净。”
“那给你买个洗碗机。”
“几个碗,顺手就洗了。花那钱什么。”
“那给你买个按摩椅。你腰不好。”
林母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小鸢,你不用给妈买什么东西。你回来,妈就高兴了。”
沈鸢靠在她肩膀上。“那我多回来。”
“好。多回来。”
林正渊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削。削得很认真,皮没有断,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像一条红色的丝带。削完之后他把苹果递给沈鸢。“吃。”
沈鸢接过来咬了一口。“甜。”
“甜就好。我挑的。”林正渊笑了,笑得有点傻,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沈鸢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哥,我比赛那天你是不是请假了?”
林正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二姐告诉我的。她说你把货送到了就赶回去看直播。”
林正渊低下头,耳朵尖红了。“顺路。就……顺路回去看了一下。”
“你不是在高速上吗?怎么顺路?”
林正渊的耳朵更红了。林正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大哥你别解释了!你就是专门请假回去看的!还不承认!”林正渊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沈鸢看着他的红耳朵,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红色。
那天下午,林家照了第二张全家福。七个人加上沈鸢,八个人。林正暖把相机架在茶几上,设了定时。十秒钟之后快门咔嚓一声响了,八个人的笑容定格在那一瞬间。林正暖跑过去看照片,皱起了眉头。“大哥你没笑!你每次拍照都不笑!”
“我笑了。”
“你没笑!你看你的嘴,平的!”
“我笑了。我心里笑了。”
“心里笑不算!重照!”
那天下午他们照了七张全家福,每一张都有人闭眼、转头、或者没笑。最后一张的时候林正暖放弃了。“就这样吧。反正小妹在就行。”她把照片导出来设成了手机壁纸。锁屏是沈鸢的照片,桌面是八个人的全家福。她给沈鸢看。“好看吗?”
“好看。”
林正暖把手机收进口袋,挽住沈鸢的胳膊。“小妹,下次什么时候来?”
“下周末。”
“还是下周末?”
“还是下周末。”
“那你下次来,我再给你做桂花糕。这次做双层的。”
“好。”
沈鸢坐上回京城的火车时,天已经黑了。她靠在窗户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手机亮了一下,林正暖的消息:“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消息。家里的灯开着呢。”
她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问过林母,那盏灯是什么时候开始开的。是从知道她的存在那天开始,还是从她第一次来南城那天开始,还是从她出生的那天开始?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盏灯会一直开着。不管她回不回去,不管她多久回去一次,不管她姓沈还是姓林。那盏灯亮着,在这个小城市的旧楼房里,在一扇四楼的窗户后面,在一张铺着碎花桌布的茶几旁边。
沈鸢靠在窗户上闭上了眼睛。火车轰隆隆地响着,像一首催眠曲。她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401的门口,门开着,灯亮着。林母站在门口对她笑。“回来了?饿不饿?妈给你做饭。”她说:“妈,我回来了。”然后她走进那扇门,走进那盏灯里。
第九章完
预告:林念初开始发力了。她不再满足于那些“不小心”和“无意中”——她要的是沈鸢彻底从沈家消失。一封伪造的邮件,一笔来路不明的转账,一条条精心设计的证据链。沈母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冷漠。沈父的沉默从无奈变成了默认。顾砚庭站在旁边,看着这场戏,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沈鸢被到了墙角。但她没有慌。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沈母面前。一样她藏了很久、等了很久、终于可以拿出来的东西。
(第九章完,共十五章,敬请期待后续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