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暮色来得极早,不过申时,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向城头,将整座城池裹进一片微凉的昏黄里。残雪在墙角渐渐冻结,风穿过街巷缝隙,发出细碎而清冷的声响。城头之上,廉颇换下白值守的甲士,暮色中的守备反而更加森严,戈矛在昏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相府之内,蔺相如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对着灯火轻叹,他已从毛公薛公处得知你救下公主之事,暗叹这是绝境生机,却也深知平原君权势难撼,不敢轻举妄动;平原君府邸灯火初明,门客毛遂躬身禀报公主遇袭之事,平原君抚须沉吟,并未将一个无名少年放在心上;千里之外的咸阳,吕不韦将密报掷于案头,眸中精光闪烁,你越是神秘、越是有能力,便越合他的布局心意。吕府暗卫如暗夜影子,隐匿在陋巷四周,一边守护,一边将所有细节快马传往咸阳。
那间破败的柴房之中,火光静静燃烧,撑起一方小小的温暖天地。
白的奔波与惊喜渐渐平息,小赵政吃饱了麦饼、饮了温水,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草堆上,很快陷入熟睡。连的惊恐与饥寒,在你带来的希望里尽数消散,小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安稳。
你坐在孩子身旁,背靠着冰冷土墙,赤色先驱之躯在体内平稳运转。被未来科技强化的大脑高速推演,救下赵妍公主,固然是天大转机,可你比谁都清醒——公主虽尊,却年少势单,在赵国朝堂话语权有限;平原君权倾朝野,廉颇军心所向,仅凭公主一句承诺,本无法彻底除祸患。赵姬母子是秦质子遗孤,这是身份之祸,非一时恩宠可化解。
想要让她们正大光明、长久安稳、无后顾之忧地活在邯郸,单靠一位公主远远不够。
必须再寻一位威望更高、话语权更重、能与平原君抗衡、又心怀仁善的贵人,双贵并立,内外加持,方能一劳永逸。
你的目光落在火光上,思绪飞速锁定——赵国之中,唯有蔺相如。
他是赵国相邦,文臣之首,心怀大义,素有仁名,连赵王都敬他三分,更是从一开始便暗中庇护赵姬母子的人。若能得蔺相如出面,再加上赵妍公主宫中助力,一文一贵,一外一内,邯郸城内,再无人敢动她们母子分毫。
思路豁然清晰,连紧绷的心弦却骤然松脱。
你才十七岁。
三千年后的末孤子,家园破碎,父母罹难,孤身坠落先秦乱世。无基,无亲人,无来路,亦无归途。本可独善其身,却偏偏许下守护之诺,扛起一对母子的生死安危。
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孤冷。
赤色先驱之躯让你不知疲倦,却挡不住刻骨的孤独侵袭。你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在火光摇曳中渐渐模糊,毫无防备地,坠入了最深的梦魇。
你回到了三千年后的末。
黑雾吞噬天际,高楼崩塌,大地龟裂,父母将你推入时空舱的最后一刻,笑容温柔又决绝:“活下去。”
下一秒,他们便被无尽黑暗吞没。
你亲眼看见地球熄灭、文明归零、一切化为死寂尘埃。
而你,漂浮在虚空之中,无家可归,天地茫茫,只剩你一人。
“爹——娘——!”
你猛地低喝,浑身剧烈一颤,骤然惊醒!
冷汗瞬间浸透粗布衣衫,后背冰凉刺骨,心脏狂跳不止,眼前依旧是柴房、火光、熟睡的赵政,可梦中的毁灭、绝望、永失至亲的痛苦,仍死死攥住你的喉咙,让你几乎窒息。
三千年后的一切,都没了。
你是唯一的遗孤。
巨大的悲怆与孤独,将你整个人淹没。
而这一切,尽数落入了一直默默守在你身旁的赵姬眼中。
自你坐下闭目休憩起,她便始终安静陪在一侧,端端正正跪坐,守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敢惊扰,却一刻也未曾移开目光。她的心底,自始至终都系在你身上,牵挂、担忧、依恋,被身份与礼教死死压制,只敢藏在眼底深处。
你骤然惊醒的那一刻,她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揪。
她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
平里的你,沉稳、坚定、从容,即便面对歹徒、面对赵兵、面对满城机,都镇定如山,拥有五倍于常人的力量,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智慧,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难倒你。
可此刻的你,冷汗涔涔,气息急促,眼底残留着惊悸、血红与深入骨髓的孤苦。
那不是少年人的惊慌,而是失去一切、孑然一身的破碎与绝望。
赵姬猛地站起身,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半步,可就在即将靠近你时,她又强行顿住,死死拽住自己的裙摆,将所有想要触碰、想要安抚的冲动,硬生生压回去。
她是质子之妻,是幼子之母,礼教、身份、处境,如枷锁般捆着她,半分逾矩都不能有。
可心底的疼惜、担忧、悸动,却再也压制不住,翻涌而出。
“赤辰……”她轻唤你的名字,声音柔得发颤,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每一个字都藏着克制的温柔,“你怎么了?可是……做了很可怕的噩梦?”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你苍白的脸颊、湿透的额发、紧绷的唇角上,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一刻,她心中那个神秘而强大的少年,忽然变得清晰又让人心疼。
你力能扛鼎,智识过人,孤身一人在邯郸城来去自如,甚至能救下赵国公主,可你也会做噩梦,也会惊慌,也会在深夜里,流露出无人能懂的孤苦。
你的来历成谜,无家无姓,无亲无故,力量异于常人,心智远超常人,身上藏着她永远猜不透的秘密。
可越是神秘,她越是好奇;
越是强大,她越是依赖;
越是在深夜流露出脆弱,她越是心疼入骨,爱意更深。
她忽然明白,你不是天生强大,不是无所畏惧,你只是把所有的痛苦、孤独、悲伤,全都藏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独自扛着,独自忍着,还要分出所有力气,护着她们母子周全。
这份藏在沉稳背后的脆弱,这份藏在少年身躯里的沧桑,这份明明自身难保却仍要护人周全的温柔,一瞬间击穿了她心底所有防线。
爱意如水汹涌,再也按捺不住,却依旧只能藏在眼底,藏在克制的言语里,藏在不敢靠近的半步距离间。
她望着你,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更轻更柔:“方才……我听见你在呼喊,似是在叫至亲之人。你……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若是心中难受,不妨说出来,我虽不能为你分忧,也能静静听着。”
你缓缓平复气息,抬手抹去额上冷汗,眼底的惊悸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少年人的清澈与沉稳。
你看向眼前满眼心疼与关切、却始终守礼克制的赵姬,心头微暖,可三千年后的末、父母离世、地球毁灭,是你永远无法言说的秘密。那是跨越时空的绝望,是无人能懂的伤痛,说出来,只会让她徒增担忧,更会暴露你最隐秘的来历。
你轻轻摇头,声音已经恢复平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和与疏离,将所有伤痛尽数藏起:“没事,只是做了个杂乱的梦,已经醒了,不必挂心。”
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追问的距离。
赵姬看着你强装无事的模样,心中愈发怜惜。
她知道,你不愿说,她便不会问。
你藏住的秘密,她便默默守护;
你咽下的痛苦,她便默默心疼。
她轻轻颔首,不再多问,只是默默转身,从角落取过一件燥的粗布外衫,轻轻放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依旧保持着最尊重的距离,声音轻柔安稳:“夜里风凉,汗湿了衣衫容易受寒,披上吧。我……我在一旁守着,不会打扰你。”
说完,她缓缓退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端正跪坐,可目光,却依旧悄悄落在你身上,一刻也未曾离开。
眼底的好奇更深,心底的怜惜更浓,那份克制隐忍的爱意,早已深刻入骨,再也无法抹去。
而你,披上外衣,靠在墙边,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噩梦带来的悲怆未散,可守护的信念更加清晰。
你在心中再次笃定——
单靠赵妍公主,不够。
必须尽快设法接近蔺相如,求得第二位贵人相助。
双贵撑腰,内外稳固,才能真正给赵姬母子一个正大光明的未来。
柴房之内,火光摇曳。
一侧是沉睡的稚子,一侧是隐忍深情的佳人,中间是来自三千年后、心怀伤痛却依旧扛起一切的少年。
深宫之中,赵妍公主独坐窗前,心心念念全是你的身影,芳心暗许,暗中派人打探你的一切;
咸阳城内,吕不韦抚着密报,眸色深沉,将你、赵姬、公主、蔺相如,尽数纳入天下棋局;
陋巷之外,暗卫屏息,历史风云,正在悄然涌动。
残梦惊魂,未凉热血;
孤身一人,仍守承诺。
你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