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五分,铁壁区第七层最东端的城墙。
沈渊蹲在一堆废弃的油桶后面,背靠着冰凉的混凝土墙壁,盯着前方三十米处的排水口。黑暗中,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没有光线的环境——不是真的能看见,而是能分辨出不同深浅的黑色。城墙是更深的黑,地面是中度的灰黑,排水口是纯粹的空洞的黑,像一个张开的、没有尽头的喉咙。
他的左手握着那把共振刀,刀柄上的橡胶密封圈在掌心里微微发烫——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他的汗。右手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按在那枚金属徽章的边缘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在数着什么。口袋里还有瘸三给的地图、一小包压缩口粮、一个装满水的旧水壶、以及那台屏蔽器。所有的东西加起来大概有七八斤重,绑在身上并不舒服,但这是他全部的筹码。
他已经在城墙蹲了二十分钟了。
三点五十分的时候,头顶上方的城墙顶部传来脚步声。很轻的、有节奏的脚步声——换岗的巡逻队。沈渊把头压得更低,把自己缩成油桶阴影的一部分。脚步声从东侧走到西侧,停顿了几秒,然后有一个声音——含混的、被风撕碎的命令声——然后是更轻的脚步声,从西侧走回东侧。
换岗完成了。
瘸三说过,换岗之后有五分钟的空窗期——城墙上的监控系统会重新校准,东南角的摄像头会离线大约一百八十秒。一百八十秒。三分钟。够一个人从排水口钻出去、穿过城墙地基下方的那条废弃管道、出现在城墙的另一边。
前提是——一切顺利。
沈渊深吸了一口气。铁壁区的空气灌进肺里,湿、咸腥、带着铁锈的甜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他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在黑暗中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动了。
他从油桶后面冲出来,弓着腰,脚步轻得像一只踩在灰烬上的猫。地面是碎裂的混凝土和碎石,每一步都要精确地踩在相对平整的地方——一块凸起的石头、一片被压平的铁皮、一横躺的钢筋。他在这片废墟里跑了十五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
三十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十秒。
排水口就在面前了。
这是一个直径大约一米五的圆形通道,边缘是一圈生锈的铁箍,铁箍上原本应该有一扇密封门,但门板在几年前就被拆走了——大概是某个拾荒者拆去卖了废铁。通道内部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比铁壁区更浓烈的海水腥味和一种沈渊从没闻过的、像是腐烂的海藻和某种动物尸体混合在一起的臭味。
沈渊没有犹豫。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通道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窄。他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墙壁,头顶离通道的顶部只有不到十厘米。地面是湿的——不是水,是一种滑腻的、像鼻涕一样的黏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他每走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确认脚下是实心的,才敢把重心移过去。
黑暗中,他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了。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腔里敲鼓。能听到头顶城墙内部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像一只巨大的胃在消化什么。能听到通道深处某种细碎的、像爪子刮过金属的声音——
沈渊停住了。
那个声音也停了。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更远了,更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通道的更深处移动。
老鼠。他告诉自己。或者是一只迷路的裂颚幼崽。或者——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继续往前走。
通道大约有两百米长。沈渊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比他预期的多了一倍,因为黑暗中他不敢走快,而且地面的黏液让每一步都像是在冰面上行走。当他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一抹微弱的光亮时,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不是阳光。是月光。或者说,是大撕裂之后、被厚厚的云层过滤了无数遍之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银色光泽的月光。
沈渊从通道口钻出来,站直身体。
他看到了城墙外面的世界。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城墙外面。
大撕裂之前,这片土地是一座沿海城市的郊区。现在,它是一片被海水半淹的、支离破碎的废墟。曾经的公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混凝土碎片,像一条被砸碎的脊椎骨,歪歪斜斜地躺在浅浅的海水中。曾经的建筑只剩下地基和偶尔几倔强的钢柱,像一排排被拔掉了牙齿的牙床。海水覆盖了大部分的地面,深度从脚踝到膝盖不等,水面上漂浮着不知名的泡沫和某种暗绿色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
远处——大概一两公里外——是海。真正的海。灰黑色的、无边无际的、在微弱月光下泛着暗淡银光的海面。海面上有雾气,很浓的雾气,像一堵白色的墙,把更远的世界完全挡住了。
而在他和海之间,是无人区。
瘸三说的无人区。
沈渊站在原地,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地图,借着月光辨认方向。地图上,城墙东侧排水口的位置被瘸三用红笔画了一个叉。从叉出发,往东北方向,有一条虚线标注的路线——绕过三个标注着“裂颚巢区”的红色圆圈,最终抵达一个标着“47”的标记。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找到了东北方——那里有一栋倒塌了一半的建筑,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只蹲着的野兽。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地标就是那栋建筑——“旧水塔,已坍塌,可作为参照物”。
沈渊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开始往前走。
水很冷。
不是铁壁区管道里那种被建筑保温层捂过的、带着铁锈味的温水——是真正的、来自深海的海水。冰冷刺骨,像一万细针同时扎进脚踝和小腿。他的靴子——一双用旧轮胎内胎和破帆布自制的“鞋”——在几秒钟之内就被浸透了,冰冷的海水贴着皮肤,冻得他的脚趾开始发麻。
他咬着牙继续走。
水深从脚踝慢慢变成小腿,从小腿变成膝盖。每一步都要把脚从海水的吸力中,再踩下去,再。水底的“地面”是碎裂的混凝土、扭曲的钢筋、以及某种滑腻的、踩上去会往下陷的东西——可能是被水泡烂的泥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第一次看到了海兽。
不是活的——至少他不这么认为。那是一具尸体,搁浅在两块混凝土碎块之间。大概有一条成年裂颚那么大——两米多长,灰褐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癞蛤蟆一样的疙瘩和甲壳碎片。它的腹部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内脏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腹腔和几白森森的肋骨。海水在它的身体周围打转,把一些暗红色的、不知道是血还是组织液的东西冲到他脚下。
沈渊绕过了它,没有多看。
在铁壁区,死海兽不稀罕。它们有时候会被海浪冲上城墙外的浅滩,巡逻队会在它们腐烂之前把它们拖走——不是为了处理尸体,是为了取它们体内的“蓝晶颗粒”。那是海兽体内的一种结晶体,含有微量的蓝晶矿能量残留,在黑市上能卖个好价钱。
但这具尸体没有被拖走。说明它死的时间不长——也许就在昨晚。也许就在他睡觉的时候,城墙外面有一场戮。
沈渊加快了脚步。
天色在慢慢地亮。不是那种晴朗的、让人心情愉悦的亮——是云层从漆黑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浅灰的那种亮。能见度从几米变成了几十米,然后变成几百米。沈渊开始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更多的废墟、更多的海水、更多的——
更多的海兽。
不是尸体。是活的。
在大概三百米外的海面上,他看到了一片黑色的、缓慢移动的背鳍。至少有五六只,排成一列,像一把把从水面下伸出来的镰刀,在灰黑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V字形的波纹。它们的方向是从西往东,和沈渊的路线垂直——如果他的速度不变,他会在五分钟后和它们擦肩而过,距离大概两百米。
两百米。对于裂颚来说,两百米是冲刺距离。它们在陆地上跑得不快,但在水里——这些海兽的原始栖息地——它们的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六十公里。两百米,十二秒。
沈渊停下来,蹲在一块半人高的混凝土碎块后面,看着那些背鳍从视野中滑过。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六只。
六只。一个中型狩猎群。如果它们发现了他——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他蹲在混凝土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海水在他的膝盖周围缓缓流动,冰冷刺骨,但此刻他已经感觉不到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六道背鳍上。
它们过去了。
背鳍消失在东边的雾气中,海面上的V字形波纹慢慢扩散、变浅、最终消失。沈渊等了两分钟——一百二十下心跳——才从混凝土后面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很冷——是肾上腺素退之后的生理反应。他的身体在告诉他:刚才那几分钟,你离死很近。
他继续走。
地图上的第一个安全点——“旧水塔废墟”——比他预想的要远。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达那栋倒塌的建筑脚下。站在水塔的残骸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城墙。
他从没从这个角度看过城墙。
它比他想象的还要高。从外面看,“方舟堡垒”的城墙像一面从海面上升起的、无限延伸的铁墙,表面布满了焊接的疤痕和海兽爪子留下的抓痕,顶部是锯齿状的防御工事和探照灯的基座。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它看起来不像人类建造的东西——更像是某种地质构造,一座从海底升起的、不可逾越的铁山。
他是从这座铁山里面出来的。
现在他在外面。
沈渊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地图,确认了下一个地标——东北方向五公里处的一座废弃的跨海大桥桥塔。瘸三在地图上标注着:“桥塔底部有一个燥的洞,可以休息。注意——桥塔周围是中型裂颚的狩猎区,不要停留超过十五分钟。”
他把地图塞回口袋,继续走。
水越来越深了。从膝盖没到了大腿,从大腿没到了腰部。他的步伐变得更慢、更吃力,每一步都要对抗海水的阻力和水底复杂的地形。有几次他的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滑的、会动的——他本能地跳开,心脏狂跳,但那些东西只是沉下去,再也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他不想知道。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之后,他看到了桥塔。
那是一座斜拉桥的残余部分——两座巨大的混凝土桥塔还矗立在海面上,但桥面已经大部分坍塌了,只剩下几段扭曲的钢梁和破碎的混凝土板,像一把被掰断的梳子。桥塔的高度大概有七八十米,顶端消失在雾气中,像一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势。
沈渊按照地图上的指示,绕到桥塔的北侧——那里有一道裂缝,从塔基一直延伸到水面以下。裂缝的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大概有两三平方米,地面是燥的混凝土碎块,头顶有一小块没有被水淹没的空间。
他挤进去,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个小时的跋涉,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失血后的虚弱感在身体里翻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不停地撞击着他的肋骨和胃。他的嘴唇裂了,舌头像一块砂纸,喉咙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不是血,是长时间呼吸海边咸湿空气之后留下的味道。
他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铁壁区的自来水经过无数管道之后,到居民手里的时候总是温的,带着铁锈味和氯气的味道。但此刻,这口温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盖上水壶,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压缩口粮,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
嚼。嚼。嚼。
口粮在嘴里慢慢变软,变成一种糊状的、没有味道的东西。他咽下去,喉咙里像吞了一块砂纸。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壁上,听着外面的声音。
海浪声。很远的、沉闷的、有节奏的拍击声。
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泣的风声。
偶尔的、从更深处的海面传来的、像鲸鱼歌唱一样的低频声音——
那不是鲸鱼。那是海兽。
沈渊睁开眼睛。
他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瘸三说过,桥塔周围是裂颚的狩猎区,不要停留超过十五分钟。他已经待了大概十分钟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左腿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三个小时的海水浸泡让伤口的缝合处开始发炎,皮肤红肿了一圈,摸上去烫手。
他挤出了裂缝,重新站在海水中。
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从深灰变成了浅灰,能见度提高到大概一公里。他看到了桥塔东侧的海面上,有一片颜色不同的水域——更深的、几乎是黑色的水面,没有任何波浪,像一面巨大的、死寂的镜子。
地图上标注了那片水域:“深渊裂隙,深度不明,海兽巢入口。远离。”
沈渊绕开了那片黑色水域,从桥塔的西侧继续往东北方向走。
又走了两个小时。太阳——如果云层后面那个模糊的、像一块被磨砂玻璃挡住的灯泡一样的东西可以叫太阳的话——已经升到了最高点。沈渊分不清具体的时间,但他知道已经是正午了。
他的身体在发出越来越强烈的抗议。
左腿的炎症在加重。每走一步,膝盖上方的肌肉都会抽痛一下,像有人用一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面捅。左手掌心的伤口——被老妇人处理过的那几处铁屑嵌入的地方——也开始疼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钝重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蠕动的胀痛。感染的前兆。
他需要停下来处理伤口。但他不能停在这里——他正经过一片开阔的、没有任何遮蔽物的浅滩,周围是齐腰深的海水和零星的混凝土碎块。如果在这里停下来,他就是活靶子。
他咬着牙继续走。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终于看到了地图上的第二个安全点——“沉船残骸”。
那是一艘搁浅在混凝土废墟上的货轮,大概有七八十米长,船身侧倾,甲板几乎垂直于海面。船体已经被锈蚀得千疮百孔,像一块被虫子蛀空的木头,但船身的钢壳还大致保持着形状。瘸三在地图上标注着:“船体内部有燥空间。注意——船体不稳定,不要在内部逗留超过一小时。”
沈渊涉水走到船体旁边,找到了一个被撕裂的船身破洞,钻了进去。
船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船舱的墙壁上全是锈迹,天花板上的管道和电缆像一脱落的血管,垂在半空中。地面上铺着一层不知名的碎屑——可能是腐烂的货物,也可能是船体内部结构崩解后留下的残渣。但地面是燥的——至少比外面燥——而且船体的钢壳挡住了风。
沈渊在角落里坐下来,脱下靴子,检查左腿的伤势。
比他预想的严重。
左小腿上那道旧伤疤——三年前被裂颚利齿划伤的那道——周围的皮肤红得发紫,摸上去滚烫,像有一团火在皮肤下面烧。伤疤的中间有几处地方开始渗出淡黄色的液体——不是血,是脓。感染已经开始了。
他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苏晚吟塞给他的那个。绷带、止血粉、一小瓶不知道是什么的消毒液。他把消毒液倒在伤口上,疼得他咬住了自己的衣领,牙齿把布料咬得咯咯响。消毒液在伤口上冒出细小的白色泡沫,和脓液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淡黄色的、黏稠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流。
然后他用绷带把伤口缠了几圈,打了个结。手法依然粗糙,但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打结的方向是对的,不会在走动的时候松开。
处理完伤口,他重新穿上那双湿透的靴子,靠在船舱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他应该继续走。瘸三说从城墙到47号平台需要一整天——他已经走了大概五个小时,按照这个速度,他还要走至少七个小时。如果他在这个沉船里休息太久,天黑之前到不了目的地。
但他太累了。
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恢复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失血、感染、低温、饥饿——所有的因素加在一起,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把他的每一骨头都压得咯吱作响。
他闭上眼睛,只休息五分钟。他告诉自己。五分钟。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船舱里的光线变了。从破洞外面透进来的光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已经是下午了。他睡了至少两个小时。
沈渊骂了一声,挣扎着站起来。左腿的伤口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狠狠地疼了一下,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船舱的墙壁站了几秒,等疼痛退,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向破洞。
钻出船体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骤停的东西。
在大概五百米外的海面上,有一道巨大的、缓慢移动的黑色阴影。不是裂颚那种十几只一群的狩猎群——是一个单独的、巨大的个体。
很大。
非常大。
那道阴影的长度至少有三十米——比铁壁区第七层的巷道还要长。它在水面下游动,速度不快,但每移动一下,海面就会隆起一道弧形的波浪,像有一条巨大的蛇在水面下翻滚。
沈渊蹲在船体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道阴影从他的视野中缓缓滑过。他看到了它的背——灰褐色的、覆盖着甲壳和苔藓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岛一样的背。背上有几道巨大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或者抓过的痕迹。疤痕的宽度比他的身体还要宽。
然后它沉下去了。
水面上的波浪慢慢扩散、变浅、消失。海面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渊等了五分钟,确认那道阴影没有回来,才从船体的阴影中走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感染——是恐惧。纯粹的、本能的、来自食物链底层的恐惧。
那道阴影是领主级的海兽。比裂颚大十倍、强百倍的东西。在“方舟堡垒”的巡逻队档案里,领主级海兽被标注为“不可单独对抗”——遇到即撤退,撤退不了即呼叫空中支援,支援来不及就——写遗书。
沈渊没有空中支援。他只有一把共振刀、一把旧、和一条发炎的腿。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在海水中小跑。水花在他身边飞溅,在灰色的天幕下泛着暗淡的白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左腿的疼痛在加剧,但他不敢停下来。
又走了大概三个小时,天色开始暗了。
云层从浅灰变成了深灰,然后从深灰变成了铅灰。海面上的能见度从几百米降到了几十米。雾气从海面上蒸腾起来,像一层薄纱,把所有的东西都笼罩在一层模糊的、不真实的光线中。
沈渊站在一块相对高的混凝土碎块上,掏出地图,借着最后一点光线辨认方向。
他应该快到了。
地图上,从沉船残骸到47号平台的距离大约是十公里。他已经走了三个小时——按照他在海水中的速度,大概走了六七公里。还差三四公里。
但天已经黑了。在黑暗中继续走,他可能会迷路,可能会踩进海兽的巢,可能会——
他听到了一声嚎叫。
很远。很沉。像一头巨大的牛在低吼,但比牛的声音更低、更闷、更有穿透力。声音从海面上传来,经过雾气的过滤和折射,变得忽远忽近,分不清方向。
然后是第二声。更近了。
然后是第三声。更近了。
然后是很多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此起彼伏的、像某种信号一样的嚎叫声。
沈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海兽在通讯。它们在交换信息——关于猎物的信息。关于他的信息。
他把地图塞进口袋,从背上解下共振刀,拇指按在刀柄的按钮上,没有按下去。的保险已经打开了,八发,铜壳的,每一发都能打死一只裂颚——如果打得中的话。
他开始跑。
不是之前那种小跑——是真正的跑。不顾伤腿的疼痛,不顾水底的障碍,不顾海水的阻力。他在齐腰深的海水中奔跑,水花在身后炸开,像一条被激怒的白色尾巴。
嚎叫声越来越近。他能分辨出方向了——东边、西边、北边。南边是城墙的方向,是他来的方向。他被包围了。
不。还没有。
他还有一个方向没有封死——东北偏北。47号平台的方向。
沈渊朝着那个方向跑。
海水越来越浅了——从腰部没到膝盖,从膝盖没到脚踝。地面从碎混凝土变成了某种更坚硬的、像是人工铺设过的平面。他在跑上一片稍微高出水面的平台时,终于看清楚了——
那是钻井平台的基座。
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用钢铁和混凝土浇筑的基座,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高出水面大概一米。基座的中心是一更粗的、向上延伸的钢柱——平台的支柱。支柱的顶端——平台的甲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大概在头顶三四十米的高度。
基座的边缘有一道铁梯,锈迹斑斑,但看起来还能用。铁梯从基座一直延伸到甲板,像一条垂直的铁轨。
沈渊冲向铁梯。
身后的嚎叫声突然变得尖锐了——不是低吼,是尖叫。海兽发现了他。它们在加速。
他抓住铁梯的第一级横杆,开始往上爬。
铁梯在他的体重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横杆上的锈迹刮破了他的手掌——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撕开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流。他没有停。一级,两级,三级。左腿在每一次蹬踏时都像被刀割一样疼,但他咬着牙,把疼痛压到意识的底层。
爬到第十级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
水面上,至少七八道背鳍正在高速接近。它们在水面上划出白色的水痕,像一排射向他的鱼雷。
最快的那一道已经到达基座的边缘了。
水面炸开,一只裂颚从海水中跃出,张开满是利齿的巨口,咬向他的脚。
沈渊本能地把脚往上缩了一级。裂颚的牙齿咬在了他刚才踩着的横杆上,铁质的横杆在它的咬合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被咬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然后它掉下去了。砸在水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沈渊继续往上爬。
更多的裂颚到达了基座。它们在水面上跳跃、撕咬、撞击铁梯。有一只咬住了铁梯的最下面几级,整个铁梯都在它的撕咬下剧烈震动,沈渊差点被甩下去。他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横杆,另一只手拔出瘸三给的,朝下面开了一枪。
枪声在空旷的海面上炸开,像一声惊雷。打在一只裂颚的背甲上,溅出一片火花,但没有打穿——角度不对。那只裂颚被冲击力推了一下,松开了嘴,但另外两只立刻补了上来。
沈渊把塞回腰间,继续往上爬。
二十级。三十级。四十级。
铁梯在接近甲板的地方变得更加破旧了——有几级横杆已经脱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竖杆。沈渊不得不把身体贴在梯子上,用手抓住竖杆,脚踩在残存的横杆残上,一点一点地往上挪。
身后,裂颚的嚎叫声越来越密集。它们发现了铁梯的脆弱之处——基座和铁梯的连接点。几只裂颚同时在撞击那个连接点,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架铁梯像一被拨动的琴弦一样剧烈颤动。
沈渊听到了金属断裂的声音。
很轻的、像一铁丝被折断的声音。从下面传来的。
铁梯在往下倾斜。
沈渊加快了速度。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顾手掌上的血、不顾左腿的剧痛、不顾肺里像火烧一样的灼热感。五十级。五十五级。六十级。
铁梯又往下沉了一截。连接点只剩最后一螺栓了。
他抓住了甲板的边缘。
甲板是钢制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锈迹和不知道是什么的黏稠物质。他的手指在锈迹上打滑,指甲在钢板上刮出白色的痕迹,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下是张着巨口的裂颚。
他用右手抓住了甲板上一个凸起的铆钉,左手跟上,把自己往上拉。手臂的肌肉在巨大的负荷下发出痛苦的呻吟,肩膀的关节咔咔作响,像随时都会脱臼。
他把上半身拖上了甲板,然后是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腿。
铁梯在他完全爬上甲板的那一瞬间断裂了。
最后一螺栓崩飞了,整架铁梯带着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叫,从甲板的边缘脱落,坠入海中。海水被砸起巨大的水花,几只裂颚被铁梯砸中,发出尖锐的嘶鸣。
沈渊趴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甲板是冰冷的、粗糙的、覆盖着锈迹和黏液的。但它是燥的。它是硬的。它是——活下来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头顶是灰蒙蒙的、被雾气笼罩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厚重的、像一床湿透的棉被一样压在头顶的云层。
嚎叫声从下面传来。裂颚们还在基座周围游弋,偶尔撞击一下平台的支柱,发出沉闷的、像钟声一样的回响。但它们上不来。平台甲板距离水面有三四十米,裂颚不是攀爬型的海兽。
他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沈渊闭上眼睛,让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全感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座钻井平台的甲板上,在他身下几米处的某个舱室里,有一双眼睛正在通过一台老旧的监控屏幕看着他。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裹着灰色斗篷的人。
那个人坐在轮椅上——不,不是轮椅,是一台用废旧零件拼凑成的移动装置,有四个轮子、一个用旧座椅改成的座位、以及一个用机械臂改成的纵杆。他的双手——如果那还能叫“手”的话——放在纵杆上,十手指中有七是外露的合金骨架,银白色的金属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部分——布满烧伤疤痕的皮肤,嘴唇几乎融化在疤痕中,像一道被缝合过的伤口。他的呼吸声很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种嘶嘶的声音——像是空气通过被损伤的气管时发出的摩擦声。
监控屏幕上,沈渊趴在甲板上,一动不动。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轮椅——不,移动装置——旁边的一个架子上拿起一个对讲机一样的东西,按下通话键。
“瘸三。”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嘶哑、刺耳、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共鸣,“你的人到了。”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瘸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扰得几乎听不清的、但确实是他。
“……交给你了……别让他死了……”
那个人把对讲机放回架子上,纵着移动装置,缓缓驶向舱室的门口。轮子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机械臂纵杆在他残缺的手指下精确地移动着,像在弹奏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他推开舱门,驶入一条狭窄的、灯光昏暗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工具、武器、地图、照片、以及一些沈渊看不懂的、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数据的纸张。
他的移动装置在走廊的尽头停下来。面前是一道通往甲板的铁门——比铁壁区任何一扇门都厚、都重,门板上焊着几道加固的钢梁,门锁是一个用旧保险柜改装的密码锁。
他在密码锁上按了一串数字。
锁开了。铁门向内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的味道。
他纵着移动装置,驶出舱门,来到甲板上。
沈渊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人——铁墓——停在沈渊面前大约两米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沈渊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甲板上的风确实很冷——是因为失血、感染、疲惫和刚才那场生死追逐之后的肾上腺素退。他的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左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水和脓水浸透了,在灰色的甲板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铁墓看了他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纵着机械臂,从移动装置侧面伸出一细长的、末端带着钩子的金属杆,轻轻地钩住了沈渊外套的领子,把他翻了个面。
沈渊的脸暴露在灯光下。左眼角的旧疤、裂的嘴唇、因为脱水而凹陷的眼窝、以及即使在昏迷中也依然紧握着的、右手里的共振刀刀柄。
铁墓的目光落在刀柄上。他认出了那把刀——那是他十年前交给瘸三的。他交给瘸三的时候说:“这把刀不是给你的。是给你要保护的人的。”
现在,这把刀的主人趴在他的甲板上,半死不活,像一条被海浪冲上岸的鱼。
铁墓把金属杆收回来,纵着移动装置转了个方向,用机械臂的末端轻轻地、但坚定地推了推沈渊的肩膀。
“起来。”他说。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沈渊没有动。
“起来。”铁墓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你趴在我的甲板上,挡住了我的路。”
沈渊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是眼皮——艰难地、像被胶水粘住一样地睁开。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花了大概三秒钟才聚焦,看清了面前这个裹着灰色斗篷的人。
他看到了斗篷下面的脸。
布满烧伤疤痕的皮肤,融化在疤痕中的嘴唇,像一道被缝合过的伤口一样的嘴。还有眼睛——兜帽的阴影下,一双灰蓝色的、异常清醒的、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石头一样的眼睛。
沈渊没有移开目光。
瘸三说不要盯着看。瘸三说你看了之后会做噩梦。
但他没有移开。
他盯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身体,在甲板上坐起来。
“你是铁墓。”他说。声音沙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石。
铁墓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情感”的东西。
“瘸三让你来的?”
“是。”
“为什么?”
沈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属徽章,递给铁墓。
铁墓接过徽章,在灯光下看了一眼。正面刻着的符号——第三防卫区的标志。背面的编号——FT-ENG-0371。瘸三的旧工牌。
他把徽章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在膝盖上——如果他那条用合金骨架和旧零件拼凑成的“腿”可以叫膝盖的话。
“瘸三让你来学什么?”他问。
沈渊看着他。
“学怎么活下来。”
铁墓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掀起了他斗篷的一角,露出一截银白色的、布满线路和关节的机械义肢。义肢的表面有弹孔和刀痕,像是经历过无数场战斗。
“瘸三有没有告诉你,”铁墓开口了,声音依然像砂纸磨铁皮,“我这里不收废物?”
“说了。”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你是个废物?”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铁墓纵着移动装置,靠近了他一些。灰蓝色的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下像两块冰,冷得能冻住人的骨髓。
“你的左腿感染了。如果不截肢,你会在一周之内死于败血症。你的左手手掌里有至少三处金属异物残留,每一处都在发炎。你的血红蛋白浓度不到正常人的三分之二。你的体重比标准体重低了至少十五公斤。你的牙齿坏了至少四颗。你的右耳有旧伤,听力比左耳差百分之三十。”
他每说一句,沈渊的表情就僵硬一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铁墓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且他说这些事实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你在铁壁区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运气。”铁墓继续说,“城墙挡住了大部分海兽,巡逻队维持了最基本的秩序,瘸三和苏晚吟在你快要死的时候拉了你一把。没有这些东西,你早就死了。”
沈渊的手指收紧了。
“瘸三说你能教我。”他说,声音比之前更沙哑了,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分析我有多差。我知道我有多差。我来这里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什么?”铁墓问。
沈渊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因为我要保护一个人。而我现在保护不了她。”
铁墓沉默了很久。
风在甲板上呼啸,把铁锈和海水的气息灌进两个人的肺里。下面的海兽还在嚎叫,声音在雾气中回荡,像某种古老的、绝望的合唱。
“瘸三有没有告诉你,”铁墓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不会白白教你?”
“说了。”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
“不知道。但我愿意付。”
铁墓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温度,是一种沈渊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冰层下面的水流,看不到,但能感觉到。
“进来。”铁墓说。他纵着移动装置转了个方向,驶向舱门。
沈渊挣扎着站起来。左腿在承重的那一瞬间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把所有的重量压在右腿上,一瘸一拐地跟在铁墓后面。
走进舱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甲板外面的世界。
灰黑色的海面。浓稠的雾气。偶尔从水面下翻涌上来的、像呼吸一样的波浪。以及更远处——那道巨大的、横亘在天海之间的、不可逾越的铁墙。
城墙。铁壁区。苏晚吟。
她还在那里。在那间四平方米的隔间里,在那台修好的收音机旁边,在昏黄的灯光下,等他回去。
沈渊转过头,跟着铁墓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像叹息一样的金属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