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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阵营》 · 给个拥抱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4:02

凌晨四点十七分,铁壁区第七层的警报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从所有人的梦境中硬生生地割过去。

沈渊睁开眼睛。

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从睡梦中慢慢苏醒——没有迷茫期,没有赖床的欲望,没有“再睡五分钟”的侥幸。他的意识从彻底的黑暗中被一把拽出来,像溺水的人被提着头发出水,脆、粗暴、不留任何余地。

这是十九年来养成的本能。在铁壁区,多睡一秒都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合眼。

他身下的“床”是一块从废弃通风管道里拆下来的铁板,上面铺了一层不知道从哪件旧军大衣上剥下来的棉絮,棉絮已经结块发硬,颜色介于灰和褐之间,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枕头是一摞叠起来的旧电路板,枕上去硌得后脑勺生疼,但比没有强——在铁壁区,能躺着睡觉就已经是奢侈品。

沈渊翻身坐起来,动作利落得像只野猫,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铁板床吱呀了一声,他皱了皱眉,在心里记下明天要找点机油抹一抹——在铁壁区,声音是会死人的。海兽对声音的敏感程度远超人类,任何不该出现的声响都可能把城墙外的那些东西引过来。

他住的这个地方是一个废弃水泵房改成的隔间,面积大概四平方米,刚好够他转身。四面墙壁是锈迹斑斑的铸铁管和混凝土,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像血管一样密布的钢筋。头顶是一更粗的主管道,常年渗水,每隔十几秒就有一滴水落下来,砸在地面的一小片积水里,发出“滴答”的声响。这片积水是永远不了的,因为铁壁区的空气湿度接近饱和,咸腥的海风从每一条裂缝里灌进来,把一切都泡得发软发霉。

沈渊习惯了。他习惯了水滴声,习惯了铁锈味,习惯了墙壁上那层永远擦不掉的绿色霉斑。他甚至习惯了偶尔从管道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像心跳一样的撞击声——那是海兽在城墙外的浅海区游弋,巨大的身躯偶尔会撞上城墙的地基。

只要不是连续撞击,就不是进攻。

连续撞击才是警报。一声两声,只是它们路过。

沈渊伸手摸向枕头下面,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张粗糙的纸——准确地说,是一张从废弃工厂里捡来的包装纸,被小心翼翼地裁成了工牌大小。纸的表面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上面的铅笔拓印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那几个字的轮廓——

“苏晚吟”。

工号、所属部门、其他信息都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这张工牌原本是属于铁壁区第三层一家小型零件加工厂的,那家工厂在大撕裂后的第三年就因为原料短缺而倒闭了。苏晚吟曾经在那家工厂打过三个月的零工,负责给零件做质量分拣,一天能挣半斤合成口粮。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沈渊从来没有见过那张工牌的“原版”——他见到的时候,它已经被苏晚吟用铅笔在白纸上拓印了一份,叠得整整齐齐,塞在一个旧铁盒里。她说这是她来铁壁区的第一份工作,要留个纪念。

他把那张拓印纸从铁盒里拿出来,叠好,塞在自己枕头底下。

“你嘛拿我的东西?”苏晚吟当时问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诧异,但更多的是某种沈渊说不清楚的东西。

“替你保管。”他说。

“我自己不能保管吗?”

“你丢三落四。”

“我什么时候丢三落四了?”

沈渊没有回答。他不能说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需要有一个东西放在枕头底下,提醒自己每天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是和他有关的。

他已经在铁壁区一个人活了十七年,从九岁到二十六岁——不,他二十六了?沈渊有时候会搞不清自己的年龄。大撕裂之后,历就成了只有上层人才有闲心关注的东西。底层居民只记得两件事:今天有没有口粮,明天城墙会不会破。

他只知道自己是九岁那年被塞进管道里的。塞他的人是个陌生的女人,他连她的脸都没看清——那时候血之夜的海兽已经冲破了第三层的缺口,海水倒灌进来,到处是尖叫和爆炸,那个女人把他塞进排水管道的时候,他的手摸到了她手臂上的血——温热的、黏稠的、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别出声。别出来。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管道口被一块铁板盖住了,所有的光都被切断,只剩下黑暗和无边无际的水声。

他在管道里待了三天三夜。不是因为他听话——是因为管道出口被倒塌的建筑堵死了。三天里他听着头顶上的声音:海兽的嘶吼、建筑崩塌的轰鸣、偶尔传来的枪声——越来越稀疏,越来越远。

第三天,清理废墟的搜救队发现了管道里的他。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把他拽出来的时候,他瘦得像一把柴火棍,嘴唇裂出血,指甲因为抓挠管道内壁而全部翻起。

“还有个活的!”那男人喊了一声。

那是沈渊这辈子最后一次被人“发现”。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被发现——在铁壁区,被发现意味着被登记、被分配、被管理、被消耗。他不想被消耗,所以他选择了做拾荒者——在城墙外围的废墟里翻找任何可以换口粮的东西,在巡逻队的眼皮底下讨生活,在法律和秩序的夹缝里像一只老鼠一样活着。

老鼠也有老鼠的好处。没人管你,没人找你,没人指望你做什么。

你可以一个人烂在角落里,烂得净净。

十九岁——不,他后来从苏晚吟帮他查到的记录里确认了自己被救那年是九岁,所以现在是二十八岁。沈渊二十八岁,铁壁区第七层的拾荒者,无亲无故,无牵无挂。

至少在苏晚吟出现之前是这样。

他把工牌拓印纸重新塞回枕头下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左肩的老伤又在隐隐作痛——那是上个月在废弃处理厂被一倒下的钢梁砸的,骨头没断,但筋腱拉伤了。铁壁区没有医生,或者说有,但底层居民看不起。他只能用破衣服撕成条绑一绑,等它自己好。

他从墙角的铁皮箱子里翻出一件满是补丁的灰色外套套上。这件外套原本是的——至少款式是——上面有至少七种不同颜色的补丁,最大的那块补丁用的是旧麻袋,粗糙得能磨破脖子上的皮肤。但沈渊不在乎。在铁壁区,衣服的功能只有一个:保暖。美观是富人才有的奢侈。

腰带上别着的是他的全部家当:一把改装的渔叉枪、一把刀刃上布满缺口的砍刀、一个装了几发自制弹药的小布袋、一个空水壶。

渔叉枪是他在第三层的一个废品站淘来的,原本是渔民用来捕小型海鱼的民用工具,射程不超过三十米,威力连一只中型海兽的皮都打。沈渊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改装——把气泵换成从报废动力外骨骼上拆下来的液压装置,把枪管加长加固,重新设计了击发结构。现在的这把渔叉枪可以在五十米内洞穿一只裂颚的头部甲壳,但代价是每打三发就必须手动充气五分钟,而且在充气的时候完全不能移动。

这是个要命的缺陷,但沈渊没有更好的选择。在铁壁区,一把正规军的电磁在黑市上的价格够一个底层居民吃三年的口粮。他买不起,也偷不到。

砍刀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把砍刀,铁壁区家家户户都有一把的那种。用来劈柴、切肉、。他的这把砍刀已经用了快五年,刀刃上的缺口比牙齿还密集,每次砍东西都得挑角度,尽量用没缺口的部分去切。

沈渊把这些东西检查了一遍,确认渔叉枪的气压正常、弹药齐全、水壶盖拧紧了,然后推开了那扇用铁皮焊接成的门。

门外的世界是一片灰蒙蒙的、湿漉漉的、喘不过气来的铁灰色。

铁壁区是“方舟堡垒”最外层的居住区,建筑在一个巨大的环形地基上,像一圈生锈的铁箍,把内层的富人区和核心区紧紧地裹在中间。这里的建筑没有任何规划可言——废弃的工厂、坍塌的居民楼、临时搭建的铁皮棚屋、被改造成住所的旧集装箱,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像一块被嚼过的口香糖黏在了城市的边缘。

每层之间有巨大的落差,用生锈的铁梯和摇摇欲坠的吊桥连接。从第七层往上望,能看到第六层的底部——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支架,像某种巨型生物的肋骨。再往上就看不清了,铁壁区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层薄雾,不是自然的雾,是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粒和工业废气混合成的霾。

沈渊的住处位于第七层的最边缘,紧挨着城墙。从他门口往右走二十米,就是一面高达四十米的钢铁城墙,墙面上布满了焊接的疤痕和海兽爪子留下的抓痕。城墙的另一边是海——或者说,是大撕裂之后形成的“新海”。海平面上升了两百米,原本的陆地大部分被淹没,只剩下一些高地和人工建筑露出水面。“方舟堡垒”就建在一座被削平的山顶上,周围是深达数百米的海水。

海水里住着海兽。

沈渊踩着湿滑的铁板往第七层的中心区域走,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相对稳固的位置上——这是拾荒者的基本功。铁壁区的地面到处都是陷阱:松动的铁板、被腐蚀穿了的管道、突然塌陷的混凝土。每年都有喝醉的人或者走夜路的人从某个窟窿里掉下去,掉进下一层的垃圾堆里,运气好的断条腿,运气不好的直接摔死。

清晨的铁壁区有一种奇特的安静。不是宁静,是那种大型猛兽在捕猎前屏住呼吸的安静。城墙外的海浪声从远处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拍击声,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偶尔有金属结构受力变形的嘎吱声从头顶传来,尖锐、短暂,让人后脊背发凉。

沈渊穿过一条由旧集装箱堆砌成的巷道,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发黄的寻人启事和已经过时的官方通告。大部分寻人启事上的照片已经被气浸泡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色块,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眼睛的轮廓,空洞地瞪着过往的行人。

巷道尽头是一个稍微开阔一点的区域,地面上铺着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钢板,中间有一个用废铁桶改成的火堆,此刻只剩下灰烬和几还在冒烟的木头。这是第七层的一个“公共空间”——居民们偶尔会在这里聚集,交换物资、传递消息、或者只是围着火堆发呆。

火堆旁边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蜷缩在旧军大衣里的佝偻身影,一条腿伸得笔直,另一条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他的脸埋在衣领里,只露出一团乱糟糟的花白胡子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瘸三。”沈渊喊了一声。

那人动了一下,从衣领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天还没亮呢……”

“亮了。”

“放屁……你家的天亮是这个色儿?”瘸三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挥了挥,像是在赶苍蝇,“这天是黑的。你看这天,黑的。跟我的良心一样黑。”

沈渊没有接这个茬。他在瘸三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半块压缩口粮——这是他昨天的晚饭剩下的一半,用油纸包着,已经有点受发软了。他把口粮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瘸三。

瘸三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没接。

“你自己吃。你小子最近瘦得跟竹竿似的。”

“我吃过了。”

“放屁。你昨天就没吃东西。”

“吃了。”

“吃了什么?”

“空气。”

瘸三沉默了两秒,然后骂骂咧咧地接过那半块口粮,塞进嘴里嚼了起来。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但实际上这种合成口粮的味道和嚼纸板没什么区别——不,纸板至少没有那股化学药剂的后味。

“今天去哪儿?”瘸三一边嚼一边问。

“第七区。废弃处理厂。”

瘸三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第七区?”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边最近不净。”

“哪边净过?”

“我是说……”瘸三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没有第三个人在听,“前几天有巡逻队的人说,在第七区外围看到了回收部队的侦察机。蜂巢那边的东西。”

沈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侦察机又不是回收部队。他们经常飞过来转一圈就走。”

“这次不一样。”瘸三的声音更低了,“他们说侦察机在第七区上空悬停了快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够他们把整个区域扫描三遍了。肯定是那边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屑。

“我还是要去。”

“你他妈——”瘸三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裤腿,“你不要命了?蜂巢的侦察机扫描过的地方,一个月内肯定会来回收部队。你现在去第七区,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沈渊低头看着他。瘸三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瘸三在铁壁区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被蜂巢“回收”的人。那些被掳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个都没有。没人知道他们被带去了哪里,没人知道蜂巢对他们做了什么。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回收部队就会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某个区域的天空,撒下电磁网,带走几十上百个人,然后消失在云层里。

“我需要那块电路板。”沈渊说,声音很平静,“苏晚吟的收音机还差一个高频放大模块。整个铁壁区只有第七区的废弃处理厂可能有货。”

瘸三的手松开了。

他当然知道苏晚吟是谁。整个第七层都知道。那个扎着马尾辫、右脸颊有颗痣的姑娘,那个总是在傍晚时分提着饭盒来给沈渊送饭的姑娘,那个会在废墟里捡流浪猫回去养的姑娘。

在铁壁区,善良是一种奢侈品。但苏晚吟好像从来不知道这一点。她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孤儿,把自己的旧衣服改成小孩的尺寸送人,把沈渊从铁壁区的每一个角落里拽回来,每一次他想要放弃的时候。

瘸三有时候觉得,沈渊能活到今天,不是因为他的渔叉枪有多准,不是因为他的砍刀有多快,而是因为苏晚吟每天晚上都会在门口等他回来。

一个人如果知道有人在等自己,他就不会轻易去死。

这是铁壁区的生存法则之外的另一条法则。更隐秘的,更柔软的,更致命的。

“你他妈就是个傻子。”瘸三骂了一声,从军大衣里掏出一个布包,扔给沈渊,“拿着。两颗燃烧弹。我自制的。别问里面是什么,反正能烧。”

沈渊接住布包,掂了掂重量。

“谢了。”

“谢个屁。你要是死在外面,把东西浪费了,我他妈找你索命。”

沈渊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平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多了点什么。他把布包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转身走向通往第六层的铁梯。

瘸三在他身后喊了一句:“小心点!别逞能!”

沈渊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摆了摆。

铁梯是焊接在城墙内壁上的,呈之字形盘旋而上,每一级都是由两钢筋和一块铁板组成。铁板上的防滑纹路早就被磨平了,在湿的空气里滑得像抹了油。沈渊走得很快,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扶手——一同样锈迹斑斑的铁管——脚步精准地踩在铁板的边缘,那里是磨损最少的地方。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城墙外看了一眼。

城墙的顶部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瞭望哨,里面站着全副武装的哨兵,穿着厚重的动力外骨骼,手里端着电磁。他们是“方舟堡垒”的第一道防线,也是铁壁区居民最不想见到的人——因为瞭望哨开火的时候,就意味着兽来了。

此刻瞭望哨里的哨兵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百无聊赖地靠着墙,偶尔举起上的望远镜往海面上扫一眼。海面上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水、哪里是天空。但沈渊注意到一件事——

海面上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深。

不是深一点,是深很多。像有人在灰色的画布上泼了一滩墨汁,浓稠的、不祥的、缓缓蠕动的黑色。

沈渊盯着那片黑色看了大概五秒钟。

那片黑色又蠕动了几下,像是在调整姿势,然后慢慢地、沉重地沉入了水下。海面恢复了均匀的灰色,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渊收回目光,继续往上爬。

那不是海兽。

那是海兽掀起的浪。

真正的海兽不会在晨雾里晃悠。它们来的时候,水会先变黑——不是这种局部的、浅浅的黑,是从海底翻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连光都吞得下去的那种黑。

然后城墙会开始震动。

然后是警报。

然后是人尖叫、海兽嘶吼、枪炮齐鸣。

然后是一地尸体。

沈渊见过三次兽。第一次是他九岁那年,血之夜,他失去了父母,获得了一条命和一条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第二次是七年前,中型兽,他躲在城墙的排水管道里,听着头顶上的戮持续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耳朵聋了三天。第三次是三年前,小型兽,他第一次拿起武器——就是现在腰间这把砍刀——砍死了一只闯进第七层的落单裂颚,从那以后他就不再是纯粹的拾荒者了。

他是拾荒者里会海兽的那种。

这种人,铁壁区的人叫他们“屠夫”。不是正规军,没有编制,没有薪水,但偶尔能从巡逻队那里领到赏金——如果的海兽够大、够多的话。

沈渊不是屠夫。他只是恰好过一只海兽。

他爬上第六层的时候,天色稍微亮了一些。铁壁区的“天亮”是一个相对概念——天空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雾气从漆黑变成白,仅此而已。太阳是从来不会直接照进铁壁区的,那些高耸的城墙和内层的建筑把所有的光线都挡住了,只有正午的时候,会有一小片惨白的光斑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持续不到一个小时就消失了。

第六层比第七层稍微好一点——至少地面上没有积水,墙壁上的霉斑也少一些。这里的居民大多是工厂工人和巡逻队的低级士兵,有自己的工作、固定的口粮配给、偶尔还能从黑市上买到一些奢侈品,比如真正的烟草或者咖啡。

沈渊不喜欢第六层。不是因为嫉妒——他早就过了嫉妒的年纪——而是因为第六层的人看第七层的人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又带着嫌弃的、像是在看一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

“你踩到我的地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渊抬起头,看到一个男人站在二楼的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可能是茶,也可能是某种替代品。男人的穿着比第七层的人好得多,至少衣服上没有补丁,脚上穿着一双完整的靴子而不是用绳子绑着的破鞋。

沈渊没有理他,继续往前走。

“我说你踩到我的地了,老鼠。”男人的声音提高了,“第六层不是你们第七层的垃圾该来的地方。滚回去。”

沈渊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

他看着那个男人。男人大概四十多岁,发福的肚子把衬衫撑得有点紧,脸上有一种长期不需要为生存发愁的人才有的红润。他手里的杯子是陶瓷的——真正的陶瓷,不是用废料压制的仿制品。

“我只是路过。”沈渊说。

“路过也不行。”男人把杯子放在平台上,双手叉腰,“第六层的路是给正经人走的。你这种拾荒的,身上不知道带了什么病菌,万一传染给我——我告诉你,巡逻队的人就在前面拐角,你要是不滚,我叫他们来把你扔下去。”

沈渊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不是因为他怕这个胖子,也不是因为他怕巡逻队。而是因为他今天要去第七区,没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在铁壁区,时间和口粮一样,都是消耗品。浪费在任何不能直接转化为生存资本的事情上,都是愚蠢的。

他在第六层绕了一段路,穿过一条由旧车厢改造的集市。集市还没开张,铁皮摊位都关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搬运货物。其中一个商贩看到沈渊,下意识地把货物往身后藏了藏——在铁壁区,拾荒者和小偷之间的界限很模糊,大部分人默认拾荒者就是小偷。

沈渊没有在意。他穿过集市,找到通往第五层的铁梯,继续往上爬。

铁壁区一共七层。第七层在最下面,紧挨着城墙和海水。第一层在最上面,紧挨着内层的富人区。层数越高,生活条件越好,巡逻队的密度也越大。第七层的人想去第一层,需要经过六道检查站、出示至少三种身份证明、接受至少两次全身搜查——这还是在你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

沈渊没有正当理由。他也不需要去第一层。他需要的所有东西——电路板、零件、情报——都在第七区和第六区的废弃处理厂里。

第七区是铁壁区的一个特殊区域。它不在七层的序列里,而是挂在城墙外侧的一个独立建筑群,像一个巨大的鸟巢附着在城墙的外壁上。这里原本是“方舟堡垒”的工业区,有大大小小几十家工厂,负责处理从海里打捞上来的废金属和沉船残骸。后来资源越来越少,工厂一家接一家倒闭,第七区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垃圾场——或者说,拾荒者的金矿。

从铁壁区去第七区,需要经过一道密封门。这道门平时是锁着的,只有巡逻队的人和持有特别许可证的工人才能通过。但沈渊知道一条路——不是门,是一个洞。

他在第五层找到了那个洞。它藏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被一堆废弃的油桶挡着。沈渊把油桶一个个挪开,露出后面的墙壁——不,不是墙壁,是一块被切割过的铁板,边缘有明显的焊枪痕迹。

这是他两年前发现的。不知道是谁切开了这块铁板,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洞的那一边就是通往第七区的维护通道。

沈渊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刚好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两边是的管道和电缆,头顶每隔十米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金属味,还有某种说不清楚的腐臭味——可能是死老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通道大概有两百米长。沈渊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每一步都很小心——通道的地面上有各种障碍:脱落的管道保温层、废弃的电缆、不知道从哪里滚来的铁罐。有一次他的脚踩到了一滩滑腻的液体,身体晃了一下,左手本能地按在墙壁上,掌心摸到了一层黏糊糊的、像鼻涕一样的东西。

他没有去细想那是什么。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维修门,门上的把手已经被拆掉了,只剩一个圆形的洞。沈渊从洞口钻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第七区。

一个巨大的、由钢铁和废墟构成的世界。废弃的厂房像一排排巨大的骨架,矗立在灰蒙蒙的雾气中。烟囱、冷却塔、传送带支架,所有的一切都被锈蚀成了深浅不一的褐色,像是某种史前巨兽的遗骸。地面是碎裂的混凝土和堆积如山的废金属,偶尔能看到一两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但也是蔫蔫的、灰绿色的,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沈渊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比铁壁区更差——充满了铁锈的腥味、化学残留物的性气味、以及海水带来的咸腥。但对他来说,这种味道意味着机会。

在第七区,只要你知道在哪里找,总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沈渊沿着一条被废料半掩的小路往里走。他的目标是第七区深处的三号废弃处理厂——那里曾经是一家专门拆解设备的大型工厂,倒闭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搬走。沈渊上个月在那里找到了一块几乎完好的高频放大模块,但当时他没有合适的工具把它拆下来,只能先记住位置,下次带齐工具再来。

这次他带了工具。一把螺丝刀、一把钳子、一撬棍,都别在背后的背包里。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没听到什么。

第七区虽然废弃了,但并不是死寂的。这里有风声——从城墙的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在废弃厂房之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有金属热胀冷缩的嘎吱声。偶尔有碎石从高处滑落的哗啦声。

但现在,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不是减弱,是消失。像有人按了一个静音键。

沈渊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他慢慢地蹲下来,把自己藏在一堆废铁板后面,右手摸到了腰间的渔叉枪握把。

他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发生。

风声又回来了。嘎吱声、碎石声,一切恢复正常。

沈渊没有动。他知道,在第七区,“突然的安静”从来不是好事。要么是有什么大型生物经过了这里,把所有的活物都吓跑了。要么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制造安静——有些海兽,比如潜伏者,会在捕猎前释放一种次声波,让周围的生物暂时失去发声能力。

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

风。嘎吱。碎石。

然后,一个不该出现的声音。

很轻,很远,但很清晰。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不是风造成的自然摩擦,是人为的——有人在移动什么东西。

而且是很多人。

沈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慢慢地把头探出废铁板的边缘,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号废弃处理厂的方向。

他的目标位置。

沈渊犹豫了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去看看。

不是因为勇敢,也不是因为愚蠢。而是因为他需要那块电路板。苏晚吟的收音机已经坏了快两个月了,她每天晚上都会试图修好它,但每次都差那个该死的高频放大模块。她不会说她想修好它是因为什么——但沈渊知道。那台收音机是她和她已经死去的母亲之间最后的联系。她母亲在大撕裂后的第一年死于辐射病,留给她的只有这台收音机和一句话:

“不管世界变成什么样,你都要听到美好的声音。”

沈渊不知道“美好的声音”在这个年代还有什么意义。但他知道苏晚吟每天晚上都会把耳朵贴在收音机的喇叭上,哪怕只有电流的滋滋声,她也能听很久。

所以他需要那块电路板。

他贴着地面,利用废铁板和建筑残骸作为掩护,一点一点地往三号处理厂的方向移动。每移动几米,他都会停下来听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后再继续。

距离越来越近。金属摩擦声越来越清晰。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金属摩擦。是人声。

很低,很急促,像是在发号施令。

沈渊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置——一座倒塌的冷却塔,半埋在废料堆里,塔身有一个可以容纳一个人的裂缝。他挤了进去,从裂缝的边缘往外看。

三号处理厂的门口站着四个人。

不,不是四个人。

是四个全副武装的人。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的头盔,手里端着沈渊只在巡逻队军官身上见过的电磁冲锋枪。他们的动作脆利落,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士兵。

但他们不是巡逻队的人。巡逻队的制服是深蓝色的,肩上有“方舟堡垒”的徽章。这些人的制服是全黑的,没有任何标识,前的装甲板上只有一个编号——

“RC-07”、“RC-11”、“RC-23”、“RC-29”。

沈渊不认识这些编号。但他认识那种头盔的形状——那是蜂巢回收部队的标准装备。

他的心沉了一下。

瘸三说得没错。回收部队真的来了。

而且他们来的不是侦察机——是地面部队。

沈渊看着那四个回收部队的士兵,看着他们走进三号处理厂的大门,消失在黑暗中。他应该转身离开。他应该现在就走,原路返回,告诉瘸三,告诉所有人,回收部队来了。

但他没有动。

因为在那四个人走进去之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处理厂门口的地面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还在缓慢扩散的液体。

是血。

新鲜的、人类的血。

沈渊的右手握紧了渔叉枪的握把。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然后睁开。

他在心里对苏晚吟说了声对不起。

然后把渔叉枪从腰间取下来,打开了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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