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天刚蒙蒙亮,徐易安就被杜昭仪叫醒了。
“老公,起床了,今天接我爸出院。”
徐易安睁开眼,看到杜昭仪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
她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期待的笑。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几点了?”
“六点半。”
徐易安看了看窗外,天还没大亮。
他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
“走嘛。”
小丫头还会撒娇了。
早上车少,一路狂飙。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成都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
杜昭仪一下车就往住院部跑,徐易安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
病房门推开,杜文正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但还是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看到徐易安进来,他的眼神复杂得很。
有感激——感激他出的那一百万,救了自己一条命。
有愧疚——愧疚女儿为了自己,把自己卖了。
有不安——不安女儿嫁的这个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怕。
怕人家瞧不起他们这穷家薄业。
徐易安对上那个眼神,点了点头:“叔,身体咋样?”
杜文正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多了,好多了。”
就这一句。
两个人都不太会说话。
江英在旁边收拾东西,把脸盆毛巾往袋子里装。
杜娟站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徐易安。
杜勇靠在窗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徐易安,不知道在想什么。
杜昭仪走过去,扶住杜文正的胳膊:“爸,能走不?”
杜文正点点头,撑着站起来,走了两步,有点晃。
杜昭仪赶紧扶稳他。
东西收拾好,一行人往楼下走。
到了停车场,徐易安看着这一家五口,皱了皱眉。
他的车是奔驰大G,五个座位。
但现在是六个人。
他、杜昭仪、杜文正、江英、杜勇、杜娟。
六个人,五个座。
杜昭仪也发现了这个问题。
她看了看车,又看了看自己爸妈,然后掏出手机。
“妈,你们坐车回去。”她一边划手机一边说,“我给你们叫个车。”
江英愣了一下:“叫车?叫啥子车?”
“网约车。”杜昭仪已经在手机上作起来,“你们四个人,叫个网约车,刚好。”
江英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杜文正站在那儿,看着那辆白色的大G,又看看自己女儿,眼神更复杂了。
杜昭仪叫好车,对江英说:“妈,车一会儿就到,你们先等着。我和徐大哥带小勇先回去,把家里收拾一下。”
她转头看着杜勇:“小勇,上车。”
杜勇愣了一下,然后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杜昭仪又抱了抱杜娟:“小娟乖,跟妈坐车,一会儿就到家了。”
杜娟点点头,小手拉着她的衣角不放。
杜昭仪摸了摸她的头,松开手,上了副驾驶。
徐易安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杜文正和江英站在那儿,目送着他们离开。杜娟挥着小手,不知道在说什么。
车子开上大路,往杜昭仪家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安静得很。
杜勇坐在后座,靠窗,眼睛看着窗外,一句话不说。
杜昭仪从副驾驶回过头,看着他。
“杜勇。”
杜勇没动。
“喊你,聋了?”
杜勇这才转过头,看着她,眼神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啥子?”
杜昭仪盯着他,开口了:“你这次期末考试,考了好多分?”
杜勇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六百二。”
徐易安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六百二?
这分数,在他们县,已经可以上很好的高中了。
杜昭仪点点头:“还行,比我预想的好点。”
杜勇没说话。
杜昭仪继续说:“但是还不够。你知道县一中录取线多少不?”
杜勇闷声说:“六百五。”
“知道就好。”杜昭仪说,“你还有半年,给我冲上去。”
杜勇抬起头,看着她:“冲上去又咋子?考上高中又咋子?家里哪有钱供我读?”
杜昭仪盯着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不是平时那种乖乖的笑,是一种……有点复杂的笑。
“钱的事,你不用心。”她说,“有人供你读。”
杜勇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开车的徐易安。
然后他的眼神又冷下来。
“我不要他的钱。”
杜昭仪的笑容收起来,盯着他:“你说啥子?”
杜勇硬着脖子:“我说我不要他的钱。姐,你为了爸把自己卖了,我认了。但是我……”
“闭嘴。”
杜昭仪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那声音不大,但冷得吓人。
杜勇愣住了。
杜昭仪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杜勇,你给我听清楚。”
“第一,我不是把自己卖了。我是嫁人。徐大哥对我很好,比你想象的好一百倍。”
“第二,你以为你姐过的啥子子?我穿的衣服,他买的。我用的手机,他买的。我给爸治病的钱,他出的。我给舅妈他们还的债,也是他给的。”
杜勇的脸色变了。
杜昭仪继续说:“第三,你告诉老师地址那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杜勇低下头,不说话了。
“杜勇,你抬头看着我。”
杜勇慢慢抬起头。
杜昭仪盯着他,眼神复杂得很:“你恨他,觉得是他把我买了。但是你晓得不,如果没有他,爸现在还在不在都难说。舅妈那些债,我们一辈子都还不清。你和小娟读书的事,想都莫想。”
杜勇咬着嘴唇,不说话。
杜昭仪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一点:“杜勇,你是咱家的长子。爸病成这样,妈也老了,以后这个家,要靠你撑起来。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将来咋子撑?”
杜勇的眼眶红了。
但他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杜昭仪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也酸得很。但她没心软,继续说:
“待会儿到家,你跟徐大哥道歉。”
杜勇猛地抬起头。
“凭啥子?”
“凭你做了错事。”杜昭仪说,“人家对我们家有大恩,你不感恩就算了,还做那种事。你不该道歉?”
杜勇攥紧拳头,不说话。
杜昭仪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说:
“你要是不道歉,以后就别叫我姐。”
杜勇愣住了。
他看着杜昭仪,看到她眼睛里那种不容商量的坚决。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车子继续往前开。
一路上,再没人说话。
开到服务区,车子在加油站里停下。
徐易安熄了火,下车。
杜昭仪也跟着下来,站在车边,看着后座。
杜勇推开车门,下来,站在那儿,低着头,不吭声。
杜昭仪看着他,不说话。
就那么等着。
过了一会儿,杜勇慢慢抬起头,看着徐易安。
他张了张嘴,声音巴巴的:
“对不起。”
就两个字,说得跟挤牙膏一样。
徐易安看着他,没说话。
杜昭仪皱了皱眉:“就这样?”
杜勇愣了一下,看着她。
杜昭仪说:“你应该叫啥子?”
杜勇的脸涨红了。
他当然知道应该叫啥子。
但那两个字,他说不出口。
杜昭仪就那么看着他,不催,也不走。
杜勇站在那儿,手攥成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
“姐夫,对不起。”
徐易安愣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半大男孩,看到他涨红的脸,看到他攥紧的拳头,看到他眼眶里那一点没忍住的光。
他点了点头。
“嗯。”
就一个字。
但杜勇听到这个字,整个人好像松了口气。
杜昭仪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走过去,拍了拍杜勇的肩膀。
“行了,先去上厕所吧。”
杜勇低着头,往服务区走进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徐易安。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他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个……谢谢你。”
说完,他飞快地进了服务区。
徐易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杜昭仪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老公,谢谢你。”
徐易安转过头,看着她。
杜昭仪笑了笑,那个笑,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的样子。
“我弟不懂事,你别怪他。”
徐易安没说话,转身往服务区里走。
走了两步,他突然说:
“他成绩不错。”
杜昭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随我。”
徐易安回过头,瞪了她一眼。
杜昭仪笑得更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