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中午饭，杜昭仪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厨房收拾。
她坐在堂屋的角落里，拿着手机，一个一个地拨电话。
第一个打给她妈。
“妈，舅妈今天打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江英的声音有点紧张：“她跟你说啥子了？”
“说表哥要结婚，彩礼不够，想让我们还钱。”杜昭仪的声音很平静，“妈，我一会儿把钱还了。”
江英愣了一下：“还？你哪来的钱？”
杜昭仪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的徐易安，声音放轻了一点：“徐大哥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江英的声音有点哽咽：“昭仪，你……你咋能要人家的钱？那彩礼已经……”
“妈，没事的。”杜昭仪打断她，“徐大哥人很好，对我也很好，你不用担心。”
她又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
接下来是舅妈。
“喂，舅妈，是我，昭仪。”
电话那头，舅妈的声音带着期待：“昭仪，咋样了？”
“舅妈，我把钱转给你微信上了，一共三万二，多的两千算利息，你记得收下，感谢舅妈了。”
舅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昭仪，你哪来的钱？我们一家人还要什么利息，你这孩子真是的。”
杜昭仪笑了笑：“应该的，在我们最困难真的感谢舅妈您的帮助了，钱是我老公给的。”
“老公？”舅妈的声音更惊讶了，“你结婚了？”
“快了，正月初八办酒席。”杜昭仪说，“舅妈到时候来喝喜酒哈。”
挂了电话，她又打给大伯母。
“喂，大伯母，我是昭仪……”
“二叔，你把账号发给我……”
“大姨，钱我一会儿转给你……”
“小姨，嗯，都还……”
“大姑……”
“小姑……”
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她打了快一个小时。
徐易安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脑，但耳朵一直竖着。
他听着她一遍一遍地解释钱从哪来的，一遍一遍地说“我老公给的”，一遍一遍地邀请人家正月初八来喝喜酒。
每次听到“我老公”三个字，他的嘴角就会微微动一下。
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杜昭仪坐在那儿，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徐易安旁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徐易安转头看了她一眼。
杜昭仪的嘴瘪着，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咋子了？”他问。
杜昭仪摇摇头，没说话，就那么瘪着嘴，靠到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徐易安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头有点好笑。
这丫头，平时脸皮厚得很，跟猪较劲都不带皱眉的，这会儿打个电话还打出委屈来了？
“钱都还了？”他问。
杜昭仪点点头。
“那还瘪着嘴啥子？”
杜昭仪转过头，看着他，瘪着嘴说：“本来还欠着的时候，觉得反正也还不起，慢慢来就是了。现在一下子全还了，突然觉得……欠了好多人的情。”
徐易安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想。
杜昭仪继续说：“舅妈借的时候，自己家也不宽裕。大伯母身体也不好，还借钱给我们。二叔家的弟弟也在上学，学费都是借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徐易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还了就还了，以后有能力了，再还他们人情。”
杜昭仪点点头，瘪着的嘴慢慢收了回去。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徐易安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全英文的。
徐易安正在看，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偶尔停下来，盯着一行字看半天。
杜昭仪凑过去一点，眼睛扫过那封邮件。
徐易安没注意到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一半，他停下来，选中一段英文，准备复制到翻译软件里。
就在这时，杜昭仪突然开口了。
“他们在问，首付百分之三十这个商务条件，可不可以放宽到首付百分之十。如果可以的话，节后就可以签合同。”
徐易安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杜昭仪。
杜昭仪也看着他，眨眨眼睛。
“你看得懂？”
杜昭仪点点头：“嗯。”
徐易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屏幕。
他想起她是文科年级第一。
英语好，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他想了想，在回复框里敲了几个字。
杜昭仪在旁边看着，念了出来：“不可以。”
徐易安敲完，发送。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把那封邮件复制进去。
翻译出来的结果，跟杜昭仪说的一模一样。
首付百分之三十，希望放宽到百分之十。如果可以，节后签合同。
徐易安放下手机，转过头看着杜昭仪。
杜昭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我是不是多嘴了？”
徐易安没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突然问：“你英语咋样？”
杜昭仪抬起头：“还行。”
“多还行？”
杜昭仪想了想：“一百五的卷子，一般能考一百四十八，一百四十九的样子。”
徐易安愣住了。
一百四十八，九的样子？
那是什么概念？
他当年高考英语才考了一百一，已经算不错的了。
“你咋不早说？”
杜昭仪眨眨眼睛：“你也没问啊。”
徐易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那儿复制粘贴翻译软件，这丫头就坐旁边，看得明明白白。
他突然有点想笑。
但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以后我的英文邮件，你帮我看。”
杜昭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那个笑，比刚才的瘪嘴好看多了。
徐易安别过脸，继续看电脑。
但心里头，莫名有点得意。
这丫头，不光会活，还会看英文邮件。
好像……还挺赚的。
杜昭仪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侧脸，嘴角一直翘着。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徐大哥，你刚才回的‘不可以’，会不会太生硬了？要不要加一句‘祝新年快乐’啥的？”
徐易安转过头，看着她。
杜昭仪眨眨眼睛，一脸无辜。
徐易安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开邮件，在后面加了一句：
“Happy New Year.”
发完，他关上电脑，站起来。
“出去走走。”
杜昭仪跟着站起来：“去哪儿？”
“村里转转。”
杜昭仪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突然说：“徐大哥，你穿太少了，外面冷，加件衣服。”
徐易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穿得有点单薄。
他正要上楼，杜昭仪已经跑过去，从衣架上把他的羽绒服拿下来，递给他。
“穿上。”
徐易安接过来，穿上。
杜昭仪自己也穿好外套，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院子里，两头新买的大肥猪在猪圈里哼哼，这是结婚的时候要用的猪肉。
徐光辉不知道去哪儿串门了，刘素芬在厨房里忙活。
两个人沿着村里的路，慢慢往前走。
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雪地亮晶晶的。
杜昭仪走在徐易安旁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的。
徐易安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认真地踩着脚印，像个小孩。
“你啥子？”
杜昭仪抬起头，笑了笑：“踩脚印啊，这样省力。”
徐易安无语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脚步，好像放慢了一点。
杜昭仪跟在他后面，踩着那些脚印，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两个影子。
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
后面的那个，踩着前面的脚印，一步一步，跟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