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易安第二天又是被猪叫吵醒的。
那叫声凄惨得很,一声接一声,像是谁在猪。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往旁边一摸——空的,凉的。
人早起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听着窗外那惨烈的猪叫声,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披上睡衣,他走到窗前往下看。
然后他满头黑线。
院子里,他爸徐光辉正赶着一头大肥猪往猪圈走。
那头猪哼哧哼哧的,倒还算听话,慢悠悠地往前拱。
但后面那头就不一样了。
杜昭仪穿着一身旧衣服——也不知道她怎么有那么多旧棉袄——正跟一头黑猪较劲。
那头猪也不知道是认生还是咋的,死活不肯往前走,东突西撞,把杜昭仪拽得东倒西歪。
最后她急了,两只手一把揪住猪耳朵,使劲往前扯。
猪被扯得惨叫起来——
嗷——嗷——嗷——
那声音,隔着窗户都震耳朵。
徐易安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丫头,是真猛。
他顾不上换衣服,穿着睡衣就冲下楼去。
院子里,杜昭仪还在跟那头猪较劲。她个子不矮,但跟那头两三百斤的猪比起来,还是显得单薄得很。
两只手揪着猪耳朵,脸憋得通红,脚在地上直打滑。
“放手!”徐易安喊了一声。
杜昭仪回头看他,愣了一下,手一松。
那头猪逮着机会,往前一冲,差点把她带倒。
徐易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然后绕到猪后面,照着猪屁股就是一巴掌。
“走!”
那猪挨了一下,往前蹿了几步,正好跟徐光辉赶的那头凑到一起,乖乖进了猪圈。
徐光辉把猪圈门关上,拍了拍手,笑呵呵地说:“这头猪烈得很,不好赶。”
杜昭仪站在那儿,喘着气,脸上还带着刚才较劲的红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旧棉袄上沾了泥点子,手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黑。
再一抬头,看到徐易安穿着睡衣站在那儿,脚上踩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睡衣上也被蹭了几道灰印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徐大哥,你怎么下来了?”
徐易安没好气地说:“被你吵醒的。”
杜昭仪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
徐光辉去洗手了,院子里就剩他们俩。
杜昭仪走过来,看着徐易安睡衣上的灰印子,伸手拍了拍:“弄脏了,快换下来,我一会儿给你洗。”
徐易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又看了看她。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有点乱,手冻得通红。
“你咋子又穿这身?”他问。
杜昭仪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新衣服打脏了不好洗。”
徐易安皱起眉头:“不好洗就再买新的。”
杜昭仪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徐易安别过脸,往屋里走:“假的。”
杜昭仪跟在他后面,笑得跟朵花一样。
进屋换衣服的时候,杜昭仪的电话响了。
她掏出来一看,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舅妈。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喂,舅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挺大,隔着手机都能听到:“昭仪啊,你妈电话打不通,我只好打给你了。”
杜昭仪心里头咯噔一下,但声音还是稳的:“舅妈,啥子事?”
“是这样,你表哥要结婚了,子定了,正月初六。”舅妈说,“但是彩礼还差一点,你晓得,现在女方要得高,我们凑来凑去还差两万。你妈以前借了我们家三万,你看能不能先还一下?”
杜昭仪沉默了。
那三万块,是前年她爸第一次病重时,舅舅舅妈借给他们的。
那时候舅妈倒是爽快,二话不说就借了。
现在……
“昭仪?你在听吗?”
杜昭仪回过神:“在听,舅妈。”
“我也不是催你们,实在是没办法。你表哥这婚事要是黄了,我们老脸往哪儿搁?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杜昭仪咬了咬嘴唇,轻声说:“舅妈,我想想办法。”
“好,好,那你尽快哈,那边催得紧。”
挂了电话,杜昭仪站在那儿,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身边的徐易安身上。
杜昭仪看着他,心里头转了几转。
然后她走过去,走到他跟前,仰起头,露出那个乖乖的笑。
“老公。”
声音软软的,轻轻的,还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
徐易安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这丫头,平时叫他“徐大哥”,只有特定的时候才叫“老公”。
第一次叫,是早上赖床的时候。
第二次叫,是发朋友圈宣誓主权的时候。
这是第三次。
每次叫,都没好事。
“啥子?”他警惕地问。
杜昭仪眨眨眼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舅妈刚才打电话来。”她把手机举了举,“表哥要结婚,彩礼不够,想让我们把以前借的钱还了。”
徐易安皱了皱眉头:“多少?”
“三万。”
杜昭仪看着他,眼睛里头有点忐忑,但更多的是信任。
那种“我知道你会帮我的”的信任。
徐易安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杜昭仪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了两步,徐易安停下来,回过头。
“等我洗了澡,回房间说。”
说完,他继续往上走。
杜昭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慢慢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更甜,更软,还带着一点得逞的小得意。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红着,还冻着。
但她一点都不觉得冷。
楼上,徐易安进了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三万块,对他来说是毛毛雨。
但杜昭仪那个眼神,那句“老公”,还有她站在那儿的样子,让他心里头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叫他老公。
是因为她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是他。
是因为她看他的眼神,是信任,不是算计。
他想起刚见面那天,她看那辆大G的眼神,他以为那是贪婪。
现在想想,她大概只是觉得那车好看。
他想起她爬床那天晚上,他说那些难听的话,她也没辩解。
后来才知道,她只是想找个暖和的地方睡觉。
他想起她爸手术那天,她一个人留在医院,连车费都拿不出来,也没开口问他要。
她从来不主动要什么。
只有别人到跟前了,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徐易安关上水,擦身子,换了身净衣服。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杜昭仪已经坐在床边等他了。
她换回了新衣服,头发也重新梳过了,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儿,看到他进来,马上站起来。
“徐大哥。”
又叫回徐大哥了。
徐易安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钱的事,你咋子想?”
杜昭仪站在那儿,想了想,认真地说:“舅妈他们帮过我们,现在人家有难处,我们应该还。但是……”她抬起头看他,“那钱是你的,我不能自己做主。”
徐易安看着她,没说话。
杜昭仪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所以我来问你。”
徐易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舅妈他们,以前借了你们多少?”
“三万。”
“还了多少?”
“一分没还。”杜昭仪的声音更小了,“我爸一直病着,家里实在拿不出来。”
徐易安点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她跟前。
杜昭仪抬起头,看着他。
徐易安看着她:“总共外面还欠了多少?”
杜昭仪咬了咬嘴唇,小声说:“一共十三万。”
徐易安挑了挑眉:“十三万?”
杜昭仪摇摇头,声音更小了:“舅妈家两万,大伯家两万,二叔家一万五,大姨家两万,小姨家一万,大姑家两万,小姑家两万五……都借的有。”
她说完,低着头,不敢看他。
徐易安沉默了一会儿。
十三万,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对杜昭仪家来说,是压在头上的一座山。
他想起医院里那个白发苍苍的女人,想起那个眼神阴沉的少年,想起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一家五口,三个病人一个孩子,就靠江英一个人撑着。
这十三万,怕是借遍了所有亲戚。
“你妈跟他们都说了?”他问。
杜昭仪点点头:“我爸第一次病重的时候,我妈挨家挨户借的。后来一直没还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徐大哥,我不是要你帮我还。舅妈那边是催得急,我想先还了她。其他的,等我以后上班了慢慢还。”
徐易安看着她,没说话。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树。
明明才十八岁,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得到,却想着以后上班慢慢还债。
他突然开口:“你过来。”
杜昭仪愣了一下,走过去。
徐易安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放到她面前。
“写张借条。”
杜昭仪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纸,又看看他,眼睛里有点不解,但更多的是……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失望,不是委屈,是一种淡淡的平静。
她点点头,拿起笔。
“怎么写?”
徐易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就写,今借到徐易安人民币十四万元整。后面加一句——”
他顿了顿。
“若借款人杜昭仪考上清华或北大,此借条作废。若未考上,则由借款人后工作自行偿还。”
杜昭仪握着笔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徐易安,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徐大哥,你……”
“怎么了?”徐易安面无表情,“不想写?多的一万是给利息,借了那么久的钱,应该给点利息的。”
杜昭仪摇摇头,眼眶慢慢红了。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
“今借到徐易安人民币十四万元整。若借款人杜昭仪考上清华或北大,此借条作废。若未考上,则由借款人后工作自行偿还。”
写完,她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他。
徐易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抽屉里。
“行了。”
杜昭仪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慢慢翘起来。
“徐大哥。”
“嗯?”
“你就不怕我考不上?”
徐易安看着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就一下,但杜昭仪看到了。
“考不上以后老老实实打工还给我。”
杜昭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更亮,更开心。
“嗯!”她用力点头,“我会考上的。”
徐易安站起来,往外走。
“下楼吃饭。”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
杜昭仪看着他。
“那十四万,一会儿转给你。”
说完,他推门出去。
杜昭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她突然轻轻笑了一下,自言自语:
“杜昭仪,你要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