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晏这几眉头就没松开过。
阿葵去书房送汤,看见他案上堆着好几份案卷,最上面那份摊开着,边角被他翻得卷了起来。
把汤放到他手边,他都没抬头,只说了句“放那儿吧”。
阿葵没走,在旁边坐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喝汤。眉头皱成这样,能夹死蚊子了。”
沈时晏这才抬起头,接过碗喝了一口。
阿葵看了一眼那案卷,问:“什么案子?这几天看把你愁的。”
沈时晏叹了口气:“鄂州送来的命案。一个商人被人了,凶手抓着了,可这案子我看着不对劲。”
阿葵眨眨眼:“怎么不对劲?”
沈时晏把案卷往她那边推了推,指着上面的字给她讲:
“鄂州城东有个布商,姓周,叫周富。开了间绸缎铺,生意做得不小。去年十月十六那天晚上,周富死在自己家里,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都不见了。第二天早上发现的尸体,脖子上有刀伤,一刀毙命。”
阿葵说:“那凶手呢?”
沈时晏说:“官府查了半个月,抓了个嫌疑人,是周家隔壁卖豆腐的,叫张福。有人作证,说那天晚上看见张福在周家门口转悠。张福被抓之后,从他家里搜出一把刀,刀上还有血迹。周家丢的那些东西,在他家也找出来几件。一审,张福就认了,说是他的。案子判了,报上来复核。”
阿葵说:“那你还看什么?不是都认了吗?”
沈时晏摇摇头,把案卷翻到前面几页,指着上面的字说:
“我看了三遍案卷,总觉得有几个地方对不上。”
阿葵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沈时晏指着第一处说:
“凶器是一把刀,刀背上刻着‘张记’两个字。可张福是卖豆腐的,他用的刀应该是那种薄薄的、切豆腐用的片刀。这把刀是厚背的,有巴掌宽,是屠夫或者厨子用的。我让父亲问了问府里厨房的师傅,他们说这种刀是剔骨用的,一般屠夫才有。卖豆腐的用这种刀,切出来的豆腐全是碎的,本没法卖。”
阿葵想了想:“那也许是他另外买的?”
沈时晏说道:“要是他买的,案卷里应该有记录。可没有,再说,张福一个卖豆腐的,一天能挣几个钱?他买这种刀什么?”
他又指着第二处:“那个证人,是周家的邻居,叫牛二柱。他说那天晚上他起夜,看见张福在周家门口转悠,借着月光看清了张福的脸。可我查过,案发那天是去年十月十六,我问过父亲,那天是阴天,晚上没有月亮。我又让父亲问了问钦天监的人,他们说那天的天气记录确实是阴,夜里有云,不见星月。”
阿葵手里的碗停了停。
沈时晏继续说:“第三,周家丢的那些东西,有一匹绸缎,几件银器,还有二十几两碎银子。绸缎是上好的杭绸,一匹值七八两银子。银器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有一套酒壶酒杯,上面刻着周家的堂号。这些东西,张福一个卖豆腐的,拿了能什么?他家里就一张床,几件破衣裳,绸缎藏哪儿?银器敢拿出来用?”
阿葵把碗放下:“那你问过那个张福吗?”
沈时晏说:“案卷在这儿,我又不能去鄂州,只能看这些纸。”
阿葵说:“案卷上怎么写的?他认罪的时候怎么说的?”
沈时晏翻了翻案卷:“他说那天晚上喝了酒,心里烦闷,就出门走走。走到周家门口,想起周家有钱,就起了歹心。翻墙进去,想偷点东西,结果被周富发现了。周富喊人,他一急,就动了刀。”
“那他跟周家有仇吗?”
“案卷上写的是没有。就是临时起意。”
“那刀呢?他说刀是哪儿来的?”
“他说刀是他自己的,平时切豆腐用的。”
阿葵笑了:“切豆腐的刀,和人的刀,能一样吗?我们乡下鸡都要用专门的刀,切豆腐的刀薄得跟纸似的,人?那不得砍好几下?”
沈时晏看着她。
阿葵又说:“那个牛二柱,他跟张福关系怎么样?邻居这么多年,有仇没仇?”
“案卷上没写。”
阿葵说:“那就去问问啊,邻居的事,街坊邻居最清楚,一个人要是跟谁有仇,村里人都知道。”
沈时晏愣了愣。
阿葵站起来,拍拍衣裳,说:“行了,你慢慢想吧,我得去园子里了,时樱还等着我呢。”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汤趁热喝,别放凉了。”,说完就走了。
沈时晏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
接下来几天,沈时晏天天把那案卷翻来覆去地看。
阿葵照常去厨房、去园子、陪沈时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是每天去书房送汤的时候,会看一眼沈时晏的脸色。
这天下午,阿葵从园子里回来,路过书房,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是沈时晏和沈淮安。
她没进去,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隐约听见沈时晏在说那把刀的事,说那个证人,说那匹绸缎。沈淮安偶尔问几句,声音沉沉的。
晚上沈时晏回房的时候,脸上有点不一样。
阿葵正在灯下给沈时樱做一双新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沈时晏在她旁边坐下,说:“那个鄂州的案子,我跟父亲说了。”
阿葵继续缝鞋:“哦。”
沈时晏说道:“父亲也觉得有疑点,他把案卷看了一遍,问了我那几个地方,说确实对不上。”
阿葵说:“那怎么办?”
沈时晏说:“父亲给鄂州那边去了封信,让当地再查几件事。”
“查什么?”
沈时晏说:“第一,查那把刀的来历。看能不能找到那个铁匠,问清楚那把刀是卖给谁的。这种刀不是寻常人家用的,一般都是屠夫、厨子才有。找到买主,就能知道刀怎么会到张福手里。”
阿葵点点头。
沈时晏说:“第二,查那个证人牛二柱,问问他跟张福有没有过节。他要是跟张福有仇,那他的话就得打个折扣。”
阿葵说:“还有呢?”
沈时晏说:“第三,查周家丢的那些东西。绸缎、银器、银子,这些东西总要有个去处。拿去当铺,当铺会有记录。送人,总有人知道。就算埋了,也得有地方挖。鄂州那边得派人下去查,一家一家问。”
阿葵说:“就这些?”
沈时晏说:“父亲还问了一件事。”
阿葵看着他。
沈时晏说:“周家铺子里的账对不上。”
阿葵眨眨眼:“账对不上?”
沈时晏说:“周家绸缎铺的账上,少了二百多两银子。是案发前几天周富从外面带回来的,放在铺子里,还没来得及入账。案发之后,那笔银子不见了。可张福认罪的时候,没说这笔钱。”
阿葵说道:“那银子呢?”
沈时晏说:“不知道,案卷里没提,周家的人也没问,官府也没查,就好像那笔银子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阿葵低下头,继续缝鞋。
沈时晏坐在旁边,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阿葵忽然说:“那个牛二柱,他说看见张福,可那天没月亮。他怎么看清楚的?”
沈时晏说:“我也在想这个。”
阿葵又说:“那把刀,屠夫用的刀,卖豆腐的怎么会有?就算他有,他人之后为什么不扔了?还放在家里等着人来搜?”
沈时晏没说话。
阿葵把鞋翻了个面,继续缝,一边缝一边说:
“还有那笔银子,二百多两,不是小钱。周家开铺子的,银子丢了能不找?周富的家里人能不问?官府办案的能不查?可案卷里一个字都没提,这不对。”
沈时晏看着她。
“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时晏说道:“随便问问就行。”
阿葵笑了笑,没再说话。
时间过了两天,沈时晏又去了父亲书房。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还没拆。阿葵正在屋里翻她那本旧医书,见他进来,抬起头。
沈时晏在她旁边坐下,把信拆开,就着灯光看。看了一会儿,他把信放下,说:“鄂州那边回信了。”
“这么快?”
沈时晏说:“是加急送来的。”
阿葵放下书,看着他。
沈时晏说:“那把刀查出来了,鄂州那边找了好几个铁匠,最后找到张家铁匠铺,老铁匠姓张,他说这把刀是他打的,三个月前卖给城东的马屠夫。刀背上刻‘张记’,是他的字号。他打铁三十年,每个刀上都刻这个,认不错。”
阿葵说:“马屠夫?”
沈时晏说:“马屠夫叫马三,在城东菜市口卖肉,官府把他传来问话,他说他那把刀丢了两个多月了,一直找不着。他去报案,衙门没当回事,说一把刀也值不了几个钱。”
“丢哪儿了?”
沈时晏说:“他说不知道,有一天收摊回家,刀就不见了。他以为是哪个同行拿错了,也没多想。后来找过几天,没找着,就算了。”
阿葵说:“那刀怎么到张福家的?”
沈时晏说:“官府问他,他说不知道。这把刀怎么跑到张福家,他也纳闷。”
阿葵没说话。
沈时晏继续说:“那个证人牛二柱,跟张福真有仇。”
“什么仇?”
沈时晏说:“两年前张福的媳妇病死了,牛二柱去帮忙办丧事,张福家穷,办丧事的东西都是借的,牛二柱趁乱拿了几件东西,一个铜盆,一块白布,还有几个碗。张福后来发现了,当场抓住他,闹到村里。牛二柱丢了大脸,村里人背后都叫他‘偷牛’的。牛二柱记恨在心,一直想报复。”
“所以他就作伪证?”
沈时晏说:“官府再审他的时候,他扛不住,全招了。那天晚上他本没看见张福,是他故意说的,他想把张福弄进去。”
阿葵说:“他就不怕查出来?”
沈时晏说:“他说没想到会查这么细,想着张福家里搜出东西来,又有刀,肯定跑不了。谁知道案子会送到京城复核。”
阿葵摇摇头,没说话。
沈时晏说:“那匹绸缎也查到了。”
阿葵看着他。
沈时晏说:“在当铺里,当铺的账上记得清清楚楚,去年十月十八,有人当了一匹杭绸,成色上等,当了五两银子。当铺掌柜还记得那个人的模样,中等个,四十来岁,说话口音是本地人。他特意多给了点钱,让掌柜别问来历。”
阿葵说:“是谁?”
沈时晏说:“周家铺子里的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