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初啼
母神庙还是老样子。枯死的老槐树，低矮的石屋，门口那块发黑的红布。
空气里的甜腥味比之前淡了一些，但还在，像渗进土里的血，雨过多少遍都冲不净。
林默站在庙门口，掀开布帘，走进去。
里面很暗，比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暗。他带的油灯在手里晃着，火苗在风里摇了几下，稳住了。
光照出满地的陶罐，大大小小，堆满了整间屋子。
罐子上的红布还在，但不再蠕动了——蛊虫死了，沈屠苏死了，命蛊死了，这些蛊种也跟着死了。
他走到泥塑前面。
泥塑还是那副样子——通体发黑，布满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东西。
它看着林默，那双空洞的眼窝里没有眼睛，但林默觉得它在看他。
不是沈屠苏那种看——沈屠苏看他是看一块肉。泥塑看他的感觉不一样，像在看一个……孩子？
林默在泥塑前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把镰刀。
刀刃上还有涸的血迹，赵大山的，刘氏的，分不清是谁的。
他把镰刀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伸出左手，用刀刃在右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很慢，很稠，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把手指伸到泥塑前面，让血滴在泥塑的底座上。一滴，两滴，三滴。
血渗进泥塑里。不是流下去，是渗进去——像水滴进沙子里，一下子就没了，只在表面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泥塑动了。
不是真的动，是那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它里面活过来了。
那些裂纹里的暗红色液体开始流动，慢慢地，像血在血管里流。它们往林默滴血的地方汇过去，把那小块深色的印子吞没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
【检测到祭祀行为。蛊母感应，正在赐煞。预计三息后降临。】
三息。三秒。林默蹲在那里，手指还在滴血，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煞气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怎么引导，不知道开煞有多疼。沈屠苏的记里写过——“疼得死去活来”。但他没有退路。
然后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从泥塑里涌出来。不是虫子，不是液体，是某种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它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从泥塑的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
煞气。
系统提示——
【检测到煞气一缕（未净化）。是否净化？消耗1个月寿命。】
是。
【消耗1个月寿命，剩余寿命：54年（不足一月按一月计，实际剩余53年11个月）】
【煞气已净化。怨气、邪气已去除，纯净煞气已就绪。请引导入体，开辟煞。】
林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他感觉到那缕煞气在指尖盘旋，像一小团冰凉的雾。
它不冷了，也不热，只是在那里，等着他。
怎么引导？书里只写了“以心神引导”，但他不知道什么叫“以心神引导”。
他试着用意念去想——把煞气从手指拉进体内。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煞气还在那里，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不是“想”，是“感觉”——他感觉自己是一块涸的土地，煞气是水。他需要水。他渴了。
煞气动了。
它从指尖钻进皮肤，顺着手指往上爬。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疼，是凉，凉得像含了一片薄荷叶。
它经过指节，经过手掌，经过手腕，沿着小臂往上走。走到手肘的时候，停了一下。
系统提示——
【煞气已到达手肘。请引导至丹田位置。】
丹田。他知道在哪里。小腹，肚脐下方。
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从手肘到肩膀，从肩膀到口，从口到小腹。煞气跟着那条线走。
它经过手臂的时候，凉意变成了一种微微的胀感；经过肩膀的时候，胀感变成了酸；经过口的时候，酸变成了疼。
不是剧烈的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用拳头抵着他的骨，不重不轻地压着。他的呼吸变急促了，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煞气到了丹田。
它停在那里，不动了。然后它开始旋转——不是自己转，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它转。
那东西在他体内，在他的血肉里，在他的骨头里。是煞。它要开了。
疼。
不是钝痛，是锐痛。像有人拿一烧红的针，从他小腹里面往外扎。他的身体弓起来，咬着牙，没有叫。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地上，和刚才滴的血混在一起。
系统提示——
【煞开辟中……1%……3%……7%……】
太慢了。太疼了。林默蹲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指甲抠进泥地里。
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响，太阳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那针还在扎，一下，一下，又一下。每扎一下，煞就开一点。
【15%……23%……31%……】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晕，是疼出来的眼泪，糊在眼睛上，把灯光化成一团黄晕。
他想起沈屠苏记里的那句话——“疼得死去活来”。不是夸张。是真的。
【47%……58%……64%……】
疼到某个程度的时候，反而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麻了。
他能感觉到煞在开，但那种锐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闷闷的感觉，像被重物压着。他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手指也不抖了。
【79%……86%……93%……】
然后疼又回来了。这一次不是针扎，是撕裂。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撕开，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一个空洞。那个洞很小，但它在。它在等着被填满。
【100%。煞开辟成功。】
【当前境界：第一境·祭门（未入门，仅开煞，尚未正式踏入祭门境）】
【剩余寿命：53年11个月】
系统提示消失了。林默瘫坐在地上，靠着泥塑的底座，大口喘气。
衣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血，但已经不流了。伤口很小，已经开始结痂。
他闭上眼，感觉体内的那个东西。
煞。它在丹田的位置，小腹深处，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它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它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地里，等着发芽。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靠着泥塑坐着，让心跳慢慢平复。
油灯还在烧，火苗很稳。陶罐堆在角落里，死去的蛊虫安静地躺在罐底，不再窸窣了。
他想起沈屠苏的记。想起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那些潦草的鬼画符，那句“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想起沈屠苏临死前的表情，想起他伸向阿九的那只手，想起他眼睛里那滴泪。
他不会变成那样。
他睁开眼，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得稳。他低头看着泥塑——它还是那副样子，通体发黑，布满裂纹。
但林默觉得，它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一个祭品，也不是看一个孩子，是看一个……同类？
林默转身，走出母神庙。
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很圆，很亮，照得地上的影子短得看不见。
林默站在老槐树下，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凉飕飕的，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煞还在那里，空空的，等着被填满。他现在有一缕纯净煞气可以用，但它已经被用来开煞了。
他需要再祭祀一次，再得一缕煞气，才能真正踏入第一境。
他想起沈屠苏记里的一句话——“第一境：祭门。初入修炼之门，第一次祭祀蛊母，得一缕煞气，于体内开辟煞。”
他开了煞，但还没有正式踏入祭门境。系统说的——“未入门，仅开煞”。
他还需要一缕煞气。
林默转身，看着母神庙。布帘在风里飘动，露出一条窄窄的门缝。门缝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泥塑在那里，蛊母在那里。他只需要再滴几滴血，再得一缕煞气，就能正式踏入第一境。
但他不想现在回去。太急了。他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的事——开煞，净化煞气，发现自己不会变成沈屠苏那样的人。他需要时间想想以后怎么办。
他转身，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本小说。
那本小说里，也有一个人练蛊。那个人叫方源，是蛊真人，是仙尊……
他不记得具体的情节了，但他记得一句话。那句话不是书里的，是读者说的，在网上流传了很久——
“落魄谷中寒风吹，春秋蝉鸣少年回。”
他不记得这句话的意思了。但他记得那个人的感觉——一个人，走在荒凉的山谷里，风吹着他，冷得要命。
然后他听见蝉鸣，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想起自己还是少年的时候。
林默站在月光下，忽然觉得那个山谷就是他现在站的地方。
风吹着他，冷得要命。他想起前世，想起自己猝死在工位上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那时候他也是个少年——不是年龄上的少年，是心里面的。
他还有梦，还有想做的事，还有没去过的地方。然后他死了，然后他在这里醒来。
现在他又活了。他又有了一个机会。这一次，他不想变成另一个人。
不想变成沈屠苏那样的人，不想变成赵大山那样的人，不想变成那些被煞气侵蚀得面目全非的人。
他要做他自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伤口。
伤口会好，会结痂，会变成疤。疤不会消失，但它也不会让他忘记自己是谁。
他继续往村里走。
月亮很圆，很亮。他的影子在地上跟着他，不长不短，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