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犹豫
林默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开赵大山家的院门，门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黑漆漆的，灶台是冷的，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
他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地方陌生得很——明明只离开了几天，却像隔了很久。
他进了屋，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怀里揣着的东西硌得他生疼——沈屠苏的记，那本厚厚的典籍，还有缩成拳头大小的沙盘。
他把它们都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盯着那堆东西发呆。
油灯还亮着，他从沈屠苏住处带回来的那盏。
灯芯烧得很稳，火苗一动不动，把屋子照得昏黄。
桌上那本典籍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涸的血。
林默伸手把它翻开，翻到写有修炼境界的那一页。
“第一境：祭门。初入修炼之门，第一次祭祀蛊母，得一缕煞气，于体内开辟煞。”
第一次祭祀。献祭。
他想起沈屠苏记里写的那句话——“四月十三，雨。今献祭了一个人。村里送来的，是个老头，病得快死了。我了他，放血，把血倒在泥塑前。”
献祭一个人。一个人。开煞。
他想起赵大山，想起刘氏，想起他们倒在地上时的样子。
他了他们，但系统没有给寿命——凡人没有寿命。
可如果是为了修炼呢？如果了他们是为了开煞、为了变强，系统会给吗？他不知道。
他把书翻到后面，翻到关于煞气的那一段。
“蛊母赐煞之法，在于献祭。每月十五，月圆之夜，当以活人献祭。
放血，切肉，敲骨，以血肉供奉蛊母。蛊母食之，赐下煞气。
祭品死后，其魂魄亦为蛊母所食。魂魄乃人之本，食之可增煞气。
故献祭之时，当使祭品恐惧、绝望、痛苦——其情绪愈烈，魂魄愈美味，蛊母愈喜。”
恐惧、绝望、痛苦。情绪愈烈，魂魄愈美味。
林默把书合上，靠在墙上，闭上眼。他想起沈屠苏的记——从工工整整的字迹，到潦草得看不清的鬼画符；
从“我问他，为何要修炼？他说，为了变强。我问，变强为何？他不答”，到“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中间隔了多少次献祭？隔了多少条人命？隔了多少个恐惧、绝望、痛苦的魂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沈屠苏不是天生就坏。
他一开始也会问“变强为何”，也会因为献祭一个人而睡不着觉，也会在夜里摸一摸阿九的头。
但后来他变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
像水渗进土里，看不见，但一直在渗。等到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而让他变的，就是修炼。就是那些煞气。
就是那些从活人血肉里炼出来的、从恐惧绝望中榨出来的力量。
林默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被木刺扎的伤口、被火烫的水泡、被镰刀磨出的血痕。
这些伤会好，会结痂，会变成疤，会慢慢淡去。
但如果他开煞、养煞气、凝煞核——那些东西不会淡去。它们会留在他体内，留在他的魂魄里，一点一点地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想变成沈屠苏那样的人。
他也不想变成赵大山那样的人——愚昧的、麻木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人。
但他需要变强。这个村子还有上百个被种了蛊的人，他体内的虫卵还没解决，蛊母洞随时可能来人。他不能就这么等死。
林默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月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像一绷紧的弦。
他站在月光下，抬头看天。月亮快圆了，再过几天就是十五。
十五，放血的子。以前是沈屠苏着他们放，现在沈屠苏死了，他们还会放吗？不放，体内的虫子就会吃人。
他得想办法。但在这之前，他得先解决自己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林默又翻开了那本典籍。
他没有看献祭的部分，而是翻到了控蛊之术那一章。
“蛊母门下，以蛊为兵。蛊虫者，蛊母之爪牙，修炼者之利器。
控蛊之术，在于以血为引，以煞为媒。先将自身之血滴于蛊虫之上，虫食其血，便认其为主。再用煞气催动，虫便听命而行。”
蛊虫认主。用自己的血喂养，用煞气催动。
但煞气是从献祭中得来的，是从活人的血肉和魂魄中炼出来的。如果他不用煞气呢？如果他用别的东西代替呢？
他想起系统。
系统能强化一切。镰刀能强化，连弩能具现，沙盘能造出来。
那能不能净化煞气？能不能把那些怨气、邪气去掉，只留下纯粹的力量？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系统，煞气是什么？
系统提示弹出来——
【煞气：鬼神赐予修炼者的力量，由活人献祭转化而来。
献祭过程中，祭品的恐惧、绝望、痛苦等情绪附着于煞气之上，使其带有怨气和邪气。
修炼者吸收煞气时，怨气与邪气亦随之入体，逐渐侵蚀心神，扭曲性格。献祭愈多，侵蚀愈深。】
林默看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果然。沈屠苏不是自己想变，是被煞气侵蚀的。
那些怨气、邪气，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心里，一点一点地啃，一点一点地改，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又在心里问：系统，能不能净化煞气？去掉怨气和邪气，只留下纯净的力量？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很短，但林默觉得很长。然后提示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需求。煞气净化功能可开发，需消耗寿命进行推演。推演消耗：5年。
推演时间：即时。净化煞气时，每缕煞气需额外消耗1个月寿命进行净化。
净化后的煞气将失去怨气与邪气，不会侵蚀心神，但力量强度不变。
注：净化后的煞气仍为煞气，本质不变，仅去除负面情绪附着。】
林默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起来。
五年。推演消耗五年寿命。他现在有59年，花掉五年，还剩54年。
每缕煞气再花一个月净化。如果他开煞，只需要一缕煞气。那就是五年零一个月。他能承受。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可以修炼了——可以用煞气修炼，而不用担心变成沈屠苏那样的人。
不会慢慢失去自己，不会在某个深夜醒来，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咬了咬牙，在心里说：确认。
【消耗5年寿命，剩余寿命：54年】
【煞气净化功能已开发。使用方法：吸收煞气时，系统自动净化，每缕煞气消耗1个月寿命。】
林默松了一口气，靠着墙坐着，看着系统面板上的数字。54年。比原来少了很多，但够用了。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成为多强的修炼者，而是活下去。活下去，然后想办法解决村里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本典籍又翻了一遍。这次他看的是关于修炼的具体步骤。
“开煞之法：初次祭祀蛊母，以活人之血涂于泥塑之上，蛊母感应，赐下煞气一缕。
修炼者以心神引导煞气入体，于丹田处开辟煞。煞既开，便可储存煞气，随时取用。”
“祭祀蛊母，需在母神庙中进行。每月十五，月圆之夜，为最佳时机。
此时蛊母之力最强，赐煞最多。非十五亦可祭祀，但赐煞较少。”
林默合上书，想了一会儿。母神庙。就是村里那座石屋，那尊泥塑，那些陶罐和虫子。
沈屠苏死了，泥塑还在，蛊母还在。如果他要去祭祀，就得去那里。但他不想用活人献祭。
书里写的是用活人之血，但如果他用别的东西呢？用他自己的血？用动物的血？
他翻了翻书，后面有一页写的是“简易祭祀之法”——
“若无活人可供献祭，可用自身精血代替。
以刀割破指尖，滴血于泥塑之上，蛊母感应，亦赐煞气，但量极少，不足正常献祭之十分之一。
此法仅可用于初次开及常修炼，不可用于突破境界。突破境界时，仍需活人献祭。”
林默看着那行字，想了很久。
“仅可用于初次开及常修炼，不可用于突破境界。”
也就是说，开煞可以用自己的血，但以后要突破到第二境、第三境，还是得用活人。他不想用活人。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只需要开煞，只需要一缕煞气，只需要踏入修炼之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快黑了，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大。今天是十三，再过两天就是十五。
十五是祭祀的最佳时机，蛊母赐煞最多。但他不想等。他需要尽快开煞，尽快获得力量，尽快解决村里的事。
他推开门，走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