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月，洛杉矶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林昊坐在学校体育馆的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SAT模拟题，耳朵里塞着耳机。楼下球场上有几个新生在练球，球撞击地板的声音透过耳机里的音乐传进来，隐隐约约的，像心跳声。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克里教练。
“ESPN的记者明天来学校。穿好看点。”
林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训练T恤和膝盖处磨出毛边的篮球短裤，回复了一条：
“我没有好看的衣服。”
“那就去买一件。”
“没钱。”
“你刚拿到全美第二阵容的奖金。”
“那是我上大学的路费。”
“…………”
林昊看着那一串省略号笑了。他能想象克里教练在手机那头翻白眼的样子。
全美高中生第二阵容。这个消息在两个星期前公布的，林昊的名字和勒布朗·詹姆斯、卡梅隆·安东尼、克里斯·波什这些未来的NBA巨星列在同一张名单上——虽然他在第二阵，他们在第一阵。
但这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全美国的大学球探把目光投向这个洛杉矶的华裔控卫。
第二天，ESPN的记者果然来了。
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女记者，叫凯特·奥尔森，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像是在审视你。她带了一个摄像师，扛着那年代还很笨重的数码摄像机，在学校体育馆里架起了灯。
“林昊，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凯特把话筒递过来。
林昊坐在球场中央的折叠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对着镜头笑了笑。
“我叫林昊，大家都叫我Zane。十七岁，洛杉矶人，多明戈斯高中十二年级，控球后卫。”
“你什么时候开始打篮球的？”
“五岁。我爸在后院装了一个篮球架，然后我就开始打了。”
“你爸是教练吗？”
“不是。他是工程师。但他用物理公式教我投篮。”林昊顿了顿，“说实话，他教的那些东西，我到现在也没完全搞懂。什么抛物线最优解、出手角度和空气阻力的关系……我就是想投个篮而已。”
凯特笑了：“但你确实投得很准。你高中生涯三分命中率是41.7%。”
“因为我练得多。”林昊说，“我爸说，天赋决定上限，努力决定下限。我的上限不知道在哪里，但我的下限不会太低。”
“你的下限是多少？”
林昊想了想：“NBA替补吧。再差也不会比这个差了。”
凯特挑了挑眉毛：“你这么确定自己能进NBA？”
“不确定。”林昊说，“但我不需要确定。我需要的是继续练。”
采访进行了大概四十分钟。凯特问了关于他的家庭、他的成长经历、他的技术特点、他的偶像。林昊一一回答，该认真的时候认真，该开玩笑的时候开玩笑。
最后，凯特问了一个问题：“你现在收到了多少所大学的邀请？”
林昊想了想：“正式发offer的有大概三十所。但真正在谈的，大概七八所。”
“能透露是哪几所吗？”
“杜克、北卡、UCLA、亚利桑那、堪萨斯、肯塔基、康涅狄格。”林昊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几个也在谈，但还没正式发offer。”
凯特的表情变了。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NCAA的豪门。一个华裔控卫，同时被所有这些学校追逐，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你倾向于哪一所？”
林昊笑了：“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但不管去哪一所，我都会让那所学校觉得值。”
采访结束之后，凯特关掉话筒，私下问了他一个问题。
“林昊，你觉得自己最大的优势是什么？身高？速度？投篮？”
林昊想了想，说：“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什么意思？”
“很多球员打球是靠本能。接到球，突破或者投篮，凭感觉做决定。我不是。我每一次运球、每一次传球、每一次投篮，都知道为什么这么做。”
他顿了顿，又说：“这可能听起来很无聊，但这就是我的打球方式。不靠灵感，靠计算。”
凯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打球的方式，不像十七岁。”
林昊笑了：“很多人都这么说。”
ESPN的报道播出之后，林昊的手机就没停过。
短信、电话、邮件，像水一样涌进来。有球探的，有记者的，有经纪人的，还有大学教练的。
杜克大学的K教练亲自打了电话。
“林昊，我是迈克·沙舍夫斯基。”
林昊差点把手机掉了。K教练。梦之队的教练。杜克大学的传奇。亲自给他打电话。
“教练好。”林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看了你的比赛录像。不只是今年的，从你高一的时候就开始看了。”K教练的声音很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但又不让人觉得压迫，“你的球商是我见过的十七岁球员里最高的。你的节奏感、你的视野、你的决策能力，这些都不是靠训练能练出来的。”
“谢谢教练。”
“来杜克。我会让你成为全美最好的控卫。不是之一，是最好。”
林昊沉默了一下：“教练，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当然。”
“杜克上一任首发控卫，杰森·威廉姆斯，他在NBA选秀中是第几顺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K教练笑了：“第七顺位。但你可以比他更高。”
“我会考虑的。谢谢教练。”
挂了电话，林昊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K教练亲自打电话。这意味着杜克是认真的，不是客套，不是例行公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北卡的助理教练。
“林昊，北卡的头号目标就是你。你来，就是核心。”
林昊看了一眼，把手机扔到一边。
北卡。杜克。UCLA。亚利桑那。每一所学校都在说同样的话——“你来就是核心”、“你会成为全美最佳”、“我们会让你变得更好”。
但林昊知道，这些话不能全信。大学篮球是生意，教练们说的话，有一半是真心，一半是招募话术。
他需要做出一个不会后悔的选择。
四月的一个周末，林昊飞去了北卡罗来纳。
杜克大学的校园很美，哥特式的建筑，修剪整齐的草坪，到处都透着一种常春藤盟校的精英气息。K教练亲自带他参观了卡梅隆室内体育馆——那座见证过无数传奇比赛的球馆。
“这里，我们赢过九次ACC冠军。”K教练站在球场中央，手指着天花板上的冠军旗帜，“如果你来这里，你会让这些旗帜变得更多。”
林昊抬头看着那些旗帜，点了点头。
“教练，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有很多问题。”K教练笑了，“问吧。”
“杜克的训练强度，全美排第几？”
“第一。”K教练毫不犹豫地说，“我的训练，比NBA还苦。”
“我知道。”林昊说，“这就是我想问的。如果我在这里打四年，我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K教练的表情变了。他看着林昊，沉默了三秒。
“你是在担心伤病？”
“我是在担心过度训练。”林昊说，“我查过数据，杜克过去十年有七个球员在大学期间受过需要手术的伤病。这个比例，比其他ACC学校高百分之四十。”
K教练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你的训练方式有问题。”林昊说，“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来杜克，你愿不愿意为一个人调整训练计划。”
K教练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你很直接。”
“因为这是关于我的未来。”林昊说，“我需要诚实。”
那天晚上，林昊给K教练发了一条短信：“谢谢您的接待。我会认真考虑。”
K教练回复：“你是我招募过最特别的球员。不管你去哪里，我都会关注你。”
从北卡回来之后，林昊又去了亚利桑那、堪萨斯和肯塔基。每一所学校都有各自的优点——亚利桑那的进攻体系、堪萨斯的传统、肯塔基的NBA输送率。
但最后一站，他去了UCLA。
不是正式的招募访问。他只是在周末的时候，自己坐公交车去了UCLA的校园。
他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红砖建筑，看着那些在草坪上看书的学生，看着那个巨大的“UCLA”雕塑。阳光很好，棕榈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走进了Pauley Pavilion——UCLA的主体育馆。这座球馆没有杜克的卡梅隆那么豪华，没有肯塔基的Rupp Arena那么宏大，但它有一种特别的东西。
天花板上挂着退役的球衣。贾巴尔、比尔·沃顿、雷吉·米勒——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NBA的传奇。
林昊站在球场中央，仰头看着那些球衣。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
“嗯。”
“我想好了。”
“去哪？”
“UCLA。”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林建国问。
“因为离家近。”林昊说，“我想让妈每个主场都能看到我。”
“这不是真正的理由。”
林昊笑了：“还有一个理由。”
“什么？”
“UCLA的学术好。万一我打不了NBA，至少有个学位。”
林建国在电话那头笑了。这是林昊很少听到的——父亲的笑声。
“你打不了NBA的概率，和你爸造不出火箭的概率一样。”
“那就是零？”
“那就是零。”
挂了电话，林昊走出Pauley Pavilion。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选择UCLA意味着放弃杜克、放弃北卡、放弃那些更耀眼的聚光灯。在UCLA，他不会有K教练的指导，不会有ACC联盟的全国曝光，不会有每年疯狂三月的最高关注度。
但UCLA有一样东西是其他学校没有的。
家。
五月的一个下午，林昊在ESPN的直播中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他坐在学校图书馆的会议室里，面前是两台摄像机，对面是一个ESPN的主持人。直播信号通过卫星传遍全美。
“林昊，你的决定是什么？”主持人问。
林昊从口袋里掏出一顶帽子——UCLA的帽子，深蓝色，金色的“UCLA”字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把帽子戴在头上，对着镜头笑了。
“我选择UCLA。”
会议室里，克里教练鼓掌了。德肖恩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喊了一声“YES”。胡安掏出手机，疯狂地发短信。
主持人问：“为什么选择UCLA？杜克和北卡都给了你全额奖学金，UCLA的篮球传统虽然很好，但最近几年的成绩不如杜克和北卡。”
林昊想了想，说：“因为我想在家乡打球。”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UCLA的食堂比较好吃。”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直播间里的工作人员也笑了。
“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林昊一本正经地说，“杜克的食堂我去吃过，那个牛排太老了。UCLA的食堂有中餐区，他们的宫保鸡丁做得很好。”
“所以你是为了宫保鸡丁选择了UCLA？”
“不全是。”林昊说，“还有我妈。她每个主场都会来看球。如果我去了杜克，她得坐五个小时飞机。太折腾了。”
主持人摇了摇头，笑着说：“这是我听过最奇怪的大学选择理由。”
“但也是最诚实的。”林昊说。
直播结束之后，林昊的手机差点被打爆。
K教练发了一条短信：“尊重你的选择。UCLA得到了一个好球员。但我还是觉得你来杜克会更好。”
林昊回复：“谢谢教练。也许我会后悔，但至少现在不会。”
北卡的助理教练发了一条短信：“宫保鸡丁？认真的？”
林昊回复：“认真的。你们学校的食堂也应该改进一下。”
亚利桑那的教练打了个电话过来，开口就说：“我们学校也有中餐！”
林昊笑了：“下次吧。”
那天晚上，林昊回到家，母亲在厨房做饭。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是宫保鸡丁的味道。
“妈，你做宫保鸡丁了？”
“你不是说想吃吗？”苏珊从厨房探出头来，“你那天在电视上说的。”
林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了一下母亲。
“谢谢妈。”
“谢什么？”
“谢谢做宫保鸡丁。”
苏珊笑着拍开他的手：“去洗手，马上吃饭。”
饭桌上，林建国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
“UCLA的学术确实不错。你去了之后，不能光打球，学习也不能落下。”
“知道了爸。”
“还有，UCLA的篮球传统很好。贾巴尔、沃顿、雷吉·米勒都是那里出来的。但你要记住，他们的成就是他们的事，你的路要自己走。”
“知道了爸。”
“还有——”
“爸，”林昊夹了一块宫保鸡丁，“你今天话好多。”
林建国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林昊躺在卧室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从他六岁的时候就存在了，每年都长大一点，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他在想一件事。
选择UCLA，还有一个理由，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是2001年。两年后，2003年，有一个女孩会从武汉来到洛杉矶。
他记得前世看过的一篇报道。那个女孩——刘亦菲——在2003年因为《金粉世家》和《天龙八部》开始走红，然后在2005年因为《仙剑奇侠传》成为全民女神。但在那之前，她会在洛杉矶待一段时间，学英语，准备进军好莱坞。
这不是他选择UCLA的主要原因。但它是一个原因。
一个小小的、藏在心底的原因。
林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七岁的少年，在洛杉矶的夜晚，想着一个他还没有见过的人。
这个秘密，比穿越者的身份还难说出口。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克里教练。
“宫保鸡丁那个梗，网上已经传疯了。ESPN的网站头条是‘全美第二阵容控卫因宫保鸡丁选择UCLA’。”
林昊看了一眼，笑了。他回复：
“至少他们有话题写了。免费的宣传，多好。”
“你这个人，连媒体都利用？”
“教练，你教我的。球场上每一个细节都能利用。球场下也一样。”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没教。但我从你身上学的。”
“我怎么觉得你在骂我？”
“怎么会。我是在夸你。”
“滚去睡觉。”
“晚安教练。”
林昊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洛杉矶，灯火通明。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纳所有的梦想。
而他的梦想，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