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南笙垂着头,听得萧凛川那一句轻飘飘的话,这才猛地惊觉,自己竟忘了道谢。
她慌忙从他掌中抽回手,膝盖一弯,便稳稳跪在地上。
“奴婢谢五爷恩典。”
话音恭顺,心里却早把这吃人的世道骂了千百遍。
该死的古代,该死的尊卑贵贱,动不动就要跪,半点自尊都没有。
萧凛川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不必多礼,你毕竟是爷的人了。”
他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苏南笙却猛地一僵,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那一晚傍晚的春色,荒唐又心悸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进脑海里,心脏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碎膛。
这位爷……
就不能把那档子事烂在肚子里吗?
她心里羞恼得快要冒烟,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只垂着眼帘,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懂。
漪澜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微妙的气息缠绕。
萧凛川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占有,还有一丝旁人瞧不见的柔和。
就在这气氛凝滞到极致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爷萧怀瑾一大早就外出办事,没来得及用早膳,这时候才赶了回来。
他一踏入漪澜厅,目光便直直落在厅中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一个青衣女子跪在地上,瞧着不像是未出阁的丫鬟,倒像是个已嫁做人妇的妇人,脊背微微瑟缩,看着便让人心生怜惜。
可下一刻,萧怀瑾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震惊地睁大眼,死死盯着那女子身上的衣裳。
他自幼便有视赤如白症,看世间万物,大多只有黑白两色,旁人说的赤橙黄绿青蓝紫,他只当是天书。
可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看见……
这女子身上的衣服,不是黑,不是白,不是灰。
是一种清清淡淡、鲜嫩欲滴的颜色。
就像书中描绘的那样,浅碧色。
萧怀瑾心头巨震,几乎是大步冲了过去,伸手一把将苏南笙从地上拉了起来。
“快告诉我,你今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他语气急切,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苏南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诧异地抬眸,见是三爷萧怀瑾,又连忙低下头,声音怯生生,却清晰:
“回三爷,奴婢穿的是府里配发的下人服,是……浅碧色。”
浅碧色!
真的是浅碧色!
萧怀瑾猛地揉了揉眼睛,再看向一旁的萧凛川。
可诡异的是,五弟身上那身衣袍,在他眼里依旧是一片模糊,除了黑便是白,半点其他颜色都瞧不见。
他又转头,死死盯着苏南笙。
没错,唯独在她身上,他看见了清晰的、鲜活的浅碧色。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萧怀瑾心头又惊又疑,转头便看向萧凛川,脸色一沉:
“五弟,你为何要为难一个弱女子?”
萧凛川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在看到萧怀瑾攥着苏南笙手腕的那一刻,瞬间冷了下来。
他周身气压骤降,声音冷冽如冰:
“三哥,你早已成亲,男女授受不亲,这般拉着一个寡妇,成何体统?”
一句话,针尖对麦芒。
兄弟二人目光在半空相撞,一个带着疑惑与维护,一个带着冷冽与占有。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谢个恩,竟会惹来两位主子当场对峙。
苏南笙被夹在两位身份尊贵的爷中间,一颗心悬在半空,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一侧是冷得能结冰的萧凛川,另一侧是神色惊乱的萧怀瑾。
她缩着手,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萧怀瑾却本顾不上旁的,一双眼死死黏在苏南笙身上,惊得连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再动一动。”
苏南笙茫然地抬了抬手,轻轻动了动衣袖。
那一截浅碧色,在他眼里清清楚楚,鲜亮得晃眼。
萧怀瑾猛地转头,去看旁边的柱子、花盆、地面……
放眼望去,依旧是一片灰蒙蒙的黑白二色,模糊不清。
他再看萧凛川。
玄色衣袍,墨色发冠,在他眼里依旧没有半分差别,深沉一片。
可一转头,看向苏南笙。
浅碧色,黝黑的脸,乌黑的发,莹白的脖子,每一样都分得明明白白,真切得不像话。
萧怀瑾踉跄后退一步,心头翻江倒海。
他自幼便患了视赤如白之症,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方吃了一剂又一剂,都只说他天生五脏不调,难辨五色。
十几年来,他眼中的世界,从来只有黑白。
可此刻,因为眼前这个女子,他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颜色。
“奇迹……真是奇迹……”
他喃喃自语,眼神复杂地落在苏南笙身上,有震惊,有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珍视。
难道……这个女子,是他的药?
萧凛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原本只是觉得,三哥今来得不巧。
可看着萧怀瑾那副失魂落魄、满眼都是苏南笙的模样,一股浓烈的戾气,从心底疯狂往上涌。
他的人。
只有他能看,只有他能护,只有他能靠近。
三哥也不行。
萧凛川上前一步,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就将苏南笙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动作强势,不容拒绝。
“三哥,”
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她是府里的厨娘,还请三哥自重。”
萧怀瑾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对上萧凛川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瞬间明白了。
他这个五弟,向来清冷寡言,不近女色。
今这般护着一个厨娘,莫不是,动了心?
萧怀瑾压下心头惊涛骇浪,看向苏南笙的目光,多了几分复杂。
能让他五弟这般,能让他重见颜色……
这个女子,绝不简单。
“五弟,你别误会。”
萧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我只是……一时失态。”
他没有说自己的怪病,没有说只看得见苏南笙身上的颜色。
这种事太过离奇,说出去,只会把这个弱女子推到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