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偏院,苏南笙脚步有些虚浮,没敢多耽搁,先折回了大厨房。
她心里装着事儿,眉眼间凝着几分散不去的低落,进门就下意识扫了一圈,想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活计要。
张大娘子眼尖,立马就瞅出了她的不对劲,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快步上前就攥住了她的手。
“苏娘子,这是咋了?可是方才去给主子们试吃,不顺利?”
语气里的关切不掺半分假。
这一个多月来,苏南笙的勤恳踏实,整个大厨房的人都看在眼里。
分内的活计做得妥妥帖帖,从不偷懒耍滑,闲下来还总主动帮着她打下手,洗菜、切墩、收拾灶台,样样都利落。
也正因如此,张大娘子打心底里喜欢这个懂事又能的女子,格外疼惜她带着个孩子不容易。
被张大娘子的声音拉回神,苏南笙才勉强压下心底的那点异样,扯出一抹浅淡的笑:
“劳张大娘子挂心,主子们很满意。
赏月宴那,我要做这十几种糕点,到时候人手肯定不够,还得求张大娘子给我拨两个人手搭把手。”
“人手算啥事儿!”张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脆,可眼神还是黏在她脸上,“既然主子们满意,你咋还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脸都没血色了。”
苏南笙放下手里的食盒,指尖轻轻扶了扶发胀的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
“没别的,就是连着忙了好几天,身子有些乏。”
她没敢说,心底的闷堵,一半是累的,另一半,是被萧凛川那猝不及防的冒犯给搅的。
张大娘子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再想起她平里又要带孩子,又要绞尽脑汁研究新菜式、讨好难伺候的小主子,心里顿时生出几分怜惜,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啊,真是太为难自己了。既要拉扯锦儿那个小可怜,每天还要琢磨着怎么合主子们的胃口,不容易。”
顿了顿,她又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这国公府看着光鲜亮丽,是顶顶的富贵人家,可谁不知道府里那几个小主子,有多难伺候?”
苏南笙没来之前,这大厨房的厨娘,换得跟走马灯似的,一年下来,足足换了十个。
要么是受不了小主子们的挑剔,熬不住那份罪,自己卷铺盖跑了;
要么就是做出来的吃食不合主子心意,被直接遣送出去,连工钱都拿不全。
小主子们的饭食,最是难把握,口味多变,稍不留意就会惹来麻烦。
可苏南笙来了这一个多月,却从没出过一次差错,不管是菜式还是糕点,总能合小主子们的心意。
张大娘子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背后,定然是苏南笙下了旁人想不到的苦功,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换来的。
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这深宅大院里讨生活,还能做到这般,真是太难了。
眼底的同情又深了几分,张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
“累了就歇着,这儿有我们呢,不用你事事都心。”
苏南笙心头一暖,轻声道:“多谢张大娘子。若是这儿没别的活计,我就先回去照顾锦儿了,这两天换季,她看着有些不舒服,总是蔫蔫的,我放心不下。”
换季的时候,孩子最是容易闹毛病,锦儿这两天精神头很差,不爱说话也不爱吃东西,苏南笙心里一直揪着,早就想回去看看了。
张大娘子一听,立马摆了摆手:“快回去快回去,孩子要紧!”
说着,她转身走到一旁的案子前,把苏南笙方才做糕点剩下的边角料,还有几块没摆进食盒、看起来不怎么精致却净可口的小点心,一股脑儿地塞进了苏南笙手里。
“拿着拿着,这些都是净的,回去给锦儿当个零嘴,孩子小,正是嘴馋的时候。”
那些边角料,虽然卖相不好,可用料和味道都是实打实的,平里厨娘们也会留着自己吃,张大娘子特意攒下来,就是想着给锦儿带回去。
苏南笙手里攥着温热的点心,鼻尖一酸,连忙对着张大娘子福了福身,再三道谢:“多谢张大娘子,劳您费心了。”
辞别了张大娘子,苏南笙快步赶回了下人房。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春桃不在,想来是去别处忙活了。
锦儿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小脸微微泛白,呼吸有些轻浅。
苏南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搂住锦儿,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她低头,在锦儿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亲,低声给她讲起了以前在现代听过的小故事,声音温柔又舒缓。
讲了一会儿,见锦儿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苏南笙便从手里拿出两块蜂蜜蛋糕,掰了一小块,用指尖捻着,喂到锦儿嘴边。
“锦儿,吃点东西,好不好?”
锦儿眨了眨眼睛,看着苏南笙,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母女俩依偎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慢慢吃着甜甜的蛋糕,方才心底的烦闷和疲惫,似乎都被这小小的温暖冲淡了不少。
至于方才在偏院,被萧凛川吃了豆腐那事儿,苏南笙刻意不去想,也着自己忘了。
她清楚地知道,这里不是她熟悉的现代,没有公平可言,更没有警察可以求助。
在这吃人不眨眼的世家大族里,权贵就是天,下人就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她若是真的跳出去,跟人哭诉自己被萧凛川侵犯了,没有人会同情她,没有人会为她做主。
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不知廉耻,是她狐媚子转世,故意勾引府里的主子,是她自不量力,想攀附权贵。
到最后,倒霉的只会是她自己,甚至还会连累锦儿。
权贵从来都没有错,错的,从来都是那些妄图反抗、妄图奢求公平的蝼蚁。
这个道理,她从踏入国公府的第一天起,就深深记在了心里。
夜色渐深,下人房里一片寂静,只有母女俩均匀的呼吸声。
可到了后半夜,苏南笙却突然被一阵细微的呜咽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