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如血。
铸剑山庄的山道上,横七竖八躺着数无数尸体。
山顶,演武场。
吕陌一席黑衣,持双剑而立,此刻如同魔主一般,已然红了眼。
他的袍角已被鲜血浸透,肩胛处一道可怖的剑伤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握剑的手臂缓缓流下,滴在脚下的青石上。
但他仍旧挺立在山顶,冷冷地俯视着山道上黑压压的人群。
中原八大宗门,悉数到场。武当、少林、峨眉、昆仑、华山、崆峒、青城、点苍……八面不同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上百名各宗弟子,将整个山顶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意凛凛,却没有人敢再向前一步。
吕陌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白净的直襟道袍,身形清瘦修长,面容似被精心雕刻一般,每一处线条都出落的恰到好处。
他负手而立,没有任何气,却让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与他保持着距离。
武当七子,陈天一。
当世武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也是此番围攻铸剑山庄的发起者。
两人目光相接。
“吕陌,庄主已死,门下弟子死伤无数。你还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吕陌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仙剑的剑身在暮色中倒映出自己坚毅的面庞。
“人在,剑在,山庄在。”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数十道身影从废墟中挣扎起身,踉跄着走到吕陌身后。
他们皆是铸剑山庄的弟子,有老有少,有的断了臂,有的瘸了腿,浑身是血,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但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人在,剑在!”
“山庄在!”
“人在,剑在!山庄在!”
嘶哑的喊声此起彼伏,声音在山顶回荡,久久不散。
陈天一静静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孩子时,曾随师父来过铸剑山庄。那时候的铸剑山庄,炉火熊熊,欢声笑语,到处都是生机。
“覆灭山庄。”
他闭上眼,不敢去看那些涌向吕陌的人。
身后,八大宗门的弟子齐声应诺,水般涌上来!
吕陌没有退。他握紧双剑,迎着那人群,迈出一步。
身后的数十名弟子同样没有退。他们嘶吼着,冲向前方,用残破的身躯挡住那些挥砍来的刀剑。一个倒下,另一个补上……鲜血染红了山顶的每一寸土地,惨叫声和兵刃撞击声混成一片,如同炼狱。
吕陌的挥剑的手越来越快。
左手忘川,右手仙剑,每一剑都带走一条性命。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了多少人,也记不清身上添了多少新伤。只是耳边的嘶喊声,越来越少了。
过了许久。
吕陌已退至大殿内,拄着双剑,大口喘着粗气。
四周遍地尸骸。
偌大的山庄,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以及大殿门口那道身影。
陈天一踩着地上八大宗门弟子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了大殿前,看着浑身是血的吕陌。
“交出仙剑。”他缓缓开口,声音似有一丝颤抖,“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吕陌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双手,双剑横于身前。
人在剑在,至死方休!
这一瞬间,陈天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记起临行前那个仙人吩咐的话,“取回仙剑,铸剑山庄上下,一个不留。”
可他看着吕陌那双满是血污却依旧倔强的眼睛,自己握剑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笑声,忽然从虚空中传来。
“呵呵......下不去手?”那声音仿佛从大殿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陈天一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转身,看见大殿上方的虚空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渐渐浮现。
那是一个身着黑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眶深陷,一双眼睛如同两团幽绿的鬼火。
他悬浮在半空,散发着恐怖的威压,仿佛中爬出的厉鬼前来索命。
陈天一瞳孔骤缩:“你......”
那黑袍老者本没有看他,目光径直落在吕陌身上,准确地说,落在他右手那柄仙剑上。
“就是它……”他喃喃道,眼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随即,他低头看向陈天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陈天一,本座让你办事,你便是这般办的?”
陈天一脸色苍白,说不出话。
那黑袍老者冷哼一声:“心慈手软的杂碎。”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一道黑气瞬间钻入陈天一体内!陈天一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双眼骤然变得血红,周身散发出一股暴戾气息!
当他再次抬头,看向吕陌时,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两团猩红的旋涡。
“小东西,”陈天一开口,声音却变成了那老者的腔调,“既然他下不去手,那本座亲自来取。”
他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直取吕陌咽喉!
吕陌本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只手已经到了面前。他下意识双剑交叉格挡。“铛”的一声闷响,手中的剑像是砍在了一座山上。
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压下来,吕陌整个人往后滑了足足一丈,双臂不堪这巨力的压迫,止不住的抖动。
他咬牙站稳,没倒。
那诡异的陈天一站在原地,甩了甩手,血红的眼睛里满是玩味。
“竟还有力气。”
话音未落,陈天一的第二招已然袭来。
这一次吕陌提前往后撤了一步,想拉开距离。但那道身影比他更快,一步就跨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掌直接穿过他双剑的空隙,拍在他口。
“砰!”
吕陌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内的柱子上。那粗大的木柱“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纹,他整个人顺着柱子滑下来,单膝跪地,一口血直接喷在地上。
口像是被人拿烙铁烫过一样,辣的疼。
他撑着剑想站起来,腿却抖得厉害。
身体真到极限了。
陈天一已经走到他面前三尺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蝼蚁,也敢挡本座的路?”
他抬起手,掌中黑气翻涌,凝聚成一道狰狞的爪影,向着吕陌袭来。
吕陌意识模糊,只觉着大殿里天旋地转。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
可他还是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起了仙剑。
恍惚中,自己好像握到了一只手。
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
师尊吕青崖的手。
小时候师尊教他练剑,就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一刺,一收,一刺,一收。那只手很大,能把他的小手整个包住。那双手打过铁,铸过剑,握了一辈子剑柄,指节都有些变形了。
“记住,”师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剑不是兵器,是你的命。你不信它,它就不信你。”
那时候他还小,听不懂。
后来慢慢懂了。
剑这个东西,你信它,它就信你。你犹豫,它就犹豫。你怕,它就钝。
可他现在信吗?
这将死的瞬间,吕陌忽然感觉,整个世界慢下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
忘川剑,师尊亲手给他铸的。剑身上那几道细细的纹路,是师尊熬夜赶工时留下的,当时困得手抖了一下,铸出来的剑就有了这几道纹。
师尊当时还笑着说,瑕不掩瑜,瑕不掩瑜。
可师尊现在躺在演武场上,一动不动。
他又看向右手那柄仙剑。
这柄剑在山庄守了上百年,历代祖师传下来的。他不知道这柄剑有什么秘密,只知道师尊说过,人在剑在,剑在人在。
如今,剑还在,可人要走了。
他又想起了很多事情。
那年他七岁,第一次握剑。他问师尊,为什么要练剑?师尊说,剑能护着你。
那年他十二岁,自己铸了第一柄剑。废了七块铁,第八块勉强成型,歪歪扭扭的,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拿给师尊看。师尊看了很久,说,这柄剑有你的魂在里头,留着吧。
那年他十五岁,创出了属于他自己的“陌剑九式”。师尊看了他练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一笑,皱纹都挤在一起。师尊说,你比我有出息。
可现在,师尊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些喊过“人在剑在”的同门,也躺在那儿。
只剩他一个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又缓缓流动起来……
吕陌站起身子,双手握紧了仙剑,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竟然是一片灰白。
他只是抬起剑,刺了出去。
这一剑,很慢,很稳,像是师尊当年握着他的手刺出的那一剑。
剑锋与那道爪影撞在一起的瞬间,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是“嗤”的一声轻响,那道爪影就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陈天一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一道细细的血痕正在往外渗着黑气。
吕陌没有停。
第二剑已经刺了出去。
这一剑比刚才快了一些,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里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陈天一脸色一变,双手疯狂掐诀,一道道黑气在身前凝聚成屏障。
当第二剑刺在屏障上时,那屏障剧烈震颤起来,黑气四散飞溅。
第三剑。
这一剑更快了。
剑芒如虹,它刺穿屏障,刺穿黑气,直取黑袍虚影的口。
陈天一瞳孔骤缩,拼命向侧方闪避。
剑芒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吕陌站在原地,挥出三剑后,浑身气血翻江倒海,双臂的阵痛逐渐清晰起来,周身经脉似乎要承受不住,即将崩溃。
这绝境之下获得的神奇力量,此刻正在快速的消散。
陈天一站稳了身子,盯着吕陌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经脉快碎了吧?”他说,声音里满是戏谑,“你这肉体凡胎,能挥出此般三剑已是极限了。”
他再次抬起手,掌中黑气翻涌。
那道爪影再次凝聚,比刚才更大,更狰狞。
吕陌握紧剑。
他已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挥出第四剑。
就在这时。
一声极淡的叹息,在他耳边响起。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很轻,很淡,像轻风吹过竹林,像月光洒落窗沿。
“放松……”
吕陌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的暖流就从那仙剑的剑柄涌入了他的身体。那些快要裂开的经脉,被这股暖流轻轻托住。
仙剑剑身上亮起了一层极淡的幽光,吕陌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在陪着他。
他抬起头,看向陈天一。
第四剑!
这一剑刺出时,吕陌闭上了眼。
他不需要看了。
他知道这一剑会刺中。
剑锋刺入陈天一身体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道黑影从陈天一体内逸散而出,化作无数碎片四散飞溅,旋即又凝聚成一道黑烟,仓皇遁入夜空,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天一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从破碎的殿顶洒落,照在他脸上。血污之下,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
吕陌拄着剑,蹒跚着一步步走到了陈天一面前。夜风吹进大殿,吹起吕陌几缕发丝,竟变成灰白之色。
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的故人。
那年他们曾在后山比剑,他侥幸赢了,就跳着说“以后要做天下第一的剑客”;
那年他下山历练,路过荒村,背着奄奄一息的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武当山求医。
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吕陌抬起右手,剑锋对准陈天一的咽喉。
只需要一剑。
那倒在血泊中的师尊,那些喊着“人在,剑在”的同门。只需一剑,便可给这些人一个交代。
了他!
可吕陌握剑的手,悬停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就在这时,那仙剑,骤然剧烈震颤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