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众包
Project Zero的开发比苏沐晴预想的要难得多。
问题出在数据上。
“我们需要大量的面试数据来训练模型，”苏沐晴在周五的技术会议上说，白板上写满了公式和架构图，“没有数据，我们的AI就是空中楼阁。”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林逸、苏沐晴、周明远、以及新入职的三个工程师——陈默、一个叫李想的前端开发、一个叫王慧的数据分析师。这四个人都是通过那封公开信来的，没有一个有985学历，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一团火。
“启明星辰有过去五年积累的上亿条面试数据，”苏沐晴继续说，“我们有什么？零。这不是算法问题，这是资源问题。”
陈默举手：“我们不能用公开数据集吗？”
“公开数据集都是英文的，而且和中国职场环境差异太大。一个在美国数据上训练的AI，看不懂中国HR的用人标准。”
李想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去偷启明星辰的数据吧？”
“不用偷。”林逸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苏博士，你刚才说我们需要什么？”
“面试数据。大量的、真实的、来自中国职场的面试数据。”
“那就让用户给我们。”林逸说。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苏沐晴挑眉：“怎么给？”
“做一个平台。一个开放的、免费的、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的面试练习平台。用户在平台上模拟面试，他们的回答会被记录下来——当然，要经过用户授权。这些数据，就是我们的训练集。”
【这个思路……有点意思。】
“但有一个问题，”苏沐晴说，“用户为什么要用我们的平台？启明星辰的系统虽然有问题，但它有品牌背书，有企业客户，有市场信任。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有的东西，启明星辰没有。”林逸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第一，我们是免费的。启明星辰的系统对企业收费，对求职者免费但间接收费——企业把成本转嫁给求职者。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收费。”
“第二，我们是透明的。用户可以看到AI打分的依据，可以看到自己的回答被如何分析，可以看到算法的每一个决策路径。启明星辰的系统是一个黑箱——你只知道分数，不知道为什么。”
“第三——”林逸顿了顿，“我们有周明远。”
周明远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对，你。”林逸看着他，“一个聋哑人，被启明星辰的AI打了0分，现在在我们公司做用户研究。这个故事本身，就是一个品牌。不是一个‘技术品牌’，是一个‘信任品牌’。当人们知道我们团队里有周明远，他们会相信——我们是认真的。”
周明远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举起来：“我什么时候变成吉祥物了？”
所有人都笑了。
苏沐晴想了想，缓缓点头：“这个思路可行。但有一个技术问题——众包数据的质量参差不齐。怎么保证训练数据的准确性？”
“不需要准确。”林逸说。
苏沐晴皱眉：“什么意思？”
“启明星辰的问题就在于——他们认为自己的数据是‘准确’的。但‘准确’是一个陷阱。我们需要的是‘多元’。一千个不同背景的人给出的面试答案，比一百个‘专家’标注的数据更有价值。因为我们的目标不是做出一个‘准确’的AI，而是做出一个‘公平’的AI。公平，意味着它不能只认识一种‘正确答案’。”
苏沐晴看着他，目光变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AI了？”
“我不懂AI。我懂人。”林逸说，“AI是工具，人是目的。只要记住这一点，技术细节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苏沐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我服了。这个方案我接。”
她转过去，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字：
“Project Zero：众包计划。”
“具体方案是这样，”她说，“我们做一个微信小程序——‘面试练习场’。任何人都可以。用户选择岗位类型，AI会生成模拟面试题，用户用语音或文字回答。回答完成后，我们会给一个初步的评分——但这个评分不是最终版本，我们会标注‘测试中，仅供参考’。”
“最重要的是——我们会明确告知用户：你的回答将被用于训练一个更公平的AI系统。用户可以选择同意或拒绝。同意率我估计在60%以上——因为用户知道自己在参与一件有意义的事。”
陈默举手：“数据隐私怎么保证？”
“所有数据匿名化处理。删除姓名、电话、身份证号等个人信息。只保留年龄、学历、地域、口音等与偏见分析相关的特征。而且——用户可以随时要求删除自己的数据。”
王慧补充：“数据存储也要加密。防止被黑客窃取。”
“对。”苏沐晴点头，“安全性和隐私保护是第一优先级。”
林逸听着团队讨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感觉怎么样？】
“感觉……我好像真的有一家公司了。”
【你本来就有一家公司。只是之前只有一张营业执照。现在，你有产品了。】
“还不是产品。只是一个想法。”
【一个很好的想法。】
“你觉得用户会愿意分享自己的数据吗？”
【你想想你自己。如果在你找工作最艰难的时候，有一个平台告诉你——‘把你的面试答案分享给我们，我们会用这些数据去建立一个更公平的系统’——你会同意吗？】
林逸想了想。
“会。”
【为什么？】
“因为我想改变一些东西。而且——我觉得有人会听。”
【这就是答案。你不是在做一个产品，你是在发起一个运动。产品可以被复制，运动不能。】
“我什么时候发起运动了？”
【从你写第一份报告那天开始的。】
会议结束后，林逸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苏沐晴写的那几个字——“Project Zero：众包计划”。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让每个人成为改变的一部分。”
然后他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社交媒体上：
“躺平科技的第一个——Project Zero。我们要建一个开放的、透明的、公平的AI面试系统。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曾经被AI面试困扰过，如果你觉得自己的声音应该被听到，如果你愿意为改变出一份力——请关注我们。很快，我们会推出一个平台，让你成为改变的一部分。”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评论区再次炸了。
但这一次，质疑的声音少了很多。
更多的人在问：
“什么时候上线？”
“我能帮忙吗？”
“我是HR，我能提供一些真实的面试题吗？”
“我是做产品设计的，需要志愿者吗？”
林逸看着这些评论，忽然觉得——
这个世界的善意，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多。
只是之前，没有人给他们一个出口。
下午，林逸去找周明远。
周明远的工位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手写板。他正在测试一个语音转文字的工具，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明远，忙吗？”
周明远抬头，笑了笑，在手写板上写了一行字：“在测试一个工具。你说，我能看到。”
林逸在他对面坐下。
“我想问你一件事。关于Project Zero的。”
周明远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的系统会支持语音输入和文字输入两种方式。语音输入给普通用户，文字输入给——像你一样的用户。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周明远想了想，在手写板上写了一段话：
“可以。但不要做成‘特殊模式’。不要把文字输入当成‘残障人士专用功能’。把它做成一个所有人都可以使用的选项。有些人可能不喜欢说话，有些人可能在嘈杂的环境里，有些人可能打字比说话快。文字输入不应该被标签化。”
林逸看着这段话，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之前的思路有问题。我把文字输入当成了‘辅助功能’，但实际上，它应该是一个‘基本功能’。”
周明远笑了，又写了一段话：
“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我。因为你能看到数据、看到算法、看到商业模式。但有些东西，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看到。”
林逸点了点头。
“明远，我有个提议。”
“什么？”
“等Project Zero上线之后，我想让你来做第一个用户。不是作为‘残障人士代表’，就是作为‘用户’。你来体验产品，给我们反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产品首页的‘特别感谢’名单里。”
周明远看着林逸，眼睛里有光。
他写道：“你确定？一个聋哑人做AI面试系统的第一个用户？媒体会怎么写？”
“媒体怎么写是他们的事。我只在乎一件事——这个系统是不是对所有人公平。如果连你都觉得好用，那它对大部分人来说就是好用的。”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然后写道：
“好。我来。”
晚上，林逸回到办公室，发现苏沐晴还在。
她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桌上有三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没拆封的三明治。
“你还没走？”林逸问。
“在写技术方案。”苏沐晴头也没抬，“众包平台的数据处理流程很复杂。数据清洗、标注、验证、训练——每一个环节都要设计好。否则垃圾数据进，垃圾数据出。”
“需要帮忙吗？”
苏沐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懂数据处理？”
“不懂。”
“那你帮什么忙？”
“帮你倒咖啡。”
苏沐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去倒杯咖啡。多加，不加糖。”
林逸去茶水间倒了杯咖啡，端回来放在她桌上。
苏沐晴喝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
“林逸，”她忽然说，“你觉得我们真的能做成吗？”
“什么？”
“Project Zero。躺平科技。所有这一切。”
“为什么这么问？”
苏沐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因为我在未来智脑的时候，见过太多理想主义被现实碾碎的例子。有才华的人，有热情的人，想改变世界的人——最后要么被收买，要么被边缘化，要么自己变成了曾经反对的人。”
她转头看向林逸。
“我怕你也会变成那样。”
林逸沉默了一会儿。
“苏博士，你知道我为什么给公司取名‘躺平’吗？”
“你说过了。‘你，已经够了’。”
“那是官方的解释。还有一个私人的原因。”
“什么？”
“因为如果我失败了，我可以对自己说——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是一个想躺平的人。失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沐晴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这是给自己找退路？”
“不是退路。是底线。”林逸说，“我知道自己是谁。一个民办三本的毕业生，一个住在城中村的穷小子，一个被AI打了41分的废物。如果我成功了，很好。如果我失败了——我还是那个人。我的价值不是由成功或失败定义的。是我自己定义的。”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怕变成自己曾经反对的人。因为我反对的就是‘用外在标准定义人的价值’。只要我还在反对这件事——我就不会变。”
苏沐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咖啡杯，对林逸举了举。
“敬你。敬一个不会变的理想主义者。”
林逸笑了，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水杯，和她碰了碰。
“敬Project Zero。敬一个不会给任何人打0分的世界。”
窗外，CBD的夜景璀璨如星河。
在这片星河之下，一个小小的团队正在努力做一件事——
让这个世界，变得稍微公平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十六章完】
【累计咸鱼点：140 + 20 = 160】
【Project Zero：众包计划——正式启动】
【系统评价：今天，你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不是做一个产品，而是发起一个运动。你让每个人都可以成为改变的一部分。这是‘躺赢’的最高境界——你不需要一个人战斗，你让所有人成为你的战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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