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5

许氏送出那支金簪后,脸上那份肉痛的神情几乎要溢出来,她强撑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寻了由头匆匆告辞,一刻也不愿多留。

“婉儿,留下来用午饭吧。”宋氏转向柳婉,语气温和,“正好檀儿今也会过来,你们年纪相仿,可以说说话,彼此熟悉熟悉。”

柳婉恭敬地应下。她原本以为,今过来最多不过是得些银钱打发了事,十数两银子顶天了,没曾想竟得了如此贵重的一支金簪。她心里明白,这全是倚仗了侯夫人的威势。在外头,她或许还能借着平西侯府的名头抵挡一二;可在这深宅大院里,她无依无靠,全凭主家心意。侯夫人今愿意为她出头,既在情理之中,又在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因七姑娘陆荣茸已将事情捅破,身为当家主母,宋氏必须出面维持规矩,否则便是治家不严。但如何管,管到什么程度,其中大有可作余地。这支价值不菲的金簪,便是那“意料之外”了。它不仅让许氏肉痛,更会让将那房私产视作囊中之物的陆明曜也狠狠心疼一回,叫他明白,柳婉并非他院里那些捏着卖身契、可以任意欺凌的婢女,侯夫人对她并非全无回护。

宋氏是个有底线、讲规矩的人。意识到这一点,柳婉心下安定了不少,对这位雍容端庄的侯夫人,更多了些感激与好感。她暗想,需得想个法子,让自己在宋氏心中的分量再重一些才好。

宋氏身为侯府主母,事务极其繁忙。不过这么一会儿工夫,外间已候了好几位等着回话的管事妈妈。柳婉静坐一旁,耳听宋氏处理各项家务,心下不由感慨,这高门大族的当家主母,着实不是轻松差事。不仅要心全府上下的衣食住行,打理各处田庄铺子的进项,还要周全与各府之间的人情往来。不过小半个时辰,柳婉便见宋氏接连见了三位管事妈妈,安排了全府裁剪夏衣的预备事宜,定下了京城两家子弟新婚贺礼的规格,又将庄头刚送来的几车山货按照各院喜好与份例分配下去……柳婉默默想着,这与她前世那些忙碌的“打工族”相比,工作时长只多不少,当然,收益和掌控的权力,却是天差地别。

待所有管事妈妈回完事,头已近中天。丫鬟们开始悄无声息地布置午膳,也正在这时,柳婉终于见到了宋氏口中的“檀儿”。

人还未到,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已先传了进来:“娘!娘!您看,表哥送了我一只风筝,是蝴蝶样式的,可好看了!”

伴随着话音,一位身着石榴红裙的少女像一团明艳的火焰般闯了进来。她约莫十五六岁,身量高挑,生得长眉凤目,粉面朱唇,眉眼间自带一股飞扬的神采,令人眼前一亮。这便是侯府大房唯一的嫡女,宋氏的掌上明珠——陆荣檀。

“慢着些,当心门槛!都是快出嫁的人了,还这般毛毛躁躁。”宋氏见到女儿,脸上严肃的神情瞬间化为一片柔软,她拉着女儿的手,为她介绍柳婉,“这是婉儿妹妹,上月你大姐姐出嫁时你染了风寒未曾见着。她比你小一岁,你后要多照应些。”

陆荣檀见有生人在场,立刻收敛了方才的跳脱,规规矩矩地与柳婉相互见了礼,言辞得体:“婉儿妹妹安好。后得了空闲,常来寻我玩。”只是那笑容里,多少带了些客套的疏离。

柳婉也微笑着回礼:“檀姐姐安好。那后少不得要叨扰姐姐了。”她看得出,陆荣檀不喜欢自己。

宋氏将女儿那并不热络的态度看在眼里,心中微叹。她这个女儿,生了一副精明伶俐的模样,性子却太过天真烂漫,至今仍学不会很好地掩饰情绪。正因如此,她在为陆荣檀择婿时煞费苦心,一心想寻个人口简单、婆母和气、未来夫君沉稳专一的人家。千挑万选,却没料到女儿自己心中早已有了人选——她娘家侄子宋瑛。

那宋瑛年纪轻轻已中了举人,才学出众,又与书院的几位才子共结文社,加之容貌俊雅,家世清贵,在京中青年才俊里确是排得上名号的。宋氏觉着既是自家侄儿,知知底,自是放心。与娘家大哥一提,两家皆觉是桩好姻缘,这亲事便定了下来。

柳婉安静地用着饭,耳中听着宋氏母女闲话家常,偶尔柔声附和一两句,便将陆荣檀与宋瑛这门亲事的来龙去脉听了个大概。忽然间,她想起昨夜整理各方消息时,看到过关于宋家的一条传闻。

坊间隐隐在传,宋家二房的公子宋覃,未娶妻便已有了庶长子,因怕影响名声,孩子一直藏着。此事若属实,宋覃后想娶高门贵女怕是难了。

而这宋瑛,与宋覃乃是堂兄弟,二人因相貌英俊,曾被并称为“宋氏双璧”。宋瑛学问比宋覃更扎实,名声也更显,时常与三五好友诗文唱和。这等风雅才子,少不得会出入一些秦楼楚馆、风月之地。

就在前几个月,城中著名的风月场所“瑶台苑”捧出了一位诗画双绝的小娘子,引得不少才子追捧。后来,她有了身孕,原想以此求心上人为自己赎身脱籍,结果可想而知——那男子本不认账,只甩下些银钱让她自行处置。

她是瞒着老鸨偷偷怀的胎,故而堕胎也只能偷偷进行,让小丫鬟去药铺买了药,胎是打下来了,却落下了淋漓不止的毛病,血量不大,却断断续续总不净,人也渐虚弱。她不得已,自己出去寻医,连找了两家医馆,大夫一听是妇人之症,都摆手推拒。最后还是她的小丫鬟想起,有个同乡被卖到大户人家,那府里有一位女大夫,常给下人看病,或可一试。

于是,柳婉便接了这么一桩五两银子的“大单”。没有现代仪器辅助,她只能依据症状判断是“不完全流产”。她对自己的诊断并无十足把握,但那小娘子却说不介意,让她但治无妨。柳婉便开了些促进宫缩排瘀的药物。

一月之后,那小娘子的丫鬟再次通过同乡寻来,告知病人已大好,并让同乡将谢礼转交给“柳大夫”。谢礼是一对光泽莹润的珍珠耳珰,静静卧在一方绣工精致的帕子上。而帕子的角落,正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王”,一个“英”字。

柳婉知晓那娘子并不叫这名,就以为是哪位叫王英的人送她的。

如今想来,若是别人送的绣帕荷包这等贴身之物,一般是不会转送的,更不会当做礼物郑重放在盒子里。

如果说是那小娘子自己绣的,更合理一些。

会是宋瑛吗?

宋覃的混账事,宋氏定然知晓。可宋瑛的形象一向维护得极好,从未听说过任何拈花惹草的传闻。那小娘子特意将这方绣着名讳的帕子随谢礼送来,只怕是刻意为之吧?再想到对方知道自己住在平西侯府,那这个“王英”指向宋瑛的可能性便又大了几分。

那小娘子打掉了孩子,心中岂能毫无怨恨?只是碍于身份云泥之别,不敢直接闹上宋家。如今用这种方式将线索递到她手里,无论柳婉愿不愿意去撕开这个口子,于那小娘子而言,都算是了了一桩心事,出了半口恶气。

柳婉抬眸,看着眼前因表哥送的一个风筝便满心欢喜、言笑晏晏的陆荣檀,又看向一旁对女儿未来满怀憧憬、目光慈爱的宋氏,心中有了决断。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