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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45

弘安堂正房面阔五间,轩敞大气。堂屋正中高悬一幅山水大家的真迹,笔意苍茫,意境悠远。其下设一张紫檀木翘头大案,色泽沉郁,包浆温润。左右各置一把红木太师椅,多宝格上错落陈列着古朴的瓷器玉器,虽不炫目,却件件透着岁月的沉淀。乌木高几上,一座镂空玉炉吐出袅袅檀香,清雅醇和,弥漫一室。这才是百年侯府真正的底气所在,在每一处细节里。

柳婉垂着眸,踩着脚下似石似玉的地砖走进屋内。侯夫人宋氏与二夫人许氏已端坐其中。

“给侯夫人请安,给二夫人请安。”柳婉上前几步,朝上首两位长辈恭敬行礼,姿态柔顺,声音清婉。

端坐主位的侯夫人宋氏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她生就一双丹凤眼,鼻梁高挺,肤色白皙,发间只斜斜簪着一支素金簪子,通身并无过多珠翠,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这般品貌,也无怪乎当年陆侯爷续弦时,非她不娶了。

宋氏和蔼地招手,让柳婉坐到她近前的位置上。

“婉儿,在府里住了这些时,一切可还舒心?若有任何不便之处,定要同我说,莫要委屈了自己。”

柳婉连忙起身,语带感激:“劳侯夫人惦记,一切都好。能得侯府庇护,已是柳婉天大的福分。如今在府上衣细,照顾周全,我心中唯有感激,常觉受之有愧,不知何以为报。”

宋氏闻言,唇角微弯,转向下首的二夫人许氏,温言道:“你瞧瞧,婉丫头真是个明事理、懂分寸的好孩子。”

二夫人许氏也立刻堆起笑容,连声附和:“大嫂说的是。这般乖巧可人的姑娘,实在难得,比我院子里那个皮猴似的,不知要懂事多少。”她言语热络,眼底却掠过一丝不屑。

柳婉再次起身,微微低头:“二太太过誉了,柳婉愧不敢当。”

三人便这般客客气气地寒暄着,言辞间皆是春风和气,谁也没有主动提及昨柳婉被二房公子陆明曜冲撞欺侮之事。

实则,陆荣茸昨已将事情始末禀明了宋氏。宋氏也早已寻过许氏商议。对于二房那个不成器的纨绔,宋氏自是万分看不上。陆明曜屡次犯错,二房夫妇每每嘴上说着要动家法严惩,却每次都会想方设法地搅和过去。宋氏虽是侯府主母,终究与二房隔了一层,不好过于强硬。自老夫人去世后,二房行事愈发没了章法,也越来越不服管束。宋氏本想着眼看快要分家,只要不闹出大乱子,她也乐得清静,不愿再多手。

此番陆荣茸将状告到眼前,人证确凿,她再不想管,也不得不管了。柳婉毕竟是客居的姑娘,不是二房院里那些可以随意拿捏的丫鬟小厮,岂能由着他如此胡来?

她寻到许氏将事情一说,果不其然,许氏嘴上连连赔罪,口口声声要将那“不争气的东西”狠狠打一顿,转头却让陆明曜连夜离了府,美其名曰是去同窗家中切磋学问。

——就陆明曜那连童生试都过不了的资质,能有什么学问可做?不过是惯用的金蝉脱壳之计罢了。

人既然跑了,事情却总需有个交代。于是,便只能由许氏这个做母亲的来出面转圜。

宋氏还想着,柳婉今前来,会不会忍不住先行诉苦告状,没曾想这小丫头很是沉得住气,进退有度,言辞得体。想起她入府这半年来,即便被下人暗中刁难、饮食份例被克扣,也从未听她抱怨过半句,反倒靠着医术,在侯府后院中渐渐站稳了脚跟。这般心性,让宋氏不由对她高看了几分。

起初,她只当柳婉是个柔弱无依、需人庇护的孤女。看在老一辈的情分上,她愿意提供一隅安身之所,但也仅此而已。若要她在一个并无深厚情分的人身上耗费更多心力,却是不可能的。原打算就这样养上两三年,待她年纪到了,与柳家人商议着寻个妥帖的人家嫁出去,侯府再出一份嫁妆,也就算全了这份情义。

当然,若柳婉自己有心攀附,想给府里哪位爷做妾,只要不将主意打到侯爷和她亲生儿子头上,她也乐得成全。

前些子,三公主举办百花宴的消息传开,柳婉第一次主动来求她,说是想去见见世面。她问其原因,柳婉只以见世面作答。宋氏心知这不是实话,却以为是小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意思直言是想去相看合意的郎君。知道为自己打算并非坏事,只要不出格,她便应允了又何妨。

柳婉始终保持着轻柔温顺的微笑,与两位夫人周旋对答。就在脸都快笑僵时,二夫人许氏终于将话引向了正题。

“都怪我和他爹,平把那孽障娇惯得不成样子!”许氏叹了口气,面露愧色,“他昨多灌了几杯黄汤,便昏了头,绝非存心要冒犯婉儿。还好婉儿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想来不会与他那个混账东西多做计较吧?”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单看那紫檀木嵌螺钿的盒子,便知价值不菲。

打开盒盖,里面赫然躺着一支嵌玉镶宝的金簪。簪身以赤金打造,中间镶嵌的羊脂白玉温润如凝脂,周围点缀着剔透的红蓝宝石,流光溢彩,华美非常。

这般成色与做工,以二房如今的情形,多半是许氏压箱底的嫁妆了。二老爷陆成祁自诩风流名士,实则不通庶务,只知挥霍。二房的好东西,恐怕早已消耗殆尽,也只剩下许氏的嫁妆还在苦苦支撑。

柳婉心中一直无法理解许氏。起初她以为这是位面甜心苦的嫡母,对庶子一味纵容是行捧之计。可观察下来又不像,许氏自己没有嫡子,却有一个亲生女儿,她不将嫁妆留给女儿,不为自己留后路,反而一件件填进二老爷和陆明曜这两个无底洞中,实在令人费解。

目光在那支过于贵重的金簪上停留一瞬,柳婉并未立刻去接,而是转头,带着几分征询望向上首的侯夫人宋氏。

宋氏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柳婉便知道这是她们妯娌二人私下商议好的结局。无论这赔礼是否贵重,无论她心中是否愿意原谅,都不是她这寄人篱下之人该考虑和置喙的。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顺从地接受。

于是,她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锦盒。

这个动作,便意味着昨那场风波,至少在明面上,就此揭过,再不必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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