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霆衍就出门了。
他没说去哪儿,姜岳瑶也没问。
她只是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七上八下。
婆婆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边。
“别担心。”婆婆说,“那孩子心里有数。”
姜岳瑶点点头,可还是忍不住担心。
一上午她都心神不宁。
喂鸡的时候把鸡食洒了一地,做饭的时候差点把锅烧,洗衣服的时候搓了半天才发现搓的是同一件。
直到下午,村里开始传闲话。
“听说了吗?王麻子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听说被人绑在村口老槐树上,扒光了上衣,抽得浑身是血!”
“谁的?”
“不知道!没人看见!”
姜岳瑶手里的盆“哐”一声掉在地上。
她顾不上捡,抬腿就往村口跑。
跑到老槐树下的时候,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她挤进去,看见——
王麻子被绑在树上。
麻绳勒进肉里,把他捆得结结实实。上身光着,前后背全是血道子,一道一道,皮开肉绽。他的头耷拉着,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呜呜地叫不出声。
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我放火烧顾家
罪有应得
谁救我就是同伙”
人群里议论纷纷。
“真是他放的火?”
“这还用问?牌子都挂了!”
“活该!这王麻子本来就不是好东西,偷鸡摸狗什么都!”
“可这也太狠了,打成这样……”
“狠什么狠?放火人还有理了?”
姜岳瑶站在人群里,看着王麻子的惨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恨他。
恨他当初把自己堵在草垛子边上,恨他那双脏手往自己衣服里伸,恨他那些恶心的话。
可她从来没想过让他变成这样。
她抬起头,四处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他没在人群里。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在这儿,是因为他本不需要来看。
他知道王麻子会变成什么样。
因为他亲手把人打成这样的。
——
与此同时。
顾家院子里。
顾霆衍坐在井台边,一瓢一瓢往身上浇水。
他光着上身,麦色的皮肤上全是汗,还有几点血迹。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膛往下淌,冲淡了那些血迹,在青石板上汇成淡红色的小溪。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像是刚打完人,倒像是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农活。
姜岳瑶跑进院子,看见他这个样子,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她。
那眼神在一瞬间软下来。
“回来了?”他问,声音平静得很。
姜岳瑶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她看着他身上的血迹,看着他手背上磨破的皮,看着他眼底那团还没完全熄灭的火。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井台上的毛巾,擦了擦脸。
“吓着了?”
姜岳瑶摇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是真的不怕,嘴角才动了动。
“那就好。”
姜岳瑶咬着嘴唇,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他。
他愣住了。
她就那么抱着他,光着的上身,带着汗和血,她一点都不嫌弃。
“顾霆衍。”她闷闷地喊他。
“嗯?”
“你……你别出事。”
他低头看她,眼神复杂。
“我能出什么事?”
姜岳瑶不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放心。”他说,“我有分寸。”
姜岳瑶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硬朗,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绷得紧紧的。可他的眼睛不是硬的,里头盛着她,盛着光,盛着只给她的温柔。
“王麻子……”她迟疑着问,“不会死了吧?”
“死不了。”他说,“二十皮带,皮外伤。”
姜岳瑶松了口气。
“那他会告你吗?”
顾霆衍冷笑一声。
“告我?他放火在先,我这是在为民除害。村里人全看见了,他那块牌子还挂着呢。他敢告?”
姜岳瑶想想也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什么时候写的牌子?”
“半夜。”他说,“打完人,顺手写的。”
姜岳瑶:“……”
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顾霆衍,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看着她,一本正经:“不会生孩子。”
姜岳瑶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你——!”
他笑了,笑得又坏又痞,眼睛里带着光。
姜岳瑶捶了他一拳,捶在他硬邦邦的膛上,他纹丝不动,她手却疼了。
“疼。”她皱着脸。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
那动作自然得很,像是做过一万遍。
姜岳瑶看着他,心口又暖又软。
这个男人,对外人狠得像狼,对她却软得像水。
她何德何能……
“顾霆衍。”
“嗯?”
“以后……”她顿了顿,看着他,“以后你别一个人扛。有什么事,我跟你一起。”
他看着她,眼神深了深。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带着满足,带着得意,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行。”他说,“一起。”
——
村口。
人渐渐散了。
王麻子还被绑在树上,耷拉着脑袋,半死不活。
没人敢放他下来。
那块牌子还挂在他脖子上,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放火烧顾家
罪有应得
谁救我就是同伙”
有人远远看着,摇摇头。
有人啐了一口,骂声“活该”。
有人偷偷议论,说顾家那个当兵的太狠了,把人打成这样。
可没人敢大声说。
因为谁都知道,王麻子放火在先。
因为谁都知道,顾霆衍是首长,有权有势。
因为谁都知道——
惹了顾家,就是这个下场。
太阳慢慢西斜。
王麻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条死狗。
远处,顾家院子里,炊烟袅袅升起。
姜岳瑶在灶房里做饭,顾霆衍坐在井台边,用草茎逗那只芦花鸡。
鸡被他逗得炸毛,咯咯叫着跑开。
他笑了笑,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又快又稳。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纤细的腰肢,照出她圆润的弧度。
他喉结滚了滚。
“瑶瑶。”
“嗯?”
“今晚吃什么?”
姜岳瑶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你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你。”
姜岳瑶手里的刀差点切到手指。
她脸涨得通红,瞪着他:“顾霆衍!”
他笑了,笑得又坏又满足。
——
与此同时。
十几里外的公路上,一辆吉普车正在疾驰。
车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边脸。金丝边眼镜在夕阳下闪了闪。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三年了。
他离开这个家,整整三年了。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新婚夜,他掀开盖头,看见一张白净的脸,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那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
她看着他,喊了一声“扶风哥”。
那一声,他记了三年。
后来他“咽了气”,躺在棺材里,听着她在外面哭。那哭声压得很低,低得像怕吵醒什么人。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他告诉自己,会回来的。
一定会回来的。
三年。
他用了三年时间,完成了那个不可能的任务。
如今,他是国防挑选培养的卧底,是年轻有为的顶级教授,是让国外同行又敬又怕的“顾”。
可他更想做的,是顾扶风。
是那个瘫痪在床、被全村人可怜的病秧子。
是那个新婚夜就“咽了气”、让媳妇守了三年寡的死人。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脸。
三年了。
他的小寡妇变了吗?
瘦了吗?
想他了吗?
他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弧度。
那笑温柔极了,可在这夕阳下,却让人莫名觉得有点冷。
“姜岳瑶,”他轻声说,“我回来了。”
顾家院子里。
姜岳瑶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揉了揉鼻子,莫名其妙。
顾霆衍走过来,把手贴在她额头上。
“感冒了?”
“没有。”她摇摇头,“就是忽然……”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是忽然觉得,有人在念叨她。
不是村里那些人的背后议论,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莫名其妙且陌生又熟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