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最近子过得糟心透了。
自从那天被顾霆衍一脚踹在膝盖上,他瘸了整整三天。供销社的活儿不了,请假在家,工钱扣了一半。姜橙橙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天天指桑骂槐——
“没用的东西!让人踹了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还城里来的知青呢,狗屁!”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跟了你这个窝囊废!你看看人家顾霆衍,部队首长,八百块说拿就拿!你呢?买个糖都舍不得!”
“我告诉你吴用,你再这么窝囊下去,咱俩就黄!”
吴用窝在炕上,脸黑得像锅底。
他心里憋着一团火。
那团火烧得他浑身难受,烧得他夜里睡不着觉。
他想起姜岳瑶。
想起她以前看自己的眼神——软软的,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水。那时候她多听话啊,他说什么她都信,他让什么她都。他不过是从城里带来的几块水果糖,几句甜言蜜语,就把她哄得团团转。
后来呢?
后来他遇见了姜橙橙。
姜橙橙比她年轻,比她水灵,比她主动。姜橙橙往他跟前一凑,眼波那么一飞,他的魂就飞了。
他甩了姜岳瑶,跟姜橙橙好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赚大了。
可现在呢?
姜橙橙天天骂他窝囊废,嫌他没钱,嫌他没本事。而姜岳瑶——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现在被顾霆衍八百块“买”走了!
八百块!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吴用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
姜岳瑶本来是他的。
是他先认识她的,是他先追她的,是她先对他动心的。顾霆衍算什么东西?一个当兵的糙汉,大字不识几个,凭什么跟他抢?
他咽不下这口气。
这天一早,他听说姜岳瑶要去镇上卖鸡蛋。
他瘸着腿,抄近道,在半路堵住了她。
——
乡间小路上,姜岳瑶挎着篮子,走得稳稳当当。
篮子里装着三十个鸡蛋,用稻草垫着,一个都没破。婆婆这几天身子不爽利,她想着卖了鸡蛋,给婆婆买二两红糖补补。
她低着头走路,想着心事。
顾霆衍昨晚又来了。
这些天他每晚都来,等她睡着了,就翻窗进来,从身后抱着她,一抱一整夜。她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人已经走了,只留下被窝里那股熟悉的气息,和枕头上一个小小的凹痕。
他没碰她。
就只是抱着。
可光是抱着,就已经让她心跳如鼓了。
姜岳瑶想着想着,脸又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路边的玉米地里蹿出来,拦在她面前。
“岳瑶!”
姜岳瑶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看清来人,眉头皱起来。
吴用。
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又像是讨好,又像是委屈,又像是别的什么。
“岳瑶,”他喊她,声音放得很软,“好久不见。”
姜岳瑶冷冷看着他。
“让开。”
“岳瑶,你别这样。”吴用往前凑了一步,“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姜岳瑶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吴用急了,几步追上去,又拦在她面前。
“岳瑶!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姜岳瑶脚步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冷得像冰,看得吴用心里发毛,可他硬着头皮继续说:
“你跟顾霆衍的事,我都听说了。他是首长,有权有势,你一个女人家,被他盯上了,肯定是被的,对不对?”
姜岳瑶没说话。
吴用以为自己猜对了,语气更急切了:“岳瑶,你别怕。有我呢!我不会让他欺负你的。你跟我走,咱们离开这儿,去城里——”
“你说完了?”
姜岳瑶打断他。
吴用一愣。
姜岳瑶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弧度。
那笑冷得很。
“吴用,”她说,“你算什么东西?”
吴用脸一白。
“我、我是……”
“你是什么?”姜岳瑶往前走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你是那个说‘岳瑶你真好,等我回城就娶你’的人?还是那个转头就跟姜橙橙搞到一起的人?”
吴用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你当初为了姜橙橙甩我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姜岳瑶一字一句,“让我想想——对了,你说‘岳瑶,咱俩不合适,橙橙更适合我’。你忘了?”
吴用脸涨得通红。
“那、那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姜岳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吴用,你一时糊涂的事儿可真多。”
她往前走一步,他往后退一步。
“你一时糊涂,就跟我好了。你一时糊涂,就跟姜橙橙好了。你现在一时糊涂,又来跟我说心里有我?”
“我——”
“你闭嘴。”
姜岳瑶盯着他,眼神冷得能结冰。
“吴用,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吴用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点了点头。
“我娘死的时候,你在哪儿?”
吴用愣住了。
“那年我娘病重,我求你去看看她。你去了吗?”
吴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被替嫁的时候,你在哪儿?”姜岳瑶声音发颤,“你跟姜橙橙手拉手看热闹,笑得可开心了。我看见了。”
吴用低下头。
“我被王麻子堵在草垛子边上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盯着他,一字一句:
“你就在不远处的玉米地里,跟姜橙橙亲嘴儿。我都听见了。”
吴用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姜岳瑶。
她的眼眶红红的,可眼泪没掉下来。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心动、让她付出真心、让她以为能托付终身的男人。
“吴用,”她说,声音轻轻的,“你心里有我?你心里什么时候有过我?”
吴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岳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冷。
冷得像腊月的冰。
“让开。”
她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吴用愣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纤细的腰肢,照出她圆润的弧度,照出她乌黑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忽然心里一疼。
不是心疼她,是心疼自己。
那个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人,现在连正眼都不看他了。她有了顾霆衍,有了八百块,有了比他强一百倍的男人。
他不甘心。
他猛地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岳瑶!”
姜岳瑶被拽得一个趔趄,篮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回过头,眼神里带着惊怒:“你什么?放开我!”
“岳瑶,你听我说!”吴用死死抓着她的胳膊,眼睛都红了,“我知道我错了!我当初不该甩了你!可我心里真的有你!你相信我!”
“放手!”
“我不放!”吴用把她往怀里拽,“你跟顾霆衍肯定不是真心的!你是被他的!对不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他的?”
姜岳瑶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曾经让她心动的脸,现在只觉得恶心。
那张脸上带着急切,带着讨好,带着她看不懂的疯狂。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条饿极了的狗,盯着她这块骨头。
她忽然不抖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吴用,你放手。”
“我不——”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吴用被打得脑袋一歪,脸上辣地疼。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姜岳瑶站在那儿,手还在抖,可眼神冷得像刀。
“吴用,你给我听好了。”
她一字一句,像钉子钉进他耳朵里:
“我跟顾霆衍,是真心的。他给我花钱,是自愿的。他护着我,是心甘情愿的。他对我好,比你好亿万倍!”
“至于你,你算什么东西?!”
“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吴用脸都绿了。
他捂着脸,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陌生。
这还是那个软绵绵的姜岳瑶吗?还是那个他说什么她都信的姜岳瑶吗?还是那个被他甩了只会躲在屋里哭的姜岳瑶吗?
不是了。
完全不是了。
她变了。
变得他都不认识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甘心。
“你——”他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她,“姜岳瑶,你别给脸不要脸!”
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攥住了。
那手劲儿大得惊人,攥得他骨头咯嘣响。
吴用惨叫一声,抬头一看——
顾霆衍站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就那么站在姜岳瑶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顾、顾首长……”
吴用腿都软了。
顾霆衍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收紧手指。
吴用的手腕被他攥得咯咯响,疼得嗷嗷叫:“疼疼疼!放手!快放手!”
顾霆衍还是不说话。
他就那么盯着吴用,眼神冷得让人发毛。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刚才那只手抓的她?”
吴用一愣。
“我问你,”顾霆衍一字一句,“刚才哪只手抓的她?”
吴用吓得魂飞魄散:“左、左手……”
顾霆衍低头看了一眼他左手。
然后他松开了右手,攥住了左手。
“咔嚓。”
一声脆响。
“啊——!”
吴用惨叫起来,左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垂下去,骨头断了。
姜岳瑶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顾霆衍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瞬间软下来:“吓着了?”
姜岳瑶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顾霆衍没再问。
他回过头,看着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的吴用,眼神又冷下来。
他弯腰,一把揪住吴用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
“走。”
吴用疼得满头大汗:“去、去哪儿?”
顾霆衍没回答。
他拖着吴用,往村口走。
姜岳瑶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要什么。
她想跟上去,又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跟了上去。
——
村口有个公共厕所。
就是那种旱厕,一个大坑,上面搭着木板,四面围着矮墙。夏天的时候,那味儿能飘出二里地。
顾霆衍拖着吴用,直奔厕所。
吴用闻到那味儿,脸都白了:“你、你要什么?”
顾霆衍不说话。
他把吴用拖到厕所后头,按着他的脑袋,悬在粪坑上方。
那粪坑又深又大,底下黑乎乎一片,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蛆在里头爬,苍蝇嗡嗡嗡乱飞。
吴用吓得魂飞魄散:“别别别!首长!顾首长!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顾霆衍按着他的头,往下压了压。
吴用的鼻子离粪坑只有一尺远,那股恶臭直往鼻子里钻。他拼命屏住呼吸,脸憋得通红。
“顾、顾首长……您大人大量……饶、饶了我……”
顾霆衍低下头,凑到他耳边。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你刚才,用哪只手抓的她?”
吴用快哭了:“左、左手……您已经掰断了……”
“另一只呢?”
吴用一愣。
顾霆衍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只手,有没有碰过她?”
吴用拼命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那你刚才,想用哪只手打她?”
吴用浑身一僵。
顾霆衍慢慢把他往下压。
吴用的脸离粪坑越来越近——一尺,半尺,三寸——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吴用猪似的嚎起来,“首长饶命!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缠着她了!我见她就绕着走!求您饶了我!”
顾霆衍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吴用,盯了很久。
久到吴用以为自己要被按进粪坑里。
然后他听见顾霆衍说:
“记住你今天的话。”
“记住了记住了!肯定记住了!”
“再敢缠着她——”
顾霆衍顿了顿,又把他往下压了压。
吴用的鼻子差点杵进粪里,吓得嗷嗷叫:“不会不会!绝对不会!”
顾霆衍手一松。
吴用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都是冷汗。
顾霆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滚!”
吴用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在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