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问夏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
她眼皮子动了动,想翻个身,结果浑身像是被车碾过一样,酸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嘶——”
昨晚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一下子全涌回脑子里。
周锦俯身下来时的眼神,还有那句低低的“别怕”……
然后就是折腾。
折腾到后半夜。
宁问夏的脸“腾”地红了,随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周锦,你不是人!”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周锦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进来,看见她醒了,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笑。那笑跟他平时那副冷淡模样完全不一样,眉眼都弯着,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醒了?”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饿不饿?给你煮了红糖鸡蛋。”
宁问夏瞪着他,不说话。
周锦也不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头撞得还疼不疼?”
宁问夏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个脑袋在外面,继续瞪他。
周锦被她瞪得一点脾气没有,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他把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睡。”
宁问夏别过脸去,不看他。
周锦也不急,就那么端着勺子等着。
僵持了几秒,宁问夏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周锦嘴角的弧度又大了点。
宁问夏脸一热,恶狠狠地转回来抬头,一口把那勺鸡蛋吃了。
周锦满意地又舀起一勺,继续吹,继续喂。
一碗红糖鸡蛋喂完,宁问夏的脸色总算没那么臭了。她靠在床头,看着周锦把碗放到一边,又拿了条热毛巾过来给她擦脸擦手。
“行了行了,”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我自己来。”
周锦把毛巾递给她,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宁问夏擦完脸,把毛巾扔给他,问:“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宁问夏一愣:“这么晚了?爷爷呢?”
“爷爷一大早就出去了,找棋友下棋去了。”周锦顿了顿,“他说这几天都去,晚上才会回来,让咱们……自在点。”
宁问夏听出那“自在点”的意思,脸又红了,狠狠剜了他一眼。
周锦笑得一脸无辜。
宁问夏裹着被子坐起来,想下床,结果腿一软又跌回去。
周锦眼疾手快扶住她:“要什么?我给你拿。”
宁问夏咬着牙:“衣服。”
周锦把叠在椅子上的净衣服拿过来,递给她,然后很自觉地转过身去。
宁问夏窸窸窣窣穿上衣服,下床的时候腿还在打颤。她扶着床柱站稳,看着周锦那副老实巴交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来。
“周锦。”
“嗯?”他转过身。
“你以前是不是装的?”
周锦愣了一下:“装什么?”
“装那副冷淡样。”宁问夏盯着他,“白天看着跟个正人君子似的,一到晚上……”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周锦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声音轻柔:“不是装。是……”
他顿了顿,好像在琢磨怎么说,“是你不一样。”
宁问夏心里一跳,脸上却绷着:“哪儿不一样?”
周锦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意味不明的东西。。
宁问夏被他看得不自在,移开视线,嘟囔道:“行了行了,不说拉倒。”
周锦笑了一声,伸手帮她理了理睡翘的头发:“还饿不饿?锅里还有粥,我去给你端。”
“不饿。”宁问夏推开他的手,突然想起什么,“周锦,我问你个事。”
周锦点点头:“你问。”
宁问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那个……不能生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我看你挺……挺行的。”
这话问出来,她有点紧张,怕戳到他痛处,想到昨晚又有点害羞。
周锦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在床边坐下,拍了拍旁边:“坐。”
宁问夏坐过去,挨着他。
周锦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然后开口,“我小时候,长得……比较白净。”
宁问夏看了他一眼,心说现在也白净。
“那时候跟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都淘得很,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我不爱玩那些,就喜欢在家看书,画画。他们觉得我太文静,不跟我玩。”
宁问夏点点头,能想象。周锦这长相这气质,从小肯定跟那帮野小子格格不入。
“有一年暑假,我大概七八岁。有一天在胡同口碰上那帮孩子,他们正玩沙包。沙包扔树上了,挂在枝丫上够不着。他们看见我,就说……”
周锦顿了顿,声音平静:“他们说,周锦,你要是能爬上去把沙包够下来,以后就带你一起玩。”
宁问夏心里一紧。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听见他们说愿意带我玩,高兴得不行。那棵树挺高的,我有点怕,但还是爬了。”
他语气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爬到一半,够着沙包了。刚拿到手,脚下的树枝断了。我摔下来,掉下来的树枝……”
他没说下去,手在自己小腹下面比了一下。
宁问夏心揪成一团。
“后来呢?”她问,声音有点。
“后来被人送医院。医生说,伤得太重,虽然保住了一侧睾丸,但以后……能生育的可能性,基本没有。”周锦说完,看向她,眼神还是那么平静,“就这样。”
宁问夏看着他,心里那股心疼翻涌得厉害。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就为了有人愿意跟他玩,去爬那么高的树,结果摔成这样。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被那胖姑娘指着鼻子骂“生不了孩子的男人”,他只是沉默地坐着,没反驳,没发火。
那时候她以为他脾气好。
现在才知道,不是脾气好,是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多少次?听过多少句“可惜了”“白瞎了这个人”?
她忍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
周锦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她。
宁问夏对上他的目光,那股心疼堵在喉咙里,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昨晚的事。
那个把她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的人。
那个现在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
宁问夏咽了咽口水,把那些心疼的话咽回去,换成一句:“你挺能的啊。”
周锦眨了眨眼。
宁问夏继续道:“就你这样,还‘生育可能性为零’?就昨晚那劲儿,我看你挺能的,一点看不出有什么受伤的样子。”
周锦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露出一点白牙,跟平时那副斯文冷淡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宁问夏被他笑得脸发热,恼羞成怒:“笑什么笑!”
周锦收了笑,可眼睛里还带着笑意,认真看着她:“夏夏,你这是夸我?”
宁问夏噎住。
周锦握紧她的手,声音放轻:“只要你不嫌我不中用就行。”
宁问夏看着他这副样子,满肚子的气突然就泄了。她翻了个白眼,嘟囔道:“不中用?你哪儿不中用了?我看你中用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