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一家离开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脚踝。表妹玩心重,在雪地里打滚,被姑姑拎着耳朵塞进车里。车灯亮起,在雪幕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柱,渐行渐远。
“这雪,怕是要下一夜。”林秀英站在门口,望着天。
苏建国在扫院子里的雪,竹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动作很慢,一帚一帚,扫得很仔细。苏晓要帮忙,被他拦住:“你进屋,手都冻红了。”
苏晓没坚持,站在屋檐下看父亲扫雪。昏黄的灯光从堂屋透出来,照着父亲佝偻的背影。雪落在他肩头,头发上,他也不拂,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扫着,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爸,我来吧。”苏晓还是走过去,接过扫帚。
苏建国没再推辞,直起身,捶了捶腰。年轻时劳累积下的伤,到老成了顽疾,变天就疼,不了重活。
“你大伯今天给的红包,我让你妈收起来了。”苏建国点了支烟,忽然说。
苏晓动作顿了顿:“嗯。”
“五千块,不少。”苏建国吸了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你大伯是好意,但爸心里……不是滋味。”
“爸……”
“爸没事。”苏建国摆摆手,声音有些哑,“就是觉得,我这个当哥哥的,没帮上他什么,反倒要他接济。”
“您别这么说。”苏晓停下扫雪,看着父亲,“大伯刚出去做生意那几年,本钱不够,是您把积蓄都给了他。妈当时还跟您吵了一架,您忘了吗?”
苏建国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女儿记得这些。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苏晓才四岁。
“你怎么知道?”
“告诉我的。”苏晓说,“说,您当时跟妈说:‘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他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
苏建国沉默了很久,烟在指间燃尽,烫到手才惊觉。他把烟蒂扔进雪地里,滋的一声,熄灭了。
“你……还记得这些。”
“什么都记得。”苏晓轻声说,“她说您心善,重情义。大伯现在过得好,您该高兴,不该觉得是他接济您。兄弟之间,哪有那么多计较。”
苏建国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转身进了屋。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有些摇晃。
苏晓继续扫雪。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雪夜,父亲扫雪,她跟在后面踩脚印。父亲会把她抱起来,举高高,说:“我们晓晓以后要走出大山,去看更大的世界。”
她走出去了,看到了更大的世界。可父亲还在这里,守着老宅,守着这片山。
扫完雪,苏晓搓了搓冻僵的手,正要进屋,手机震了。是程默。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后面附了张照片:深蓝色的夜空,一弯新月,清冷的光照着雪后的山村,屋顶、树梢、远山,都覆着一层银白,美得不真实。
苏晓抬头,果然,云散了,月亮出来了。清清亮亮的一钩,挂在东边的天幕上。
她拍下自家院子的雪景,发过去。
苏晓:“我们这边也停了。”
程默:“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苏晓:“嗯,积雪会化,路上可能会滑。”
对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但苏晓没放下手机,程默也没再发消息。两人隔着屏幕,像在等什么。
终于,程默又发来一条。
“今天下午聊得很开心。谢谢你愿意听我说那些想法。”
苏晓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她想说“我也很开心”,想说“你的想法很好”,但最后打出的却是:
“你外婆家,有热水吗?”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这问的什么话。
但程默很快回复了。
“有,烧了炭炉,很暖和。怎么了?”
苏晓:“没什么,就是……我腿脚也不好,冬天怕冷,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法子。”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实话。
程默:“我外婆用的是电热毯,再加个暖脚器。你要是需要,我明天可以去镇上买,给你带过来。”
苏晓:“不用麻烦,我明天自己去买。”
程默:“不麻烦,我正好要去镇上寄个快递。”
苏晓:“那……谢谢。”
程默:“不用客气。早点休息,晚安。”
苏晓:“晚安。”
放下手机,苏晓觉得脸颊有点发烫。是冻的,她对自己说。
进屋,已经睡了。林秀英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是某个卫视的春节晚会重播。见苏晓进来,她调低了音量。
“扫完了?”
“嗯。”
“手这么凉,快去洗个热水澡。”林秀英起身去厨房,“我给你煮碗姜汤,驱驱寒。”
“妈,不用……”
“什么不用,下雪天最容易着凉。”林秀英不由分说,开火,切姜,动作麻利。
苏晓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淋雨或受寒,母亲也是这样煮姜汤,着她喝下去。那时候觉得辣,不肯喝,现在却觉得,那是世上最温暖的味道。
浴室里热气氤氲。苏晓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冻僵的身体,皮肤渐渐泛红。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下午的情景:雪中的梅花,程默认真的眼神,还有那些关于乡村、关于文化、关于梦想的话。
他说,他想做一件事,一件很难但值得的事。
那她自己呢?她的梦想是什么?还在吗?
洗过澡,喝了姜汤,浑身暖洋洋的。苏晓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却没心思工作。光标在文档上闪烁,她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窗外,月色皎洁。雪后的山村静谧得像一幅画。她推开窗,冷风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大学室友群,几个女生在讨论初六聚会的事。有人@她:
“@苏晓 你到底来不来啊?程默都回国了,你们这对黄金搭档不重出江湖?”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大学时,她和程默因为频繁,没少被同学起哄。但那时两人都坦荡,一笑置之。现在呢?
苏晓没回,退出了群聊。点开通讯录,找到程默的头像,斯坦福的钟楼,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她想起大二那个秋天,他们一起去徽州做非遗调研。住在老宅改的青年旅社,晚上一群人围在院子里聊天,看星星。程默抱着吉他,弹了一首《故乡的云》。他唱歌很好听,声音清澈,带着淡淡的忧伤。
唱完,有人起哄:“程默,你是不是想家了?”
他笑了笑,说:“想啊,但更想带更多的人,去看看我家乡的样子。”
那时苏晓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月光洒在程默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那一刻她觉得,这个男生,和别的男生不一样。
后来呢?后来他们成了朋友,很好的朋友。一起熬夜写报告,一起在图书馆查资料,一起在深夜的街头吃烧烤,聊人生,聊理想,聊那些遥不可及又闪闪发光的未来。
再后来,他拿到了斯坦福的offer,她进了上海的公司。送别那天,她去机场,说了很多祝福的话,最后一句是:“常联系。”
他说:“一定。”
但成年人的“常联系”,往往就是“不联系”。隔着太平洋,隔着时差,隔着各自忙碌的生活,那些曾经的默契和亲密,被时间和距离稀释,淡成了朋友圈的点赞之交。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苏晓最终没有发消息,而是关掉手机,躺到床上。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雪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时间的脚步声。
她想起父亲扫雪的背影,想起程默眼中的光,想起自己那份改了七遍的方案。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混乱又清晰的图景。
她二十四岁,在上海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租着一间不大的房子,每天挤地铁,加班,改方案,焦虑又充实。这是她曾经想要的生活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凄切切的,可能是哪只野猫在雪地里找吃的。苏晓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明天,程默会去镇上,她也要去。或许能遇见,或许不会。但不管遇不遇见,生活都要继续。
她这样告诉自己,慢慢沉入睡眠。
第二天,苏晓是被阳光叫醒的。
雪后的晴天,阳光格外刺眼,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苏晓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手机,八点半。
楼下传来电视声,是早间新闻。她洗漱下楼,坐在灶前烧火,林秀英在煎蛋,香气扑鼻。
“起来了?快来吃饭,你爸一早就去镇上买肉了,说要包饺子。”林秀英说。
“今天又包饺子?”
“初二饺子初三面,这是规矩。”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你爸说,昨天人多,你没吃好,今天专门给你包白菜猪肉馅的,你最爱吃的。”
苏晓心里一暖。父亲总是这样,话不多,但爱都藏在细节里。
吃过早饭,苏晓帮母亲收拾碗筷。林秀英一边洗碗一边说:“对了,你王阿姨早上来串门,说村东头周婆婆的外孙,就是昨天你碰到的那个同学,一大早去镇上了。开着一辆黑色的车,还挺气派。”
苏晓动作一顿:“哦。”
“听王阿姨说,那孩子可出息了,美国留学回来的,在什么大学当老师?”林秀英擦手,转过身看女儿,“晓晓,你们大学同学,你了解他吗?”
“妈,”苏晓无奈,“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能大雪天约你出去散步?”林秀英挑眉。
苏晓噎住了。原来母亲都知道了,也是,山村就这么大,一点风吹草动,半天就能传遍全村。
“真是工作的事,我在做一个方案,需要传统文化方面的资料,他刚好是学这个的。”苏晓解释。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林秀英戳了戳她的额头,“你也二十四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妈看那孩子不错,学历高,有礼貌,家里也知知底……”
“妈!”苏晓打断她,“您别瞎想。人家刚从国外回来,眼界高着呢,哪看得上我。”
“怎么就看不上了?我女儿要模样有模样,要工作有工作,哪点配不上他?”林秀英不服气。
苏晓哭笑不得。在父母眼里,自己的孩子永远是最好的。但现实是,她和程默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年未见的时间,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我出去转转。”她逃也似的出了厨房。
“早点回来,中午包饺子!”林秀英在身后喊。
“知道了!”
出了门,阳光正好。雪开始化了,屋檐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路上湿漉漉的,但空气清新,带着雪后特有的净味道。
苏晓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老槐树下,雪被扫出了一块空地,几个老人坐在那儿晒太阳,聊天。见她过来,都笑眯眯地打招呼。
“晓晓,出来散步啊?”
“哎,李爷爷,王,晒太阳呢。”
“这天儿好,晒晒暖和。你咋没出来?”
“在家烤火呢。”
寒暄几句,苏晓继续往前走。她想去镇上,但没想好理由。去买暖脚器?昨天程默说会带。去书店看看?镇上的书店很小,估计没什么专业书。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是程默。
“喂?”
“苏晓,你在家吗?”程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些模糊,像是在开车。
“在,怎么了?”
“我外婆早上说,你家腿脚不好,让我把这个送过来。”程默顿了顿,“是一个中药泡脚的方子,还有几包配好的药材,我外婆用了很多年,说很管用。”
苏晓愣住了:“这……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分钟到村口。”
“那……我在村口等你?”
“好。”
挂了电话,苏晓站在原地,心跳有些快。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觉得这动作多余,自嘲地笑了笑。
十分钟后,那辆黑色的SUV出现在村口。程默下车,手里提着个布袋。
“等很久了?”他走过来,今天穿了件驼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夹克,看起来很精神。
“没有,刚到。”苏晓接过布袋,沉甸甸的,“谢谢你,也谢谢你外婆。”
“不用客气。药材用法都写在纸上了,一天一次,睡前泡。”程默说,“对了,我还买了暖脚器,在后备箱,太重了,我帮你送家里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拿就行。”
“我送你吧,顺路。”
这话说得自然,苏晓找不到理由拒绝。两人并肩往家走,路上偶尔遇到村民,都好奇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探究。
“镇上热闹吗?”苏晓找话题。
“还行,过年嘛,人挺多。”程默说,“我寄了快递,买了点东西,还去邮局取了封信。”
“信?现在还有人写信?”
“我外婆的,她在美国的妹妹寄来的,手写信,老人家就喜欢这个。”程默笑了笑,“有时候觉得,这种慢的东西,反而更珍贵。”
苏晓点点头。她想起在上海,每天收到几十上百封邮件,但大多数都是广告、账单、工作通知。上一次收到手写信,还是大学时闺蜜从外地寄来的明信片。
“对了,你的方案怎么样了?”程默问。
“有点思路了,但还没成型。”苏晓老实说,“你昨天说的那些,对我启发很大。我在想,也许可以从‘马’的精神内核入手,而不是只做表面装饰。”
“比如呢?”
“比如……”苏晓想了想,“都市人缺自由,缺释放,那‘马’可以是‘奔向自由’的象征。酒店可以设计一些体验活动,让客人在城市里也能感受到那种驰骋的、无拘无束的感觉。”
程默眼睛一亮:“这个方向不错。具体有什么想法吗?”
“暂时还没想清楚。”苏晓摇头,“而且客户要得急,初七就要汇报,时间太紧了。”
“需要帮忙吗?”程默很自然地问,“我对生肖文化有些研究,也许能提供些素材。”
苏晓犹豫了。理智告诉她,不该麻烦别人,尤其是程默。但情感上,她确实需要帮助。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反正我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在乡下就是陪陪外婆,整理些资料。”程默说,“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讨论讨论。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强。”
说话间,已经到了苏家院门口。院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电视的声音。
“那……就麻烦你了。”苏晓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麻烦。”程默从后备箱拿出暖脚器,是个方方正正的纸箱,“这个放哪儿?”
“给我吧,我自己拿进去。”苏晓接过箱子,有点重,她晃了晃。
“我帮你拿进去吧,挺沉的。”程默很自然地伸手,“顺便跟叔叔阿姨打个招呼,不然不礼貌。”
苏晓只好让开。程默抱着箱子,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
堂屋里,林秀英正在擀饺子皮,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手里的擀面杖都停了。
“阿姨好,我是程默,苏晓的大学同学。”程默放下箱子,礼貌地打招呼。
“哎,你好你好,快进来坐。”林秀英擦了擦手,热情得过分,“昨天就听晓晓提起你了,说你是高材生,从美国回来的。”
“阿姨过奖了,就是去读了几年书。”程默谦逊地说。
苏建国从里屋出来,见到程默,点点头:“来了?坐。”
“叔叔好,这是给您带的茶叶,一点心意。”程默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茶叶。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苏建国嘴上这么说,但表情缓和了许多。
苏晓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母亲的热络,父亲的审视,程默的从容,这一切组合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你们聊,我去泡茶。”林秀英说着就要去厨房。
“阿姨不用忙,我坐坐就走。”程默连忙说,“主要是给送点泡脚的药材,我外婆用的,效果不错。”
“哎哟,太谢谢了,你外婆太客气了。”林秀英笑得合不拢嘴,“晓晓,还不去倒水?”
苏晓无奈地去倒水。回来时,听见母亲在问程默:“你爸妈都在杭州吗?做什么工作的呀?”
“妈——”苏晓出声制止。
“没事。”程默笑了笑,从容作答,“我爸是大学老师,我妈是医生,都在杭州工作。”
“那挺好的,知识分子家庭。”林秀英更满意了,“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在杭州发展?”
“暂时还没定,可能先在杭州,也可能去上海看看机会。”
“上海好啊,大城市,机会多。我们家晓晓也在上海,你们互相有个照应。”
苏晓听不下去了,把水杯塞进程默手里:“喝水。”
程默接过,道了声谢,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叔叔,我听苏晓说,您以前是木匠?”
提到手艺,苏建国来了精神:“是啊,了二十多年。现在不行了,机器做的比手工快,便宜,没人愿意等手工活了。”
“但我看您这屋里的家具,都是手工打的吧?”程默环顾四周,“这雕花,这榫卯,机器做不出来。”
苏建国眼睛一亮:“你懂这个?”
“略知一二。我在美国时,选修过一门中国古建筑鉴赏,老师特别讲了传统木工技艺。”程默说,“老师说,机器做的是商品,手工做的是艺术品。”
这话说到了苏建国心坎上。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难得的笑容:“是啊,是啊。可惜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嫌累,嫌赚钱慢。我原来想教晓晓,她坐不住。”
“爸,我那不是坐不住,我是没天赋。”苏晓辩解。
“你没天赋,我看你是心思不在这上面。”苏建国哼了一声,但语气是宠溺的。
气氛轻松起来。程默很会聊天,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和苏建国聊木工,和林秀英聊养生,甚至和刚从房间出来的聊起了老家的习俗。
苏晓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程默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说话时不急不缓,眼神专注,让人感觉很舒服。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程默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更成熟,更沉稳,也更有魅力。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外婆还等我吃饭。”聊了约莫半小时,程默起身告辞。
“在这儿吃吧,饺子快包好了。”林秀英热情挽留。
“不了,谢谢阿姨,下次吧。”程默礼貌拒绝。
送程默到院门口,苏晓小声说:“抱歉,我妈话多了点。”
“没事,阿姨很热情。”程默笑笑,“那我先走了,方案的事,我们微信上聊?”
“好。”
程默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初六的聚会,我等你消息。”
苏晓点头:“好。”
看着车子远去,苏晓站在门口,许久没动。阳光暖洋洋的,雪在融化,屋檐滴滴答答,像春天的脚步声。
回到屋里,林秀英正拿着那盒茶叶端详,见苏晓进来,笑眯眯地说:“这孩子不错,懂礼貌,有教养,家庭也好。”
“妈——”苏晓拖长声音。
“好好好,妈不说了。”林秀英放下茶叶,但眼神里的笑意藏不住。
苏晓无奈,转身上楼。手机震动,是程默发来的微信:
“茶叶是龙井,明前的,味道应该不错。希望叔叔喜欢。”
苏晓回复:“谢谢,我爸很喜欢。”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天谢谢你,药材,还有暖脚器。”
程默:“不用客气。对了,关于方案,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晚上发你看看?”
苏晓:“好,麻烦你了。”
程默:“不麻烦,我也很感兴趣。”
放下手机,苏晓走到窗边。雪化得很快,屋顶已经露出了青黑的瓦,只有背阴处还残留着白色。远处,山峦露出了本来的黛青色,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春天,真的要来了。
她想起程默的话:让种子在新的土壤里发芽。
也许,不止是传统文化的种子。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也在悄悄萌芽,在这个雪后初晴的早晨,在这个丙午年的年初二。
楼下传来母亲喊吃饭的声音。苏晓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下楼。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沉寂了很久的、名为“梦想清单”的备忘录。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两年前:“做一个能打动人心的创作者。”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输入:
“第一步:把眼下的方案做好。不只是完成任务,而是真的做出有温度的东西。”
发送,保存。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