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六年二月十六,乙巳年腊月廿九。
苏晓站在老宅的天井里,抬头看着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今年没有大年三十,腊月廿九便是除夕,这个农历蛇年的尾巴短得让人措手不及。
“晓晓,别发呆了,快来贴春联!”
母亲林秀英的声音从堂屋传来,手里拿着刚熬好的浆糊。父亲苏建国正踩着凳子,试图将褪色的旧春联撕下来,动作有些笨拙——他的腰伤又犯了。
苏晓快步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刷子:“爸,您下来,我来贴。”
“没事,这点高度……”苏建国话没说完,腰侧传来一阵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苏晓已经利落地爬上凳子,先用湿布擦净门框,再均匀地刷上浆糊。红色的春联在手中展开,墨迹还未完全透,是今早请村里老先生新写的:
上联:乙巳辞旧千家暖
下联:丙午迎新万户春
横批:马到成功
“丙午年……”苏晓轻声念着横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了?”林秀英仰头问。
“没什么。”苏晓摇摇头,仔细将春联贴正,“只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又一个马年了。”
上一次马年,她才十二岁。如今二十四岁,大学毕业两年,在上海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每年只有春节才能回到浙东这个小山村。城市与乡村,现代与传统,在她身上撕裂又融合。
贴好春联,苏晓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端详。红色映着老宅斑驳的木门,突兀又和谐,就像她此刻的存在。
“今年这春联寓意好。”苏建国揉着腰走过来,“你本命年快到了吧?”
苏晓一愣,随即笑了:“爸,我属马,下一个马年才是我本命年,那得是2038年了。”
“哦对对,记错了。”苏建国拍拍脑袋,“反正马年好,马到成功,适合你发展事业。”
林秀英白了丈夫一眼:“你就知道事业,女儿的个人问题才要紧。晓晓,你王阿姨说……”
“妈,我进去帮包饺子。”苏晓迅速打断这个永恒的话题,逃也似的进了屋。
堂屋里,正坐在矮凳上揉面,八十六岁的人了,手上的力道依旧不减当年。见苏晓进来,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来,教你包元宝饺,明年财运滚滚。”
“,您每年都这么说,我也没见发财。”苏晓洗了手,接过擀面杖。
“心诚则灵。”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今年我在一个饺子里包了硬币,谁吃到,谁就在丙午年有好运。”
苏晓笑出声:“您去年也这么说的,结果硬币被爸吃到,他今年腰伤更严重了。”
“那是他吃饺子的方式不对。”坚持自己的理论,“今年不一样,我算过了,丙午年是火马年,火生土,土生金,财运最旺。”
苏晓一边擀饺子皮,一边听着的“玄学”,心里却有些走神。火马年……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一匹红色的马在晨雾中奔跑,鬃毛如火焰,朝着远山而去。她追在后面,却怎么也追不上。
“想男朋友了?”突然问。
“!”苏晓哭笑不得,“我没有男朋友。”
“那就想想怎么找一个。”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你都二十四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都会打酱油了。”
苏晓正要反驳,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擦擦手,掏出手机,是公司的工作群消息:
“紧急通知:凯悦集团年度方案提前到初七汇报,请组成员初五前提交修改版。@全体成员”
紧接着,经理私信她:“苏晓,你是主力文案,初四能给我一稿吗?客户要求增加马年元素,最好能结合传统文化。”
苏晓盯着屏幕,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许久,最终回复:“收到,我会按时完成。”
放下手机,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山村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渐次亮起的灯火,在渐深的暮色中如星子散落。
“工作的事?”问。
“嗯,要提前回去。”
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往饺子馅里又多舀了一勺肉。无声的疼爱,都包进了薄薄的面皮里。
傍晚五点半,鞭炮声零星响起,越来越密,终于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苏家也点燃了长长的红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小院里炸开,硝烟味弥漫,这是年的气息。
祭祖,上香,摆年夜饭。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鲈鱼年年有余,红烧蹄髈,糯米糖糕步步高升,还有最拿手的笋老鸭煲,炖了整整一下午,汤色醇厚,香气扑鼻。
“今年咱们家少了个人。”林秀英摆筷子时突然说。
气氛微妙地一滞。苏晓知道母亲指的是谁——大伯苏建业。去年夏天,大伯一家搬去了杭州,这是苏家老宅第一个缺席的除夕。
“吃饭吃饭,话那么多。”苏建国打破沉默,给每个人倒上自家酿的米酒。
举杯时,苏晓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大学同学群,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同学聚会。有人@她:“苏晓,初六聚会你来不来?程默说他回国了,这次肯定到。”
程默。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涟漪无声荡开。两年了,自从他去了斯坦福读研,他们就再也没见过。偶尔在朋友圈点赞,疏离得像陌生人。
“晓晓,谁呀?”林秀英敏锐地问。
“同学,问聚会的事。”苏晓简短回答,锁了屏幕。
“去呀,嘛不去。”苏建国说,“多和同学联系,说不定……”
“爸,吃菜。”苏晓夹了块鱼肉放到父亲碗里,成功堵住了后面的话。
年夜饭在电视春晚的背景音中进行。小品不好笑,歌曲不惊艳,但一家人还是看得津津有味。这就是除夕的意义——不在于节目精不精彩,而在于身边的人在不在。
八点整,苏晓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久未跳动的头像。
程默:“新年快乐。听说你回老家了?”
简单的十个字,苏晓看了三遍。手指在屏幕上摩挲,最终回复:“新年快乐。是的,在老家。你回国了?”
程默:“昨天刚回来。初六聚会你来吗?”
苏晓:“还不确定,可能初四就要回上海加班。”
程默:“可惜。那……回来联系。”
对话就此终结,礼貌而克制。苏晓盯着那行“回来联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些人,明明曾经那么近,现在却连多问一句近况都觉得逾越。
“晓晓,发什么呆,快吃饺子,要凉了。”夹了个饺子放进她碗里。
苏晓咬了一口,鲜美的汁液在口中迸开。再咬第二口,牙齿碰到了硬物。
“呀,是硬币!”林秀英眼尖。
苏晓吐出一枚锃亮的五毛硬币,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全家人都笑起来,尤其得意:“看,我说什么来着,晓晓今年肯定好运!”
“财运还是桃花运啊?”苏建国打趣。
“都有都有!”笑呵呵的,“丙午年,马到成功,事事顺心!”
窗外,鞭炮声又一轮高。透过玻璃,可以看到远处山峦的轮廓,更深邃的夜空里,星星稀疏地亮着。苏晓握着手心的硬币,温热的,微微硌人。
这个没有大年三十的除夕,这个即将到来的丙午马年,会带来什么呢?
她不知道。
只知道饺子很香,家人都在,而远方的城市和过往的人,都在这一片喧嚣的鞭炮声中,暂时退到了背景里。
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通过电视传来。苏晓走到院子里,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带着硝烟味和远处梅花的暗香。
手机嗡嗡震动,拜年信息水般涌来。她一条条回复,直到看到程默又发来一条:
“对了,忘了说。我这次回国,就不走了。丙午年,新开始。”
苏晓抬头,恰好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在丙午年正月初一的夜空里,留下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光痕。
新开始。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春风拂过面颊,还带着冬的寒意,但已经有了些许暖意。丙午年,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