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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24

大年初一,山村的清晨是在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醒来的。

苏晓在熟悉的硬板床上翻身,窗帘缝隙透进的天光还是灰蓝色。枕边的手机显示六点一刻,生物钟让她无法再入睡,哪怕昨天守岁到凌晨一点。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老宅的房间里还保留着少年时的痕迹:书架上摆着中学时代的课本和几本泛黄的言情小说,墙上贴着已经褪色的明星海报,书桌玻璃板下压着初中毕业照,那时的她扎着马尾,笑容腼腆。

十二年过去了。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从蛇年到马年,从山村到上海,又回到这里。

苏晓穿上羽绒服,轻手轻脚地下楼。堂屋里,已经起了,正在灶台前烧水,铁锅里的水刚刚冒起细小的气泡。

“,您怎么起这么早?”苏晓走过去。

“年纪大了,觉少。”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你也没多睡会儿。”

“习惯了,在上海也这个点醒。”苏晓在灶前的小凳上坐下,火光映着她的脸,暖洋洋的。

“城里人活得累。”摇头,“你看你,眼圈都是青的。工作要紧,身体更要紧。”

苏晓笑笑,没说话。有些事,解释不清。就像她无法告诉,在上海租的二十平米单间,月租要四千;无法解释为什么方案改了十遍客户还不满意;无法描述深夜加班后走在空荡的街头,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对了,你大伯一家等会儿要过来。”突然说。

苏晓一愣:“不是说今年不回来过年吗?”

“本来是的,但昨晚你大伯打电话,说还是想回来看看。中午到,吃了饭就走。”掀开锅盖,水开了,蒸汽腾起,模糊了她的表情,“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

苏晓明白。父亲和大伯相差五岁,年轻时感情最好。后来大伯去城里做生意,渐渐有了钱,也在城里安了家。差距大了,话就少了。去年大伯搬去杭州,连除夕都没回来,父亲虽然没说什么,但苏晓看到他对着空出来的位置发了好一会儿呆。

亲情这东西,近的时候是蜜,远了就成了刺,扎在心里,不深,但一直隐隐作痛。

“晓晓,去村口小卖部买瓶酱油。”林秀英从楼上下来,递过一张二十块的纸币,“再买包盐,家里的用完了。”

“好。”苏晓接过钱,套上围巾出了门。

山村的早晨清冷而鲜活。石板路上还散落着昨晚鞭炮的红纸屑,空气里有硝烟、炊烟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几只土狗在巷子里追逐,见到人也不叫,摇着尾巴跑开。

小卖部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店主是六十多岁的陈伯,看着苏晓长大。见她进来,陈伯推了推老花镜:“晓晓啊,新年好新年好!这么早就起来了?”

“陈伯新年好。”苏晓笑着回应,“来买酱油和盐。”

“好好。”陈伯一边拿东西一边说,“你爸妈身体还好吧?你呢?”

“都好,谢谢陈伯关心。”

陈伯把东西装进塑料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晓晓,你听说了吗?咱们村可能要搞旅游开发了。”

苏晓一愣:“旅游开发?”

“是啊,镇上来的部,年前就来考察了好几次。说咱们这儿山好水好,老房子保存得也不错,要搞什么……民宿,对,民宿。”陈伯眼睛发亮,“要是真搞起来,咱们村就有出路了。你看现在,年轻人都往外跑,村里就剩我们这些老家伙。”

苏晓心里一动。她想起上海那些网红民宿,一晚上千元还一房难求。如果老家真的开发……

“陈伯,这消息靠谱吗?”

“八九不离十。听说方是杭州来的大公司,过完年就要来谈具体方案。”陈伯把塑料袋递给她,“你是在大城市做策划的吧?要是村里真开发,说不定你能帮上忙。”

苏晓接过袋子,心里有些乱。她付了钱,走出小卖部,站在老槐树下发呆。晨光渐亮,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薄雾在山腰缠绕,像一条轻柔的纱巾。

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真的要变了吗?

“苏晓?”

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苏晓转身,愣住了。

站在晨光里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羽绒服,围着格子围巾,手里提着两盒礼品。他高了许多,也瘦了些,五官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没变,清澈,沉静,看人时微微下垂的眼角,总让人觉得他在认真倾听。

“程默?”苏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程默笑了,笑容有些拘谨,但很真诚:“是我。新年好。”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苏晓的大脑有点转不过来。昨天还在微信上聊天的人,今天突然出现在老家村口,这太魔幻了。

“我外婆家在这里。”程默指了指村子东头,“我外婆姓周,你记得吗?周婆婆。”

苏晓想起来了。村东头确实有位独居的周婆婆,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很少回来。原来那是程默的外婆。

“我小时候寒暑假常来外婆家住,后来上学忙,来得少了。”程默解释,“这次回国,陪爸妈过完年,就想着来看看外婆。昨天刚到。”

世界真小。苏晓在心里感叹。她和程默大学同校不同系,因为一次社团活动认识,后来一起做过几个,渐渐熟悉。她知道他老家在浙江,但从未问过具体是哪里。原来他们之间,只隔了几个村子的距离。

“你……是来买东西?”程默看着她手里的塑料袋。

“啊,对,买酱油。”苏晓举起袋子,觉得自己有点傻。

两人一时无话。清晨的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轻轻摇晃。远处传来鸡鸣犬吠,还有谁家孩子的笑闹声。这沉默并不尴尬,只是太久未见,不知从何说起。

“那个……”程默先开口,“初六的聚会,你真的不能来吗?”

“我可能要提前回上海加班。”苏晓说,“公司有要赶。”

“什么?方便说吗?”

“一个酒店集团的年度策划,客户要求结合马年元素。”苏晓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我记得你学的是文化研究?你们专业有没有关于生肖、年俗这方面的资料?”

程默眼睛一亮:“有,我硕士论的就是东亚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的传播与重构,里面有一章专门讲生肖文化。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你一些资料。”

“真的吗?那太感谢了。”苏晓心里一松。她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程默的资料或许能帮上忙。

“举手之劳。”程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之前的号我出国后就不用了,这是回国新办的。”

两人扫码,添加好友。程默的新微信头像是斯坦福大学的钟楼,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你……不走了?”苏晓想起昨晚那条信息。

“嗯,不走了。”程默收起手机,看向远处的山,“国外挺好,但总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还是想回来做点事。”

“打算做什么?”

“还没完全想好,可能先找个教职,或者做文化类的创业。”程默转过头看她,“你呢?在上海怎么样?”

“就那样,忙,但挺充实。”苏晓用最标准的答案回答。成年人之间的问候,总是这样礼貌而疏离,真实的疲惫和迷茫,不适合在新年清晨的村口展开。

“晓晓——”

母亲的呼唤从巷子深处传来。苏晓应了一声,对程默说:“我得回去了,家里等我做早饭。”

“好,我也得去看外婆了。”程默顿了顿,“那……再见?”

“再见。”

苏晓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程默还站在原地,晨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朝她挥了挥手。

苏晓也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

心跳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走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家,林秀英正在厨房切菜,见她回来,随口问:“怎么去那么久?”

“碰到个同学。”苏晓放下酱油。

“同学?村里的?谁家的孩子?”

“不是,大学同学,他外婆是村东头的周婆婆。”

林秀英停下刀:“周婆婆的外孙?是不是姓程,高高瘦瘦的,戴个眼镜?”

“妈,您认识?”

“早上听你王婶说的,说周婆婆的外孙从美国回来了,是个高材生。”林秀英重新开始切菜,状似无意地问,“多大了?做什么的?有对象了吗?”

苏晓哭笑不得:“妈,您这查户口呢?”

“问问怎么了。”林秀英瞥她一眼,“你也二十四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我看你那些同学,很多都结婚了,有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才二十四,不急。”

“怎么不急?再过两年就二十六,三十转眼就到。女孩子最好的年纪就这几年,错过就……”

“妈,水开了!”苏晓及时打断,转身去灌开水。

林秀英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但眼神里的焦虑明明白白。苏晓装作没看见,心里却有些烦躁。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可这种好,有时候让人窒息。

早饭后,苏晓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工作群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客户提出新的修改意见,要求增加“互动体验”板块。她揉了揉太阳,点开文档。

屏幕上的方案已经改了七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问题。甲方的心思,比女人的心还难猜。

手机震动,是程默发来的微信。

“资料整理了一些,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用。”

紧接着是一个压缩包。苏晓回复“谢谢”,下载解压。文件很详细,从生肖的起源、演变,到不同时代、地区的文化差异,再到现代商业应用案例,分门别类,条理清晰。最后还有一个PDF,是程默硕士论文的精华版。

苏晓点开论文摘要,目光停留在最后一段:

“传统文化并非凝固的标本,而是流动的活水。它的生命力不在于固守原貌,而在于与每一代人的对话与重构。在当下中国,这种重构尤其体现为城乡之间、代际之间的碰撞与融合。”

苏晓盯着这段话,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她走到窗边,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大伯苏建业一家三口下了车。

大伯胖了些,肚子微微凸起,穿着崭新的皮夹克,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伯母烫了卷发,穿着红色大衣,很喜庆。堂弟苏浩今年高三,戴着耳机,低头玩手机,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父亲苏建国迎出去,兄弟俩握手,然后拥抱。动作有些僵硬,但笑容是真的。母亲和伯母寒暄着,声音很大,透着刻意的热情。

苏晓关掉电脑,下楼。

“晓晓回来了!”伯母见到她,夸张地张开手臂,“哎哟,越来越漂亮了,大城市就是养人!”

“伯母新年好,大伯新年好。”苏晓礼貌地打招呼,又看向堂弟,“小浩,新年好。”

苏浩摘下一边耳机,懒懒地说了声“姐”,然后又戴上。

“这孩子,一点礼貌都没有。”伯母拍了他一下,转而对苏晓说,“晓晓现在在上海做什么来着?”

“广告策划。”

“那好啊,有前途。不像我们家小浩,成绩一塌糊涂,都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伯母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带着掩不住的优越感,“我们打算,要是考不上国内的,就送他出去读。反正现在留学也方便,多花点钱就是了。”

苏晓笑笑,没接话。大伯一家在杭州做建材生意,这几年确实赚了钱,说话的底气都不一样了。

一家人进了堂屋,已经泡好了茶。寒暄,问近况,聊生意,说孩子的教育。表面和乐融融,底下暗流涌动。大伯说话时总不经意提到“杭州的房子”“新换的车”“国外的品牌”,父亲大多时候沉默,只是喝茶,偶尔应一声。

苏晓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难受。她想起小时候,大伯还没发财时,常把她扛在肩上去看戏,给她买糖人。那时候,兄弟俩在田里活,休息时躺在田埂上聊天,笑声能传出好远。

钱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能把人拉近,也能把人推远。

午饭很丰盛,但吃得有些沉闷。苏浩全程玩手机,伯母不停给儿子夹菜,说这个有营养那个补脑子。大伯和父亲喝了几杯酒,话渐渐多起来,但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旧事,真正的心里话,谁都没提。

饭后,大伯一家就要走了。伯母说晚上约了朋友打麻将,不能迟。父亲挽留,大伯说生意忙,下次再聚。

送到门口,大伯突然塞给苏晓一个红包:“晓晓,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厚厚的红包,摸着分量不轻。苏晓推辞:“大伯,不用,我都工作了。”

“工作了也是孩子,拿着。”大伯坚持。

苏晓看向父亲,父亲点了点头。她只好接过:“谢谢大伯。”

“好好,在城里站稳脚跟。”大伯拍拍她的肩,又看向父亲,“建国,有事打电话。”

“知道,你们路上小心。”

车子开走了,扬起淡淡的灰尘。父亲站在门口,直到车尾灯消失在村道拐角,才转身回屋。

苏晓捏着那个红包,心里沉甸甸的。这不是压岁钱,这是某种补偿,某种证明,证明“我过得比你好,所以我照顾你”。

回到房间,她拆开红包,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大概五千块。她抽出钱,发现红包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伯母的字迹:

“晓晓,这钱你留着用。女孩子在大城市不容易,该花就花,别苦着自己。有合适的对象就处处,眼光别太高,差不多就行了。你爸妈年纪大了,别让他们心。”

苏晓盯着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折好,和钱一起放回红包。

她走到窗边,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他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有些佝偻,有些孤单。

手机震动,又是工作群的消息。苏晓深吸一口气,回到电脑前。

屏幕亮起,程默发来的资料还开着。那些关于传统文化的论述,那些关于碰撞与融合的思考,此刻读来,别有深意。

她忽然想起早上在村口,程默说:“还是想回来做点事。”

做什么事呢?她没有问。但现在,她有点想知道答案。

窗外,阳光正好。丙午年正月初一的下午,山村安静,时光缓慢。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就像春风拂过冻土,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新的生命已经在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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