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老张的皮卡准时停在修车行门口。
林逸已经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旧夹克,背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那把扳手和两瓶水。
老张探出头来:“就这点东西?”
“够了。”林逸上车,“多远?”
“一百多公里,宁海市。那边有个保险公司搞的事故车拍卖会,一个月一次,全国的车贩子都去。”老张发动车子,“你准备好钱没有?拍卖会可是当场要付的。”
“有多少?”
老张看了他一眼:“你卡里多少?”
“十三万六。”
老张吹了声口哨:“半个月,十三万六。林老弟,你这赚钱速度,我都想跟你混了。”
林逸没接话,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城北,上了高速。一路上老张都在接电话,这个问价那个问车,忙得不行。林逸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辆泡水奥迪修完以后,他试过几次那把扳手。
只要握着它,脑子里那个声音就会出现。不是每次都有用——修简单故障的时候,它基本不吭声,好像知道那些活林逸自己能搞定。只有遇到真正棘手的问题,它才会跳出来,给出精准的解决方案。
这东西,有灵性。
“到了。”老张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车子停在一个废弃厂区门口,里面已经停满了车。各种皮卡、面包车、拖车,挤得满满当当。人更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看车况,打探消息。
老张领着林逸往里走,一路跟人打招呼:“老王!老李!好久不见!”
“老张,你今儿也来?”有人喊。
“来碰碰运气。”
“你旁边那小伙是谁?”
“我兄弟,林逸。修车的大神。”
林逸朝那人点点头,没说话,眼睛已经在扫视场里的那些事故车。
停车场里停着至少五十辆事故车——有的撞烂了头,有的烧得只剩壳子,有的泡得面目全非,有的脆只剩半个车身。保险公司的人正在给每辆车贴标签,标着车型、年份、定损金额。
林逸走近第一辆,一辆奔驰C级,左侧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
脑子里那个声音——
【车辆信息:奔驰C200,2021款,行驶里程3.2万公里】
【受损部位:左侧车门、左前翼子板、左后翼子板、左悬挂】
【可修复部位:车门(需更换)、翼子板(可修复)、悬挂(需更换)】
【车架:无变形】
【预估成本:拆车件1.8万+工时0.5万=2.3万】
【预估修复后价值:16-18万】
林逸心里有数了,继续往前走。
第二辆,一辆宝马3系,追尾,前脸没了。
【预估成本:2.1万,修复后价值14-15万】
第三辆,一辆奥迪Q5,侧面撞击。
【预估成本:2.8万,修复后价值18-20万】
第四辆,一辆保时捷Macan,发动机故障灯亮,车主懒得修直接报废。
【预估成本:1.5万(发动机小问题),修复后价值25-28万】
林逸一路走过去,脑子里那个声音一路报数据。走到最后,他在心里列了个清单——值得拍的,有七八辆。
老张凑过来:“看中几辆?”
“七八辆吧。”
“你钱够吗?”
林逸算了算:“够拍两辆。多的拍不起。”
老张嘿嘿一笑:“钱不够,眼光凑。你帮我挑一辆,咱俩合伙。”
林逸看他一眼:“你信我?”
“你那一辆宝马一辆奥迪,已经够我信一辈子了。”老张拍拍他肩膀,“你挑,我出钱,赚了对半分。”
林逸没推辞,指了指那辆保时捷Macan:“那辆,你拍。我保证你能赚。”
老张看了看那辆车,车况看着还行,就是发动机灯亮,一般人不敢碰。
“你确定?”
“确定。”
拍卖会九点开始。
流程很简单,保险公司的人把车一辆辆开出来,报个起拍价,底下的人举牌竞价,价高者得。每辆车最多五分钟,效率极高。
林逸看中的那辆奔驰C200第一个出场,起拍价一万八。
底下稀稀拉拉有人举牌。林逸没动,一直等到价格涨到两万四,没人再加了,他才举了一下。
“两万五!”
有人转头看他,是个中年男人,剃着光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
林逸不认识他,也没理会,又举了一下。
“两万六!”
金链子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举。
成交。两万六。
老张在旁边小声说:“你疯了?这车能值两万六?”
林逸没解释,去办手续。
接下来是那辆宝马3系,起拍价一万五。林逸等到底价一万九,拿下。
两辆车,总共四万五。
保时捷Macan出场的时候,底下动了一下。这种车平时不多见,虽然发动机灯亮,但懂行的人都知道,说不定捡个漏。
起拍价两万五。
金链子第一个举牌:“两万六!”
有人跟:“两万七!”
金链子:“两万八!”
又有人跟。
价格一路涨到三万五,金链子还想举,旁边有人拉了他一下,小声说了几句。金链子脸色变了变,放下牌子。
最后价格停在三万六,被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拿下。
老张没拍到,有点遗憾。
林逸拍拍他:“没事,那车不值三万六。”
“你不是说能赚吗?”
“能赚,但三万六成本太高。修好卖二十五万,成本三万六加翻新,能赚十几万。但翻新成本比我想的高,他那辆发动机不是小毛病。”林逸指了指那辆Macan,“我刚才走近看了,发动机有异响,可能要开缸。开缸的话,成本至少再加两万。”
老张愣了愣:“你刚才就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
老张看着他,眼神复杂。
拍卖会结束,林逸找拖车把两辆车运回临海。老张在旁边帮忙,一直念叨:“两辆车,四万五,修好能卖三十多万……林老弟,你这眼力,绝了。”
“不是我眼力好。”林逸看着那两辆被拖走的车,心里想的是脑子里那个声音,“是运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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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临海的路上,老张接了个电话,挂掉之后表情有点奇怪。
“林老弟,有个事跟你说。”
“嗯?”
“刚才那个金链子,你还记得不?”
林逸点点头。
“他叫赵虎,宁海本地人,专门做事故车生意的,手底下养着一帮人,在圈里有点势力。”老张顿了顿,“他刚才找人打听你,问你是哪来的。”
林逸皱了皱眉:“打听我什么?”
“可能是你抢了他看中的那辆奔驰。”老张看他一眼,“那车他也想要,结果被你拿走了。这种人,心眼小,你要小心点。”
林逸沉默了几秒:“行,我知道了。”
老张还想说什么,看他脸色平静,也就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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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临海,已经是傍晚。
林逸没直接回修车行,先去了幼儿园。
夏瑶正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做游戏,看见他来,朝他笑了笑。星星第一个发现爸爸,扔下玩具就跑过来:“爸爸!”
林逸抱起她,亲了一口:“今天乖不乖?”
“乖!”星星使劲点头,“夏瑶老师夸我了!”
夏瑶走过来,额头上有点汗,脸被夕阳照得红扑扑的:“今天怎么这么早?”
“刚出差回来,想接她早点回家。”林逸看着她,“谢谢你照顾星星。”
“都说了不用谢。”夏瑶蹲下来,和星星平视,“星星,明天见!”
“夏瑶老师明天见!”
回去的路上,星星趴在林逸肩膀上,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说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爸爸修车的样子;说午饭吃了红烧肉,没有夏瑶老师做的好吃;说有个小朋友抢她的玩具,她没哭,自己抢回来了。
林逸听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晚上,星星睡着以后,他坐在客厅里,把那把扳手拿出来。
今天在拍卖会上,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东西有多可怕。
五十多辆车,他只看一眼,就知道哪辆能修,哪辆不能修,哪辆值多少。那种感觉,就像整个世界在他眼里都变成了透明的,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他把扳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半天。
还是那把旧扳手,握手处磨得发亮,钢口上有点锈迹。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它不一样了。
手机响了,是老张发来的消息:
“林老弟,那两辆车明天到,我联系好拖车了,直接送你修车行。”
林逸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临海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光,那是还在作业的港口。
他突然想起今天在拍卖会上,那个叫赵虎的人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4S店的时候,那些觉得自己被抢了生意的人,都是这种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惹上了麻烦。
但他知道,麻烦要来,挡也挡不住。
他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活好,把赚的钱攒好,把星星照顾好。
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