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声音。
林晚的意识从深渊中挣扎着浮起，首先恢复的是听觉。那古老的吟唱声还在耳边回荡，低沉、悠长，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心跳。接着是触觉——身下担架的颠簸，每一次晃动都让右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几乎要再次昏厥。她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
然后是嗅觉。
浓重的血腥味，药膏的刺鼻气味，还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她躺在担架上，被抬着移动。视野里一片模糊，月光和火把的光晕交织成扭曲的光斑。她努力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停下。”
艾莉娅的声音。
担架的颠簸停止了。林晚感觉到有人蹲在自己身边，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在她的额头上。
“她还活着。”艾莉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但脉搏很弱。医疗兵，再给她用一次止血药膏，把绷带扎紧些。”
“公主，我们的药膏不多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迟疑道。
“用。”艾莉娅的语气不容置疑，“全部用上。”
清凉的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带来短暂的麻痹感。林晚感觉到绷带被重新缠绕，力道很稳，但每一次触碰都让疼痛更加清晰。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公主，那吟唱声……”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士兵，“还在继续。方向……好像是王庭。”
艾莉娅沉默了几秒。
林晚努力转动眼珠，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下，艾莉娅站在担架旁，侧脸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她望着远处，那里是银月庭王庭的方向，但被山峦和树林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是‘月神祷文’。”艾莉娅低声说，“只有王庭最危急的时刻，长老们才会集体吟唱，呼唤月神的力量。但……这声音太弱了，断断续续的。”
她转过身，看向林晚。
四目相对。
艾莉娅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林晚苍白的脸。
“王庭出事了。”艾莉娅说，“比我们想象的更早，更严重。”
林晚想说话，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动。”艾莉娅按住她的肩膀，“你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活下去。我们正在往北走，去‘翠影哨站’，那里有我们的驻军，有医疗设施。只要撑到那里……”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远处，王庭的方向，突然亮起一道冲天的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不是一片篝火，而是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橙红色。火光跳跃着，翻滚着，像一头巨兽在黑夜中苏醒。紧接着，风带来了声音——不是吟唱，是喊声、兵器碰撞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隔着数十里都能隐约听见。
艾莉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沾满血污的银甲上，照在她紧握木杖的手指上。那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公主……”一个士兵低声说，“那是……”
“王庭。”艾莉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随时会碎掉，“王庭……在燃烧。”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只剩下决绝。
“改变方向。”她说，“不去翠影哨站了。我们回王庭。”
“公主！”几个士兵同时惊呼，“您的伤势，还有这位人类女士……”
“我是银月庭的公主。”艾莉娅打断他们，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的子民在战斗，我的家在被焚烧。我不能逃。”
她看向林晚。
“至于她……”艾莉娅蹲下身，握住林晚的手，“我会带着她一起。如果她死在路上，那是命运。但如果她能活下来，她会看到，的公主不会抛弃任何人。”
林晚看着她。
月光下，艾莉娅的脸庞清晰而坚定。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责任感。
林晚动了动嘴唇。
用尽全身力气，她挤出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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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墓深处。
白羽蹲在水道入口前，荧光石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一条被碎石半掩的通道，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深处。通道里积满了水，浑浊的褐色水面泛着微光，水面上漂浮着一些枯叶和苔藓。空气湿而阴冷，带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这就是‘另一个出口’？”莉亚站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怀疑，“看起来像是条死路。”
白羽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水面。水很凉，刺骨的凉，像冰一样。他缩回手，从怀里掏出“月之泪”。
宝石在荧光石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蓝光。白羽将它贴近水道入口，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共鸣。
那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共鸣感又出现了。这一次，不是指向某个方向，而是……向下。宝石似乎在“渴求”着什么，对水元素产生了微妙的亲和反应。白羽能感觉到，水道深处，有活水在流动——缓慢，但确实在流动。
他睁开眼睛。
“是活水。”他说，“这条水道通向某个地方。”
“但水太浑了。”莉亚皱眉，“我们不知道有多长，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危险。而且……”
她回头，看向来时的通道。
那里，隐约传来“咚咚”的敲击声，还有碎石滚落的声音。追兵正在清理塌方，速度比他们预想的要快。
“我们没有选择了。”白羽站起身，将“月之泪”小心地塞回怀里，“要么在这里等死，要么赌一把。”
莉亚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
白羽深吸一口气，开始脱掉身上多余的装备。皮甲太重，浸水后会成为负担。他只留下贴身的衣物，将反曲猎弓和短剑用防水油布包好，绑在背上。莉亚也做了同样的准备。
两人站在水道入口前。
水面倒映着荧光石的光芒，也倒映着两张年轻而紧张的脸。
“深吸一口气。”白羽说，“跟着我，别走散。”
他弯腰，踏入水中。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全身，像无数针扎进皮肤。白羽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适应。水很浑，能见度不到半米。他摸索着向前走，水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脚下是滑腻的苔藓和碎石，每一步都要小心。
走了大约十米，水道开始向下倾斜。
水位逐渐升高，从腰部到口，再到脖颈。
白羽回头，看向莉亚。
莉亚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眼神坚定。她点了点头。
白羽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黑暗。
绝对的黑暗。
荧光石在水下的光芒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浑浊的水流中，悬浮的颗粒像无数细小的幽灵，在光线中翻滚。白羽向前游去，水流的方向很明确——向下，向前。他顺着水流，节省体力。
时间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游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肺部的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口传来灼烧感。白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控制呼吸的节奏。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月之泪”，宝石在黑暗中微微发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前方，似乎有了一丝光亮。
很微弱，像远处的一点星光。
白羽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光亮越来越近，从一点变成一片。他能感觉到水流在加速，水温在升高——不是变暖，而是从刺骨的冰冷变成了普通的凉。
他浮出水面。
大口呼吸。
空气湿，但清新，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地下河道，河道两侧是光滑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将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片幽蓝色。河道很宽，水流平缓，向前延伸。
白羽爬上岸，转身将莉亚拉上来。
两人瘫坐在岸边，剧烈地喘息。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寒冷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但他们都活着，都逃出来了。
“这是……哪里？”莉亚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惊叹。
白羽站起身，走到河道边缘。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水流。水流的方向很明确——向前，向着某个出口。他抬头看向前方，河道蜿蜒，消失在黑暗深处。
“跟着水流走。”他说，“活水一定有出口。”
两人沿着河道向前走。
岩壁上的发光苔藓提供了足够的光线，让他们能看清脚下的路。河道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还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传来轰鸣声。
是水声。
巨大的水声，像瀑布。
白羽加快脚步。河道开始变窄，水流变得湍急。前方出现了一个拐角，拐角后，光线突然变得明亮——不是苔藓的幽蓝光，而是自然光，月光。
他冲过拐角。
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的顶端有一个缺口，月光从缺口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空间。空洞的一侧，是一条奔腾的瀑布，瀑布的水从高处落下，砸进下方的深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而他们所在的河道，正是瀑布水流的一部分，汇入深潭，然后从另一侧流出，流向远方。
但白羽的注意力不在瀑布上。
他看向空洞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个出口。
一个被藤蔓和杂草半掩的出口，外面是夜空，是森林，是……
火光。
冲天的火光。
白羽冲到出口前，拨开藤蔓。
眼前是一片森林，森林的尽头，是一座建在山崖上的城市——银月庭王庭。但此刻的王庭，不再是月光下宁静的之城，而是一片火海。城墙在燃烧，塔楼在倒塌，街道上火光跳跃，人影攒动。喊声、兵器碰撞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隔着数里都能清晰听见。
战争。
最终决战，已经爆发了。
“月神啊……”莉亚站在他身边，声音颤抖，“王庭……王庭被攻破了？”
白羽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火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林晚在哪里？艾莉娅在哪里？她们还活着吗？任务……任务完成了吗？还是说，已经失败了？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系统。”他在心中默念，“联系林晚。”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夹杂着风声、刀剑碰撞声、还有急促的喘息：
“白羽？”
是林晚。
她还活着。
白羽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因为林晚的声音很虚弱，很疲惫，像随时会断掉。
“是我。”白羽快速说道，“我脱困了，现在在王庭外围，一个瀑布后面。王庭在燃烧，战争已经开始了。你们在哪里？”
“攀崖……”林晚的声音断断续续，“艾莉娅……改变方向……回王庭……我在担架上……重伤……”
白羽的心沉了下去。
重伤。
担架上。
“听着，”林晚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像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计划变更。凯兰……凯兰被索罗斯出卖，提前与兽人主力接战，情况不妙。公主在我这里，正在往王庭赶……我需要你立刻前往王庭中央的‘月神殿’，传说那里是古代结界的控制核心之一。”
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声更加急促。
“用‘月之泪’，尝试激活它！哪怕只是部分，也能扭转战局，为公主撤离争取时间！”
白羽愣住了。
月神殿？
激活结界？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宝石。“月之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蓝光，像在回应他的目光。
“我……我不懂魔法。”白羽说，“我不知道怎么激活结界。”
“宝石会指引你。”林晚的声音越来越弱，“相信它……也相信你自己……快……”
通讯中断了。
白羽站在原地，手中紧握着“月之泪”。宝石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暖而坚定。
他抬起头，看向硝烟弥漫的王庭。
火光映照在他的眼睛里，也映照在他紧握的弓上。
“莉亚。”他说，“我要去月神殿。”
莉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白羽握紧了弓。
月光下，两个身影冲出瀑布后的洞口，冲向那片燃烧的王庭。
冲向战场。
冲向未知。
冲向那个或许能扭转一切的——
结界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