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市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内科重症监护区。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尝出苦味,仪器的滴答声和偶尔响起的报警音构成了恒定的背景音。走廊里灯光惨白,映照着行色匆匆、面容凝重的医护和家属。
沈翊站在厚重的隔离玻璃窗外,看着里面并排的两张病床。一张床上躺着周妍,身上连接着更多、更精密的生命维持和监测设备,她的脸色比前几天似乎更苍白了一些,呼吸平缓但浅得令人心焦。另一张床是今天凌晨刚从景华苑小区送来的五个年轻人之一,那个在沙发上被发现的女孩,叫林薇。她的情况与周妍类似,深度意识抑制,生命体征靠仪器维持。
陈博远教授和从省里紧急调来的几位专家正在里面进行又一次的联合会诊。沈翊能看到他们指着监护仪上的数据激烈讨论,偶尔摇头,面色沉重。
“情况不乐观。”李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他也是一夜未眠,眼里布满血丝,“五个送进来的,情况都差不多。专家组尝试了药物促醒、神经电、感官……都没反应。大脑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但不是生理性的休眠,更像是……意识‘离体’了,或者被‘锁’在了某个我们接触不到的地方。”他递过来一个平板,“不过,技术分析那边有点发现。”
沈翊接过平板,上面是技术团队连夜对从合租房游戏设备、网络记录中恢复出的碎片数据的初步分析报告。
“首先,确认了异常网络访问的终点。”李斌指着一段复杂的拓扑图,“虽然经过了重重伪装,但结合欧阳宸手札里提到的‘摇篮’协议特征和我们从‘破壁行动’中带回的环境频谱,我们反向推演出,那些幽灵节点最终指向的,是一个结构类似‘倒映之城’但规模可能小很多的异常数据空间。可以称之为‘次级污染节点’或‘仪式基站’。‘彼岸会’利用这种节点,绕开官方服务器,将参与者直接接入被污染的区域进行‘共鸣’。”
“其次,在其中一个游戏主机的底层固件里,我们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非官方的植入程序。程序很小,功能单一:在特定时间(昨晚八点三十五分)、接收到特定加密指令后,会短暂地、以最大功率提升神经同步模块的输出强度和频率,同时向一个预设的外部地址发送一段包含参与者实时生理数据和简易意识波动特征的‘握手信号’。”李斌的脸色很难看,“这相当于在玩家的神经链接上,突然加了一个高压电击,并且主动暴露了他们的‘意识坐标’。”
沈翊的手指收紧。这解释了为什么受害者会同步陷入深度昏迷——他们的意识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强行拖入了高强度的污染环境,并被“标记”和“捕获”。这比林小雨当年那种相对“被动”的探索和发现,更加主动、更加恶毒。
“发送的目标地址呢?”
“和异常网络访问的终点一致,那个‘次级污染节点’。”李斌道,“也就是说,‘彼岸会’先通过论坛或私下渠道招募‘共鸣者’,约定时间,然后在仪式开始时,远程激活这个植入程序,将参与者的意识强行‘拉’进他们的地盘。整个过程可能只需要几分钟,甚至更短,受害者本来不及反应。”
高效、隐蔽、残忍。这完全是有组织的、利用高技术手段进行的意识绑架和伤害。
“能追踪到植入程序的来源吗?或者说,是谁、通过什么方式把这些程序装进受害者的设备里的?”沈翊问。
李斌摇头:“程序代码本身很净,没有留下作者信息。安装方式……可能是通过伪装成游戏模组、优化件或者利用某些游戏漏洞进行远程注入。我们检查了五名受害者的电脑,发现他们都下载过一些非官方的《幻世Link》‘画面增强包’、‘技能快捷键优化’之类的小工具,来源都是‘虚境回响’论坛或一些玩家分享的小网站。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些渠道中招的。我们已经查封了相关链接,但源头很可能已经转移。”
“论坛的管理员和那些发帖的‘渡鸦’、‘引魂灯’呢?”沈翊追问。
“正在查。‘渡鸦’和‘引魂灯’的账号都是近期注册,发帖IP跳来跳去,反追踪能力很强。论坛的管理员ID叫‘观星者’,技术更高明,几乎没留下任何可追踪的现实痕迹。我们怀疑这个‘观星者’即使不是‘影舞者’本人,也是‘彼岸会’的核心技术人员。”李斌顿了顿,“另外,对东郊共享办公园区的摸排也有进展。便衣发现其中一个挂牌‘多维创意工作室’的小公司很可疑。公司注册信息是假的,实际租用者很少露面,但夜间常有不明身份的年轻人出入,且该处的网络流量在特定时段(尤其是晚上)异常巨大,与‘虚境回响’论坛的一些活动时间有重合。已经安排24小时秘密监控,暂时没有打草惊蛇。”
线索正在一点点汇集,但敌人也在不断移动和隐藏。
这时,陈博远教授从监护室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里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不可思议的光芒。
“沈翊,李支队,”他招招手,示意两人跟他到旁边的医生休息室,关上门,“有个……很奇怪,我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的发现。”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调出两组并排的脑电地形图。“左边是周妍入院第一天的脑电地形图,你们看,大部分区域是代表深度抑制的蓝色和黑色,只有脑区域有微弱的活动。右边是刚刚采集的,今天凌晨的。”
沈翊和李斌凝神看去。右边的图上,依旧是大片的蓝黑,但在靠近前额叶和顶叶的某些区域,出现了一些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的细小光点,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又像是……在厚重冰层下艰难搏动的火星。
“这是……”李斌声音发紧。
“极其微弱的、不规则的、但确实存在的皮层活动。”陈博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难以置信,“不是正常的清醒或睡眠脑波,更接近……一种受到强烈扰下的、本能的‘挣扎’或‘信息处理’尝试。而且,”他切换画面,显示出另一张图,是那个昏迷女孩林薇的脑电图,上面在相似区域,也出现了更加微弱、但模式相似的暗红色光点,“林薇和其他四个新送来的受害者,也在不同程度上出现了这种异常活动!模式有相似性!”
沈翊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意味着什么?她们的意识……还在活动?没有被完全‘吞噬’或‘格式化’?”
“至少没有完全沉寂。”陈博远谨慎地措辞,“这种活动模式非常特殊,我从未在任何文献或病例中见过。它不像自主思维,更像是一种……对外部强烈(可能是那个污染环境)的‘被动回应’或‘同频共振’。有点像……意识被‘浸泡’在某种强大的信息场中,不由自主产生的‘涟漪’。”
他看向沈翊:“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苏晚晴同志在被俘且污染加重的情况下,还能艰难地打出那个电话。她的意识可能也处在类似的‘强浸泡’状态,在污染中挣扎,保留了最后一点清明和向外传递信息的能力。但这状态能维持多久,会不会最终被彻底同化,无法预测。”
一丝微弱的希望,如同黑暗冰原上颤动的火苗。周妍可能还“在”,苏晚晴可能还有救,那些受害者可能也并非完全“脑死亡”。
“那我们能做什么?怎么利用这种‘涟漪’?”李斌急切地问。
“我不知道。”陈博远坦率地摇头,“常规的医学手段显然无效。或许……需要从‘污染’的源头入手。如果我们能理解那个污染信息场的本质,甚至找到扰或净化它的方法,或许能通过这些‘涟漪’建立某种反向的联系或预。”他看向沈翊,“这又回到了欧阳宸留下的课题:理解‘混沌海’污染,找到安全的‘钥匙’使用方法,或者……找到屏蔽或对抗‘守门人’标记的方法。沈翊,你身上的‘标记’现在有什么变化吗?”
沈翊静下心来,仔细感受。那“标记”依旧“安静”,但当他想到周妍和那些受害者脑电图中挣扎的暗红光点时,他似乎感觉到“标记”深处,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形容的……“共鸣”或“吸引”?就像两块同质的磁石,在遥远距离下的微弱感应。
“好像……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感应。”沈翊不确定地说,“当我集中精神关注那些脑电活动时,我脑子里的‘标记’会有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回应’,很模糊,像是隔着很厚的墙壁听到另一个房间的声音。”
陈博远眼睛一亮:“同源性感应!你的‘标记’、受害者们意识受到的污染、‘摇篮’的污染环境、甚至‘守门人’,很可能都源自‘混沌海’这个共同的污染源!所以它们之间存在某种底层的‘信息共振’!这或许……是一条线索!如果我们能放大或解析这种‘感应’,或许能更深入地理解污染的本质,甚至……找到一种‘导航’或‘信标’,在不直接进入危险区域的情况下,定位其他受害者或者‘彼岸会’的仪式节点!”
这个想法大胆而危险,但也可能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就在这时,沈翊的加密手机震动,是张队从临时指挥中心打来的。
“沈翊,李斌,立刻回来!监控小组有重大发现!‘多维创意工作室’那边,二十分钟前,有三个人进去了,其中一个人的身形和走路姿态,与我们从‘虚境回响’论坛后台扒出来的一段模糊监控视频里的‘观星者’高度吻合!而且,他们携带了疑似高端电子设备的箱子!我们怀疑,他们可能正在准备下一次‘仪式’!行动指挥部正在制定抓捕方案,需要你们立刻参与!”
沈翊和李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微光在前,暗流汹涌。追踪了这么久,终于要正面碰撞了。
“我们马上到!”沈翊挂断电话。
离开医院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监护室内。周妍苍白的脸在仪器屏幕的微光中显得格外脆弱,那些暗红色的脑电光点在监控屏上微弱地闪烁,如同风暴中飘摇的灯塔。
坚持住。他在心中默念。
然后,他转身,和李斌一起,大步走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