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隔夜咖啡、纸张油墨和一种无形的凝重压力。长条会议桌两侧,除了支队长张振国、沈翊、周妍,还多了几位面孔: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赵建国,网络安全监察支队的支队长李斌,以及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他是省厅指派的技术顾问,陈博远教授,专攻人工智能伦理与网络安全。
投影幕布上,依次展示着林小雨的尸检报告(重点标红神经去同步化部分)、S市和C城两起类似案件的简要资料、周妍整理的异常网络节点拓扑图、以及沈翊在游戏内以“夜鸦”身份记录的部分截图(经过处理,隐去了涉及“心像”、“标记”等过于玄虚的内容,重点展示“寂静回廊”、“倒映之城”的环境异常和“彼岸会”集会场景)。
“……综上所述,”周妍做完最后的陈述,声音因熬夜而略带沙哑,但条理清晰,“我们认为,犯罪嫌疑人利用《幻世Link》游戏底层漏洞或私自搭建的异常数据空间,以‘彼岸会’为组织形式,诱使或放任部分玩家深入探索,过程中可能使用了未经安全认证、能深度影响使用者神经系统的技术手段,最终导致林小雨等三名玩家死亡或重伤。其行为涉嫌非法利用信息网络、危害公共安全,并可能涉及非法人体实验等严重犯罪。主要嫌疑人指向‘虚界科技’前核心架构师欧阳宸,以及化名‘影舞者’、‘织网者’等的‘彼岸会’核心成员。”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投影仪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
副局长赵建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网安支队的李斌盯着那些异常网络节点图,脸色不太好看——在他的辖区内出现如此隐蔽且技术高超的非法网络活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陈博远教授则推了推眼镜,仔细阅读着孙法医报告中关于神经微观改变的描述。
“沈翊,”张队开口,目光投向坐在后排、神色平静的沈翊,“你是唯一深入过这个……‘异常数据空间’的侦查员。从你的亲身经历判断,周妍同志的这个结论,可靠性有多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沈翊身上。他知道,这是关键时刻。他不能透露自己“听”到“心声”和异常“低语”的能力,那会被视为精神不稳定或证据不足。他必须用尽可能客观、基于观察和逻辑推理的语言来陈述。
“报告张队,各位领导,”沈翊站起身,语气沉稳,“我以‘夜鸦’身份进行的调查,证实了以下关键事实:第一,‘寂静回廊’和‘倒映之城’并非《幻世Link》官方公布的游戏内容,其环境设计、氛围营造、尤其是对玩家感知的直接影响,都带有强烈的、超出娱乐范畴的异常和心理压迫特征。第二,‘彼岸会’是一个组织严密、理念偏激的秘密团体,他们定期举行所谓的‘共鸣集会’,试图通过集体意识活动冲击游戏底层协议的某个特定裂缝,其行为已造成集会参与者出现严重精神不适甚至角色数据损毁(对应现实中的强制断线或神经冲击)。第三,我接触到的信息显示,欧阳宸很可能掌握着通往该异常空间的技术后门或‘钥匙’,并对该空间的危险性有明确认知。‘彼岸会’的目标——寻找‘圣所’和‘钥匙’——直接与欧阳宸曾负责的‘摇篮’遗留问题相关。”
他停顿了一下,迎着几位领导审视的目光,继续道:“至于这些活动与玩家死亡的直接因果关系,我无法提供法庭意义上的直接证据。但三起死亡案件与异常空间的关联性、受害者死前行为的高度相似性、以及孙法医发现的特定神经病理改变,都强烈指向二者存在非偶然的联系。我的判断是,‘彼岸会’的活动,即便最初目的可能并非人,但其使用的技术手段和引导玩家进入的环境,本身就构成了极高的、现实的人身安全风险。林小雨等人的死亡,是这种风险的具体体现。”
沈翊的话严谨而克制,但其中蕴含的信息量却让在场的老刑侦们都感到了事态的非常规性。
陈博远教授率先开口,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学术的穿透力:“沈警官的描述,虽然听起来有些像科幻小说,但并非完全无迹可寻。‘摇篮’我略有耳闻,是几年前在‘脑机接口深化’领域一个备受争议也备受期待的前沿探索,后来因‘不可控风险’被雪藏。如果真如沈警官所说,该遗留了未完全修复的协议层漏洞,并且被欧阳宸这样的人掌握甚至进行了‘私人改造’,那么创造出一个能深度交互、甚至影响使用者意识的‘异常数据空间’,在理论上是可能的。孙法医报告中提到的特定神经去同步化模式,也与极端沉浸式虚拟现实可能造成的皮层功能紊乱特征有吻合之处。”
他看向赵建国:“赵局,这件事的性质,可能比我们最初预想的‘游戏’或‘意外猝死’要严重得多。它涉及前沿技术的非法应用、有组织犯罪,以及一种全新的、难以侦测和取证的犯罪手法。我建议立刻成立专案组,联合刑侦、网安、技术侦查乃至邀请相关领域的专家,进行彻查。”
赵建国面色凝重,与张振国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点头:“案情重大,影响恶劣,且涉及新型犯罪形态。我同意成立专案组。张队,你来牵头,李支队、陈教授全力配合,沈翊、周妍作为核心侦查员。案件代号……”他看了一眼幕布上那阴森的游戏截图,“就叫‘幻影’吧。目标:一、查明林小雨等三人死亡真相,抓捕涉案犯罪嫌疑人;二、彻底查清‘彼岸会’组织架构、活动模式及现实身份;三、评估并消除该异常数据空间对公共安全的潜在威胁;四、查找欧阳宸下落。注意,调查过程务必严格保密,尤其是涉及技术细节和沈翊同志潜入调查的部分,仅限于专案组核心成员知晓,避免打草惊蛇和社会恐慌。”
“是!”众人齐声应道。
专案组的成立意味着资源倾斜和更高层面的重视,但随之而来的也是更严格的程序和更沉重的压力。会议结束后,沈翊被张队单独留了下来。
“小沈,”张队关上门,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关上门的实话,你刚才在会上,有没有什么……没说的?比如,你自己在里面,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我是指,超出游戏范畴的,对你个人有影响的。”
沈翊心中一凛。张队的直觉一如既往的敏锐。他沉默了几秒,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切入点:“那个空间……对人的精神压迫感非常强。长时间停留,会感到疲惫、烦躁,甚至轻微的认知混淆。我怀疑,这可能就是他们使用的一种‘软性’控制或筛选手段。至于对我个人的影响……”他略作犹豫,“在最后一次集会上,我可能触发或者被施加了某种类似‘追踪标记’的东西,这让我在游戏内的某些区域,感觉更容易被‘注意’到。这也是我需要技术支援分析的原因。”
他没有提“标记感”延续到现实,也没有提白鸽的异常变化,这些目前都还缺乏实证,也过于离奇。
张队吐出一口烟圈,盯着沈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注意安全,小沈。我知道你胆子大,心也细,但这次面对的东西,可能不按常理出牌。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有任何不对,立刻汇报,别逞强。专案组会给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技术和后勤支持。”
“明白,张队。”
走出会议室,沈翊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再是孤身潜入的“夜鸦”,而是肩负着明确任务的专案组刑警。行事需要更谨慎,证据需要更扎实。
周妍迎了上来,眼里带着血丝,但精神亢奋:“专案组批了!我们可以动用更高级别的网络追踪和分析工具了!我已经开始着手从几个方向切入:一是全面监控‘虚界科技’对外特别是对‘深潜者组’相关人员的网络通讯和异常访问;二是尝试对‘彼岸会’可能使用的加密通信渠道和集会节点进行长期布控;三是对白鸽的游戏账号进行深度溯源,同时申请对她提到的那个物理记录仪和数据硬盘进行取证分析。另外,陈教授建议,我们可以尝试联系国内在‘脑机接口安全’和‘虚拟现实心理学’领域的顶尖团队,寻求学术支持。”
沈翊点头:“效率很高。白鸽那边……暂时不要惊动她。以技术支援和关心她身体状况为由,保持联系,引导她尽可能多地回忆和提供关于欧阳宸、‘彼岸会’成员的细节,特别是那些可能指向现实身份的蛛丝马迹。同时,注意观察她的言行有无进一步异常。”
“明白。”周妍记下,“对了,你那个‘标记’……陈教授很感兴趣,他说这可能是一种基于神经信号特征识别的隐蔽追踪算法,答应帮忙分析,但需要你配合做一些非侵入性的基础脑电监测,建立对比基线。”
“可以安排。”沈翊对此没有异议。他也希望能从科学角度理解这个困扰他的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专案组高速运转。沈翊一方面配合技术部门进行各项测试和数据提供,另一方面则反复梳理自己手头所有的线索,试图在警方庞大的资源支持下,找到更有效的突破口。
然而,进展并不顺利。“虚界科技”方面异常“净”,仿佛对“摇篮”和欧阳宸离职的影响早已做了彻底的切割和清理,公开层面查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彼岸会”的网络活动依旧神出鬼没,使用的加密技术和跳转节点极为高明,短时间难以锁定。对白鸽游戏账号的溯源遇到了隐私保护和技术障碍,而对她现实身份的核查,因为缺乏直接线索和立案依据(目前她仍是报案人和线索提供者身份),手续繁琐,需要时间。
唯一有点进展的是对欧阳宸社会关系的摸排。周妍发现,欧阳宸在离职前半年,曾以个人名义频繁资助过一个位于偏远省份、名为“心智前沿”的小型非营利研究机构,该机构的研究方向正是“意识障碍患者的虚拟现实辅助治疗”。资助在欧阳宸离职后不久就停止了,而该机构也在大约一年前悄无声息地解散了。
这个“心智前沿”机构,会不会是欧阳宸进行非正式研究或隐藏行踪的幌子?里面是否还有知情者?
沈翊将这条线索标记为重点,准备在专案组下一次案情分析会上提出。
就在他以为调查将进入漫长而艰苦的拉锯战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主动找上了门。
第三天傍晚,沈翊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公寓,手机就响了。是一个没有存储的本地号码。
他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虚弱、但沈翊立刻辨认出的声音,是白鸽,但语气有些奇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空洞?
“夜鸦……不,沈警官,对吗?”她直接叫出了他的姓。
沈翊眼神一凝:“是我。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还有,你叫我什么?”
白鸽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声没有任何温度:“别紧张。只是……偶然知道的。我有些东西,觉得应该给你看看。关于欧阳老师,也关于……我自己的。我在‘老地方’,‘翡翠林海’那个小屋。你能……现在上来吗?我觉得……我可能快要‘看不清楚’了。”
她的用词古怪,“看不清楚”?是指游戏里的视野,还是……
沈翊看了一眼时间。“我半小时后到。保持通讯畅通,如果有任何不适,立刻下线,给我打电话。”
“好……我等你。”白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然后挂断了电话。
沈翊握着手机,眉头紧锁。白鸽的状态听起来很不对劲。她如何得知自己的现实姓氏和电话号码?是调查中泄露了,还是……她从别的渠道得知?她所说的“东西”又是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或者至少是“彼岸会”或那个“标记”带来的新变故。但他不能不去。白鸽是目前最重要的知情者,也是潜在的受害者。
他立刻给周妍发了信息,简要说明了情况,并共享了自己的实时位置和游戏上线计划。然后,他躺进了游戏舱。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再次踏入那片数据构成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