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公寓的墙上的时钟,时针悄无声息滑过凌晨两点。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风都敛了性子,安安静静地贴着玻璃幕墙滑过,只在窗沿留下极细微的簌簌声。客厅只留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揉碎在浅灰色的沙发上,映出一道蜷缩的身影。
肖屿额头上敷着一块凉毛巾,眉头微微蹙起,哪怕睡眠中,眉宇间的清冷也未减分毫。只是此刻,这抹清冷被病态的苍白冲淡了许多,连平里紧抿的薄唇都泛着一层不健康的淡粉,呼吸间带着轻微的、不易察觉的灼热。
初遇儿蹲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手指悬在他的额角上方,指尖微微发颤。
她已经这样守了快两个小时了。
从发现肖屿不对劲开始,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突突跳得飞快,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起初是客厅里传来的一声极轻的闷哼,她以为是自己熬夜画画产生的幻听,直到又一声压抑的咳嗽响起,带着明显的不适,她才猛地从画板前站起来,脚步虚浮地冲了出去。
推开客厅门的那一刻,她就看见肖屿半靠在沙发上,脸色白得吓人,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一只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一瞬间,初遇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社恐、所有的拘谨、所有面对陌生人时的局促不安,都被突如其来的恐慌冲得烟消云散。
“肖、肖屿?”她声音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一步步挪过去。
肖屿听见声音,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站在面前的初遇儿。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告诉自己没事,却只牵动了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喘息,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有点……难受。”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拉扯着喉咙里的神经。
初遇儿伸手想去帮他擦汗,手抬到半空又僵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肖屿,以往不过是点头之交,连并肩走路都要刻意保持着半米的距离,可现在,她几乎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木质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钻进鼻腔里。
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发烫,手忙脚乱地收回,转而去摸放在茶几上的体温计。“我、我去给你量体温。”
肖屿微微点头,视线落在她慌乱的背影上,心里泛起一丝无奈的暖意。他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肯定吓坏了这个向来胆小的姑娘。
初遇儿拿着体温计回来时,脚步都有些乱,差点踢到沙发腿。她蹲下身,指尖捏着体温计的上端,小心翼翼地凑到肖屿的腋下,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步的孩子。“放、放这里。”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眼睛不敢看他,只盯着那支银色的体温计,连睫毛都在轻轻颤动。
肖屿配合地微微抬手,让她把体温计塞好。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指,一片微凉的柔软,初遇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往后缩了缩,差点摔在地上。
“对不起!”她慌忙扶住沙发,脸颊红得快要滴血,“我、我不是故意的。”
肖屿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却因为牵动了病情,立刻咳嗽起来,咳得肩膀都微微颤抖。初遇儿吓得魂都快飞了,连忙伸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动作又轻又急,像是怕碰碎了他一样。
“别、别咳了,喝点水?”她起身想去倒水,又忘了水杯放在哪里,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快步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又怕太烫,晾了好一会儿,才端着杯子小心翼翼地走回来。
她蹲在沙发旁,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递过水杯,眼神里满是急切:“慢点喝,不烫了。”
肖屿想自己接过来,可手臂软得没力气,刚抬起来就落了下去。初遇儿见状,想也没想就把水杯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帮他稳住角度。“我喂你吧。”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完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哪有女生喂男生喝水的道理?可看着肖屿虚弱的样子,她又说不出“你自己喝”这种话。
温热的水流滑进喉咙,肖屿喝了两口,就觉得头晕目眩,微微偏头。初遇儿连忙收回杯子,用纸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唇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体温计在腋下夹了五分钟,初遇儿几乎是数着秒度过的。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她的视线黏在体温计上,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腔。她不敢去想,如果肖屿烧得很厉害该怎么办,她连照顾人的经验都没有,从小到大,生病都是父母照料,自己更是连感冒都很少得,此刻面对突发状况,只觉得手足无措,满脑子都是慌乱。
终于到了时间,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体温计,凑到暖黄的灯光下看刻度。
39.2℃。
红色的刻度刺得她眼睛发酸,心里的恐慌又多了几分。她攥着体温计,指尖都在冒汗,抬头看向肖屿,声音带着哭腔:“烧、烧得好厉害……我去给你找退烧药。”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药箱,那是肖屿之前放在玄关柜里的,一直没怎么用过。药箱里放着感冒药、退烧药、创可贴之类的常用药,她一个个翻着,手指都在发抖,生怕找不到合适的药。
“应该是这个。”她拿起一盒布洛芬,又翻出说明书,凑到灯光下仔细看,一字一句地读着,“成人一次1片,一2次……”她记不住剂量,又怕吃多了不好,吃少了没用,纠结了半天,还是走到沙发旁,轻声问:“肖屿,这个药,一次吃一片吗?”
肖屿靠在沙发上,气息微弱,却还是努力点了点头:“嗯,一片就好。”
初遇儿连忙去厨房倒了温水,拿了一片药,再次蹲到他面前,递药的手都在抖:“吃药了。”
肖屿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了下去,药片滑进喉咙的瞬间,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捂住嘴。初遇儿吓得立刻站起来,快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端回来,放在他手边:“要是难受就喝点水。”
她守在旁边,看着肖屿闭上眼睛休息,眉头依旧蹙着,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不敢离开,就蹲在沙发旁,时不时伸手探探他的额头,感受那片灼热,又时不时摸摸他的脸颊,确认他还在呼吸。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还有肖屿轻微的呼吸声。初遇儿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他。
平里的肖屿,总是穿着整洁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清冷,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可此刻,他卸了所有的防备,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苍白,连平里挺拔的肩背,都微微垮着,显得格外脆弱。
初遇儿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她想起刚搬来这里的时候,自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走路都怕发出声音,生怕打扰到他。他总是很安静,即便偶尔和她说话,语气也淡淡的,却从没有过一丝不耐烦。她怕自己麻烦到他,不敢用厨房,不敢开客厅的灯,连吃饭都躲在卧室里,悄无声息地解决。
可他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嫌弃的话。
她记得有一次,自己画画到深夜,肚子饿了,犹豫了很久才敢走进厨房煮泡面,刚打开锅,就看见肖屿从房间里走出来。她吓得手一抖,泡面汤洒了一点在手上,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肖屿却快步走过来,拉过她的手,用凉水冲了冲,又找出烫伤膏给她涂上,动作熟练又轻柔。
“以后饿了就说,不用这么拘谨。”他当时只是这么说了一句,语气依旧淡淡的,却让初遇儿心里暖了很久。
还有一次,她的画稿不小心洒了水,毁了大半,她坐在地上哭了好久,肖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帮她收拾好碎片,又找出吹风机,帮她把没完全湿的画稿吹,还帮她重新整理了画纸。
他的温柔,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而是藏在这些细碎的、不声不响的细节里,像春雨一样,润物细无声。
初遇儿看着他熟睡的脸庞,手指轻轻拂过他额角的汗珠,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梦。她起身去拿了一条净的毛巾,沾了凉水,拧后,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额头上。
毛巾刚敷上去,肖屿就微微动了动身体,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许。初遇儿见状,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不敢松懈,每隔十几分钟,就重新换一次凉水毛巾。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夜色慢慢褪去。初遇儿蹲在沙发旁,腿都麻了,却依旧不敢动,只是时不时换个姿势,继续守着。
她看着肖屿的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不再那么苍白,唇色也恢复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却还是不敢放松,又去厨房煮了一锅小米粥。
她不会做什么复杂的饭菜,只会煮点简单的粥。小米淘洗净,放进锅里,加了适量的水,开了小火慢慢熬。她站在灶台旁,时不时用勺子搅一搅,生怕糊锅。锅里的小米慢慢熬得浓稠,散发出淡淡的米香,飘满了整个客厅。
粥煮好后,她盛了一碗,晾到温热,才端着碗走到沙发旁。肖屿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很多,额头上的冷汗也少了些。
初遇儿蹲下来,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肖屿,醒醒,喝点粥吧。”
肖屿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落在初遇儿的脸上。暖黄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沾着一丝碎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脸颊却带着淡淡的红晕,看起来格外柔软。
“醒了?”初遇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很温柔,“我煮了小米粥,喝点吧,补充点体力。”
肖屿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初遇儿见状,连忙放下碗,伸手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来,又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抱枕。
她端起粥碗,拿起勺子,盛了一勺粥,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慢点吃,不烫了。”
肖屿看着她递过来的勺子,又看了看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知道,这一夜,她肯定没睡好,一直守着自己。“你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好。”
“不行。”初遇儿想也没想就拒绝,声音带着一丝固执,“你还在发烧,得有人看着。我不累,你快吃点东西。”
她的语气很认真,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的坚定。肖屿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软软的。他不再推辞,张开嘴,喝下了那勺粥。
小米粥熬得很软糯,带着淡淡的甜味,滑进喉咙里,暖乎乎的,驱散了些许寒意。初遇儿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依旧笨拙,却格外细心。她会先吹凉,再递到他嘴边,要是他咳嗽了,就立刻放下勺子,帮他拍背,递水。
吃到一半,肖屿突然觉得喉咙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初遇儿连忙放下碗,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唇角,又递过温水,让他漱了漱口。“是不是不舒服?”她的声音满是担忧。
“没事。”肖屿摇了摇头,喝了一口温水,感觉舒服了很多,“就是有点痒。”
初遇儿点点头,又继续喂他喝粥。一碗粥吃完,肖屿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脸色也更红润了些。初遇儿收拾好碗,又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看着肖屿靠在抱枕上,闭上眼睛休息,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伸了伸僵硬的腿,才发现腿麻得厉害,站都站不起来,只能扶着沙发,慢慢挪了挪。
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被肖屿察觉到了。他睁开眼睛,看向她:“腿麻了?”
初遇儿愣了一下,点点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蹲太久了。”
肖屿看着她揉着腿的样子,眉头蹙了蹙:“过来,我帮你揉揉。”
“不用不用!”初遇儿连忙摆手,拒绝得格外脆,“我自己揉揉就好,不麻烦你。
她的拒绝带着一丝本能的拘谨,可看着肖屿认真的眼神,她又有些犹豫。
肖屿却不由分说,伸出手,拉过她的胳膊。他的手还有些温热,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初遇儿被他拉得往前倾了倾,整个人几乎凑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不足半米。
初遇儿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木质香和淡淡药香的味道,净又清爽,钻进鼻腔里,让她的心跳瞬间加速。她的脸颊猛地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睛下意识地移开,不敢看他。
肖屿的手指落在她的小腿上,轻轻揉着。他的动作很轻柔,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度,缓解着腿麻的酸胀感。初遇儿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裤传过来,烫得她浑身都微微发颤。
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腔,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他轻柔的呼吸声。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整个人都僵着,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画面安静又暧昧。
肖屿揉了一会儿,松开手,抬头看向她。
初遇儿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耳尖更是红得快要滴血,眼睛低垂着,睫毛轻轻颤动,像只受惊的小鹿。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急促,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肖屿的心跳,也在这一刻,莫名地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慌乱的眼神,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羞涩而躲闪的眼神,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好多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初遇儿猛地回过神,连忙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嗯,好多了。谢谢你。”
她慌忙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像是怕被他看穿自己的心思一样。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太阳出来了。”她背对着肖屿,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今天天气应该不错。”
肖屿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这一笑,牵动了喉咙,又咳嗽了两声。初遇儿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回来,眼神里满是担忧:“是不是又难受了?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她走到他面前,距离又近了些。这次,她不再躲闪,抬头看向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的温柔。他看着她,眼神认真而专注:“谢谢你,初遇儿。”
初遇儿的心猛地一跳,脸颊又红了。她连忙移开视线,摆了摆手:“不用谢啦,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是我室友,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道:“以后你要是不舒服,随时叫我,别自己扛着。我虽然不太会照顾人,但我会努力学的。”
她的语气很认真,眼神里满是真诚。肖屿看着她,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好。”
初遇儿看着他,突然觉得,这段同居生活,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小心翼翼的疏离,不再是刻意保持的距离,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多了一份藏在心底的、悄然滋生的在意。
她看着肖屿靠在沙发上,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呼吸也越来越平稳,心里的欢喜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