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最后一滴雨珠从落地窗的玻璃上滑落,砸在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像是为这场荒诞又狼狈的深夜,画上了一个短暂的句号。
天边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被远处高楼的轮廓切割得支离破碎。江城的清晨总是来得安静,没有鸡鸣,没有喧嚣,只有微凉的风穿过尚未苏醒的街道,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
初遇儿坐在次卧的床沿,已经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她身上的浅杏色珊瑚绒睡衣,被她攥得皱巴巴,原本净的布料,沾了不少指尖的汗渍与泪痕。她的指尖冰凉,指甲泛着青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却又不敢真的看过去——那扇门虚掩着,门后是另一个陌生的空间,住着这个房子真正的主人,一个气质清冷、却在深夜给了她容身之处的男人。
时间在沉默里被拉得格外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在接受一场无声的审判。
她不敢去客厅。
不敢去浴室。
甚至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打扰到主卧里的那个人。
社恐的本能在疯狂拉扯,让她缩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像一只躲进洞的小动物,只敢露出一点点触角,试探性地感知外面的世界。
可理智又告诉她,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她是闯入者。
是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她至少应该去客厅,道个谢,再把自己的行李箱搬到门口,天亮之后立刻离开。
可她连起身的勇气都没有。
初遇儿轻轻吸了吸鼻子,鼻尖还残留着昨晚暴雨的冷意,以及主卧方向飘来的、淡淡的雪松香气。那是一种净清冽的味道,和她身上所有的狼狈都格格不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偷偷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情绪。
感激。
不安。
羞耻。
还有一丝连她都不敢承认的,被救赎的庆幸。
她哭的时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任由眼泪浸湿枕套。哭完之后,她又拼命自责——她凭什么感激?她凭什么庆幸?她是擅自闯进别人家里的陌生人,是打破了别人生活秩序的闯入者。
这样的人,本不配得到这样的善待。
主卧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脚步声。
没有说话声。
没有任何暗示他已经醒来的迹象。
这让初遇儿更加惶恐。
他是不是还在生气?
是不是在等天亮之后,好好跟她算这笔账?
是不是觉得她这个女孩,既胆小又麻烦,本不配住进这样的房子?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打转,让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冒出一层薄薄的汗。
她终于忍不住,轻轻抬手,敲了敲自己的房门。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肖先生?”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音。
没有回应。
空气依旧安静。
初遇儿的心脏又往下沉了几分。
她又敲了敲,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肖先生……你、你醒着吗?”
还是没有回应。
初遇儿咬了咬下唇,心里打起了鼓。
他是不是睡着了?
还是……不想理她?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房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混合着客厅里净的木质气息,比次卧里的味道,更加让人安心。
客厅里的主灯关着,只开了一盏角落的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洒在浅灰色的沙发上,给空旷的空间添了几分温柔。
初遇儿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客厅。
没有人。
落地灯旁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旁边是一本翻开的建筑图纸,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字迹工整利落,一看就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
沙发上叠着一条净的深灰色毛毯,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初遇儿的目光,在茶几上的水杯上停了很久。
那杯水,应该是特意给她准备的。
她的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这个看起来极其冷淡的男人,竟然在深夜里,还记得给她准备一杯温水。
酸的是,她这样一个麻烦又胆小的人,值得这样的善待吗?
初遇儿轻轻吸了吸鼻子,脚步放得极轻,像一片羽毛,慢慢走到茶几旁。
她不敢碰那杯水。
只是站在原地,低着头,小声地、断断续续地说道:“肖先生……谢、谢谢你……昨晚……”
声音太小,太轻,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客厅里依旧安静。
没有回应。
初遇儿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她又鼓起勇气,往前迈了一小步,朝着主卧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虚掩着。
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光线。
他应该是睡着了。
初遇儿松了一口气,却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她慢慢走到饮水机旁,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只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温水。
水杯碰到唇边的瞬间,她又停住了。
她不敢在客厅里久留。
更不敢在他睡着的时候,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初遇儿转身,想要走回次卧,却不小心,踢到了放在沙发旁的行李箱。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主卧的门,轻轻开了。
初遇儿的身体,瞬间僵住。
血液像是在一瞬间凝固。
她猛地回头,看见肖屿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净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吹了,软软地贴在额前,几缕碎发垂在眉骨之间,遮住了一部分眼神。
他的脸色很平静,没有昨晚的清冷与疏离,多了几分晨起的慵懒,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
他的目光,落在初遇儿身上,停了几秒,又扫过茶几上的水杯,以及那本摊开的图纸。
没有责备。
没有不满。
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醒了。”
三个字,很轻,很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初遇儿慌乱的心里。
她连忙低下头,攥着衣角,声音发颤:“肖、肖先生……早、早安。”
“谢、谢谢你昨晚……让我留下来。”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局促,像是一个犯错的学生,在面对老师时,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肖屿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茶几旁,拿起那本摊开的建筑图纸,指尖轻轻拂过图纸上的线条,动作从容而专注。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长期从事设计的人特有的细致与冷静。
客厅里的空气,又变得安静起来。
初遇儿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想走。
却又不敢动。
怕自己一动,就会打扰到他。
怕自己一动,就会被他发现,她是一个如此笨拙又胆小的人。
她的脚尖,在地板上轻轻蹭了蹭,发出极轻的刮擦声。
就在这时,肖屿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神很静,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初遇儿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昨晚……中介的事,我已经联系了警方。”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平稳得让人安心。
初遇儿的身体,又是一僵。
“你、你报警了?”她惊讶地抬头,眼睛微微睁大,“可是、可是我还没……”
她还没来得及去派出所。
还没来得及陈述自己的遭遇。
甚至,连报警的勇气都没有。
肖屿把图纸放在茶几上,淡淡道:“中介冒用我的信息行骗,我是受害者,配合警方调查,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也是受害者,警方那边,会做笔录。你不用害怕,有我在。”
最后一句话,落在空气里,轻轻的,淡淡的。
却像一束光,照进了初遇儿漆黑的心里。
她的眼眶,瞬间热了。
她看着肖屿,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厌恶与不耐烦,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
“谢、谢谢你……肖先生。”
她小声地说道,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
“真的……谢谢你。”
如果不是他,昨晚这个时候,她应该还蹲在某个屋檐下,在暴雨里瑟瑟发抖。
如果不是他,天亮之后,她依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场双重骗局。
如果不是他,她可能已经在无家可归的绝望里,彻底崩溃了。
这个男人,明明是她最不该打扰的人,却在她最狼狈、最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她最大的善意。
肖屿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肩,清冷的眉峰,轻轻蹙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擅长安慰人的人。
更不喜欢把情绪挂在脸上。
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在这样的深夜,把一个走投无路的人,重新赶进风雨里,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
他的教养,不允许。
他心里那一点极淡的柔软,也不允许。
肖屿微微敛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不用谢。”
“错的是骗子。”
“不是你。”
简单的八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初遇儿心里所有的不安与愧疚。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害怕。
不是因为委屈。
而是因为,被人理解的感动。
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第一次有人告诉她——你没有错。
肖屿看着她落泪,没有靠近。
只是淡淡道:“桌上有早餐,你先吃点。”
“我去洗漱。”
说完,他转身,走向浴室。
主卧门再次关上。
初遇儿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杯温水,眼泪掉个不停。
她低头,看着杯壁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苍白,眼睛红肿,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被温暖照亮的光。
她慢慢走到茶几旁,坐下。
早餐放在一个净的白色餐盒里,是热的。
有三明治,有牛,还有一颗剥好的水煮蛋。
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初遇儿拿起三明治,轻轻咬了一口。
面包松软,火腿咸香,牛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她吃得很慢,很小心。
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不敢发出太大的咀嚼声。
不敢把餐盒弄出声响。
不敢抬头,看主卧的方向。
可她的心里,却暖得像是有一束光,在慢慢亮起。
吃完早餐,初遇儿把餐盒收拾好,放在厨房的台面上。
她想洗碗。
却又不敢。
怕自己洗得不好,会被嫌弃。
怕自己在厨房里,会打扰到他。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动。
只是,把餐盒擦得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回到了次卧。
依旧是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小空间。
依旧是那张柔软的床。
可她的心里,却已经不再像昨晚那样,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她坐在床沿,轻轻拿出手机。
苏曼的消息,炸了一屏幕。
【曼曼:遇儿,你怎么样?醒了吗?】
【曼曼:昨晚吓死我了,你怎么一夜不回消息?】
【曼曼:中介的事,我已经帮你问了,是典型的一房两卖,你别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曼曼:肖屿那边,我联系了,他说会帮你处理,你放心,有他在,没事。】
初遇儿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眼泪又掉了下来。
原来……他已经跟苏曼联系过了。
原来……他不是一时兴起,才让她留下来的。
原来……他是真的,愿意帮她。
她飞快地给苏曼回了消息:【曼曼姐,我没事,很好,谢谢你。】
发完消息,她又抬头,看了一眼主卧的方向。
那扇门,依旧关着。
初遇儿轻轻吸了吸鼻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她想去客厅。
想去看看这个房子。
想去看看,这个给了她容身之处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慢慢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次卧门口。
客厅里的落地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线,把整个空间照得格外温馨。
初遇儿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她慢慢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
窗外,是江城的清晨。
街道已经苏醒,行人不多,车辆稀疏,远处的高楼披着金色的晨光,江面上的波光一闪一闪,像撒了一层碎金。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清晨草木的清香,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初遇儿站在窗前,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糟糕。
她不是一无是处。
也不是永远会被抛弃。
至少,在这个清晨,在这个陌生的房子里,她遇到了一个愿意善待她的人。
肖屿洗漱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女孩站在落地窗前,穿着浅杏色的睡衣,身形瘦小,背影却透着一种极其安静的温柔。她的头发软软地贴在脸颊上,晨光落在她的脸上,给她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柔和的血色。
她的手里,轻轻攥着窗帘的一角,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触碰这个世界。
肖屿的脚步,轻轻顿住。
他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初遇儿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身体瞬间僵住。
她猛地回头,看见肖屿站在不远处,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爽,脸色平静。
她的脸,瞬间红了。
“肖、肖先生……”她连忙松开窗帘,攥着衣角,声音发颤,“我、我不是故意……我只是想看看……”
她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局促,像是犯了天大的错。
肖屿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慌乱的眼神,清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
“没关系。”
他淡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喜欢的话,可以多看看。”
初遇儿愣住。
她抬头,看着肖屿,看着他平静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心里的那束光,越来越亮。
肖屿走到茶几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消息。
是警方发来的消息。
【警方:肖先生,我们已经联系到那家黑中介,正在追查。你那边的受害者,也请尽快来派出所做笔录。】
肖屿回复了一个“好”,然后看向初遇儿,语气平淡:
“十点,到时我陪你去。”
初遇儿的身体,又是一僵。
她连忙摇头,声音发颤:“不、不用……肖先生,你忙你的……我自己可以的……”
她不敢。
不敢再麻烦他。
不敢再让他为了自己,浪费时间。
肖屿看着她,眼神很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你一个人,不敢。”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初遇儿的脸,又红了。
她确实不敢。
她甚至不敢和陌生人说话。
让她独自去派出所,面对那么多警察,陈述自己的遭遇,她光是想一想,都觉得窒息。
肖屿淡淡道:“收拾好,我到时来叫你。”
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说完,他转身,走向书房。
初遇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嘴角,轻轻扬起一个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十点。
派出所。
有他在。
很快就做好了笔录,在这过程中,
她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回到肖屿的住所,
初遇儿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江景,看着渐渐热闹的街道,忽然觉得,这场暴雨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难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