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王氏的撒泼打滚，张老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催促着家里人加快收拾东西的速度。
那几捆山药，被小心地用破布包好，背在几个儿子身上。
新得的白玉山药则由张刘氏贴身揣着，外面裹了好几层。
这是他们活命的本，一点都不能有闪失。
“爹，真就这么走了？外面雪还大着呢。”
大哥张大虎一边捆着行李，一边低声问。
他的性子最是稳重，考虑得也多。
“走。”
张老汉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掷地有声。
“这庙里，已经不净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摊污秽，又扫过李王氏那张因嫉妒和怨毒而扭曲的脸。
他知道，人心里的脏东西，比什么都可怕。
再待下去，谁知道这个疯婆娘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
张家人的行动力很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所有零零散碎的东西都被打包好了。
十六口人，虽然衣衫褴褛，但因为吃饱了肚子，精神头都还不错。
团宝被大哥稳稳地抱在怀里，外面用厚厚的棉被裹着，只露出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张老汉！你个老不死的！你真敢走！”
李王氏看他们来真的，撒泼变成了咒骂。
“我咒你们！我咒你们全家出门就遇到狼！被狼活活咬死，尸骨无存！”
她的话，恶毒得让人心头发寒。
张家几个半大的小子，气得脸都红了，捏着拳头就要上去理论。
“站住。”
张老汉低喝一声，拦住了他们。
他回过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看着在地上扭动咒骂的李王氏。
“我们要是真被狼吃了，那也是我们的命。”
“倒是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第一个带头，走出了山神庙的门槛。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迎面扑来。
张家十六口人，互相搀扶着，组成一个紧密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片白茫茫的世界。
他们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渺小，却又异常坚定。
身后的山神庙里，李王氏的咒骂声，渐渐被风雪吞没。
离开山神庙后，张家并没有走远。
官道被封，他们也无处可去。
张老汉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在离山神庙约莫一里地外，找到了一个背风的山坳。
山坳里有一处小小的山洞，虽然不大，但勉强能遮风挡雪，比四处漏风的山神庙要强上不少。
“今晚，咱们就在这儿落脚了。”
张老汉宣布道。
男人们立刻开始清理山洞，铺上草。
女人们则生火做饭。
有了充足的山药，晚饭依旧丰盛。
是热腾腾的山药糊糊，里面还奢侈地放了几片风的野鸡肉。
一家人围着小小的火堆，吃着热饭，虽然身处荒野，心里却无比安稳。
吃完饭，张老汉把几个成年的儿子叫到一边。
“今晚，都警醒点。”
他的脸色很严肃。
“尤其是你，二虎。”
他看向自己的二儿子。
“你睡得最浅，今晚你守上半夜，大虎守下半夜。咱们的粮食，决不能出任何岔子。”
“爹，你放心。”
张二虎拍了拍脯。
“一只耗子也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张老汉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我担心的不是耗子。”
他看了一眼山神庙的方向。
“我担心的是那些比耗子更贪婪、比狼更恶毒的东西。”
众人心里都明白，爹说的是谁。
夜，越来越深。
山洞里，除了火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就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张二虎靠在洞口，手里紧紧攥着一削尖了的木棍。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地盯着洞外的风雪。
而在他们离开的山神庙里，气氛却压抑得像是坟墓。
李王氏骂累了，哭累了，此刻正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
腹中的饥饿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之前吃下的毒草，已经让她把胃里最后一点存货都吐净了。
现在，是真正的空腹。
“饿……我饿……”
李狗蛋在一旁哼哼唧唧地哭着。
“当家的……我想吃肉……我想吃烤山药……”
“闭嘴！”
李四烦躁地吼了一声。
他自己也饿得头晕眼花，心里的火气无处发泄。
他恨张家人的无情，更恨自己的无能。
“都是你！你个败家娘们！”
他把气撒在了李王氏身上。
“要不是你去招惹他们，他们怎么会走？他们要是不走，我们……我们好歹还能跟着喝口汤！”
“你现在怪我了？”
李王氏尖叫起来。
“我招惹他们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跟你这个窝囊废儿子！”
“要不是你没用，赚不来吃的，我用得着去看人家的脸色吗？”
夫妻俩互相指责，咒骂。
李狗蛋的哭声更大了。
一家人，在饥饿和病痛的折磨下，彻底陷入了绝望。
就在这时，李四的鼻子忽然动了动。
风，从庙门口灌了进来。
风里，似乎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是烤山药的香味！
从张家人离开的方向飘来的！
这股香味，像是一钩子，瞬间勾起了他肚子里所有的馋虫。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裂的嘴唇，眼睛里冒出了绿油油的光。
他们没走远！
他们就在附近！
一个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疯狂地滋生。
他看着身边还在哭闹的儿子李狗蛋，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只会咒骂的婆娘。
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劲，从这个懦弱了一辈子的男人心底涌了上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不能就这么饿死在这里！
他压低声音，凑到李王氏耳边，用一种从未有过的阴冷语气说道：“别吵了。”
“我有办法让我们都吃上饭。”
李王氏愣住了，看着自家男人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李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人多，我们打不过。但是，他们总有睡觉的时候。”
“狗蛋人小，身子灵活，趁着天黑摸过去……”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他要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当一个小偷！
李王氏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对啊！
偷！
他们不给，我们就自己去拿！
她看了一眼瘦得像猴一样的李狗蛋，非但没有一丝心疼，反而觉得这是个绝佳的人选。
“狗蛋，别哭了。”
她换上一副和蔼的表情，摸了摸儿子的头。
“想不想吃烤山药？”
李狗蛋抽噎着点头：“想……”
“好，娘教你个乖。”
李王氏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听着，等会儿，你悄悄地顺着这个味儿找过去，看到火光就停下。等他们都睡着了，你就爬进去，把他们装粮食的那个包袱，拖出来。”
“只要你拿回来，娘就把里面的好东西全都给你一个人吃，好不好？”
食物的诱惑，让年幼的李狗蛋忘记了害怕。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贪婪的光。
李四看着自己的儿子，最后嘱咐了一句。
“记住，动静小点。”
“要是……要是被发现了，你就哭，就说你饿得受不了了，是自己跑出来的。跟我们没关系。”
“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