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智慧城市”收尾阶段的庆功宴，设在了云顶会所顶层的“观云轩”。
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如星河倾泻，与室内水晶吊灯的光辉交相辉映。长桌上摆满精致的菜肴，气氛融洽。苏家和星野家的长辈们言笑晏晏，畅谈着未来更深入的可能。苏晚坐在父母身边，得体地应酬着，偶尔与坐在斜对面的星野凛目光交汇，也仅是客气地颔首致意——仿佛那晚办公室里的一杯咖啡和一张便签，只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酒过三巡，话题愈发宽泛。苏晚寻了个空隙，起身离席，走向包厢外的环形露台。
比起室内的人声与酒气，露台清净许多。初夏的夜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吹拂在脸上，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倚着冰凉的大理石栏杆，看着脚下流动的车灯与霓虹，长长舒了口气。
刚拿出手机，准备看看工作室群里的消息，身后就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黏腻的脚步声，以及一道故作惊喜的男声：
“晚晚？真是巧啊，没想到今晚你也在这里。”
苏晚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张泽宇。张氏地产的小开，一个自诩风流、实则肤浅的纨绔。数月前在一次商业酒会上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之后便开始了令人不胜其烦的“追求”——每雷打不动的鲜花轰炸，各种名贵却毫无新意的礼物，以及无处不在、精心设计的“偶遇”。苏晚明确拒绝过数次，对方却置若罔闻，甚至变本加厉。
她转过身，脸上已挂上惯常社交场合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张先生，你好。”
张泽宇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一身包的淡紫色西装，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烈酒。他走近几步，过于浓烈的古龙水味道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晚晚，你还是这么见外，叫我泽宇就好。”他笑容满面，目光在她身上那件香槟色丝质长裙上流连，毫不掩饰其中的贪慕，“今晚你真美，像月光一样。”
“谢谢。”苏晚语气平淡，脚步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张先生自便，我吹吹风就进去。”
“别急着走啊。”张泽宇横跨一步，恰好挡住她的去路，将手里的酒杯递了递，“难得碰上，陪我喝一杯？我听说你们苏家和星野家的做得很成功，恭喜啊。”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自以为是的诱惑，“不过，星野集团虽大，终究是外人。咱们本地的企业才该多亲多近。我们张家在新区也有几块不错的地，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和你们苏氏科技……深入一下？”
“商业的事，请与我父亲或公司相关部门洽谈。”苏晚眉头微蹙，耐心告罄，“失陪了。”
她转身欲走，张泽宇却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晚晚！”他声音提高了几分，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有些扭曲，“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冷淡？我哪里比不上别人？论家世、论财力，我张泽宇哪点配不上你苏晚？只要你点头，我们两家联姻，在本地就是强强联合，你要什么没有？”
手腕被攥得生疼，那令人作呕的香水味几乎将她包围。苏晚心底的火气“腾”地冒了上来。她用力想甩开，对方却握得更紧。
“张泽宇，放手！”她声音冷冽，眼神如刀，“我再说最后一遍，我对你，没有兴趣，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更不会有！请你自重！”
“自重？”张泽宇嗤笑一声，酒精和长期被拒的恼羞成怒冲昏了他的头脑，“苏晚，你别给脸不要脸！在这个圈子里，还没有我张泽宇追不到的女人！你今天……”
他另一只手抬起，竟然朝着苏晚的脸颊摸去，嘴里还含糊地说着：“装什么清高……”
就在那令人厌恶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惊人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从斜刺里伸出，死死扣住了张泽宇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啊——！”张泽宇猝不及防，痛呼出声，感觉自己的腕骨几乎要被捏碎。他骇然转头。
星野凛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
他依旧穿着晚宴上的黑色西装，但此刻周身散发的气场，与室内那个沉默聆听的年轻总裁截然不同。走廊的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身形拉出长长的、极具压迫感的影子。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显平静，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骇人的寒冰风暴，锐利得仿佛能将人凌迟。
露台的温度，仿佛瞬间跌至冰点。
“星、星野总……”张泽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酒醒了大半，声音因疼痛和恐惧而发抖，“我……我和晚晚闹着玩呢，你……你这是什么？”
“闹着玩？”星野凛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我看，是扰。”
他手指微一用力，张泽宇又发出一声痛叫，手里的酒杯“哐当”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放开！星野凛，这是我和苏晚的事，轮不到你管！”张泽宇色厉内荏地喊道，试图挣扎，却在对方绝对的力量压制下动弹不得。
星野凛的目光，终于从张泽宇脸上，缓缓移到了苏晚被攥住的那只手腕上——那里已经明显泛红。他眼底的寒意骤然加剧。
然后，他抬眸，看向张泽宇，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地宣布：
“她是我的人。”
“你觉得，跟我有没有关系？”
话音落下，不止张泽宇僵住，连苏晚也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星野凛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紧绷如刀削，侧颜在露台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冷峻深刻。那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仿佛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上位者威压，和一种……近乎宣告主权般的笃定。
晚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随即失控地狂跳起来。血液涌上脸颊，耳烫得吓人。被他握住的手腕处，疼痛早已被另一种强烈的、混杂着震惊、羞赧和一丝隐秘悸动的感觉取代。
张泽宇彻底懵了，眼睛瞪得老大，在星野凛冰冷的目光和苏晚绯红的脸颊之间来回逡巡。星野凛的女朋友？他从未听说过！但看星野凛此刻这副护短到极点的模样，以及苏晚并未立刻否认的反应……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张家在星野集团面前，本不够看。得罪了星野凛，后果不堪设想。
“对、对不起！星野总，苏小姐！是我喝多了，糊涂！我该死！”张泽宇语无伦次地道歉，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有眼无珠，我不知道……我这就滚！马上滚！”
星野凛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像冰刀刮过。终于，他松开了手。
张泽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露台出口，甚至没敢回头看一眼，身影仓皇消失在走廊尽头。
露台上，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晚风掠过盆栽植物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苏晚还保持着被星野凛半护在身后的姿势，手腕上残留着张泽宇令人不适的触感，更残留着星野凛掌心那坚定而灼热的温度——方才他拉开张泽宇后，他的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短暂地、稳固地停留在她的腕间。
此刻，他才缓缓收回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是尴尬，而是一种微妙的、涌动着未明情绪的张力。
苏晚深吸一口气，试图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向星野凛。他正垂眸看着她泛红的手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轻软一些，“刚才，谢谢你。”
星野凛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睛却亮晶晶的，直视着他，没有了平时的闪躲或调侃。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面对张泽宇时，明显低沉柔和了许多。
“你刚才说的话……”苏晚顿了顿，感觉脸颊又热了几分，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我知道是为了帮我解围。我不会当真的，你放心。”
星野凛看着她。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台暖黄的光线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她明明害羞，却偏要装出一副“我都懂”的洒脱样子。
他的目光在她微微抿起的唇角和那若隐若现的梨涡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到旁边的小吧台，拿起一杯早已准备好的、点缀着薄荷叶的奇异果汁，递到她面前。
“喝点。”他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压压惊。”
苏晚接过那杯冰凉的果汁，指尖碰到他的，又是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触感。她低头抿了一口，清甜微酸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果然安抚了有些紊乱的心绪。
她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
他重新面向栏杆外的夜景，侧脸轮廓在夜色中依旧冷硬，可方才那骇人的冰冷戾气已消散无踪。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苏晚忽然想起雨夜他撑着黑伞的冷漠侧影，想起晚宴上他澄清身份的疏离，想起图书馆里他不容置疑的“先到先得”，想起创想空间他递来的专业线板，想起深夜办公室那杯温热的咖啡和工整的字迹……
一幕幕，从尖锐到平和，从冰冷到……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心脏某处，柔软得一塌糊涂。
“星野凛。”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星野总”，也不是“学长”。
他侧过头，看她。
苏晚举起手里的果汁杯，对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颊边梨涡浅浅：“刚才……还挺帅的。”
说完，她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赶紧扭头看向夜景，假装专注地喝果汁。
因此，她错过了星野凛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极其罕见的怔愣。
也错过了，他眼底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下，骤然漾开的、清晰而温暖的波澜。
晚风温柔地拂过。
他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嗯。”
夜色之下，无人看见。
冰山坚不可摧的表面，因这一句带着羞涩与真诚的夸奖，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温暖的、名为心动的光，终于势不可挡地，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