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第六周，智慧城市迎来了第一个关键节点——向双方高层做中期成果展示。为了增加说服力，苏晚提议在现场搭建一个实景概念模型区，通过灯光、材质和微缩景观，让决策者能更直观地感受设计理念。
这个想法得到了组的支持，苏晚便开始着手准备。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母校A大设计学院的“创想空间”——那是设计系专属的大型活动室，不仅有专业的木工、金工工具，还有充足的搭建场地和顶级的投影灯光设备，更重要的是，她熟悉那里的一切。
她联系了设计社现任社长、大三的学弟陈默，对方很爽快地答应：“晚晚学姐要用场地，当然没问题！周六下午对吧？我让人把钥匙留给你。”
周六下午两点，苏晚带着自己的四名助手，推着一车模型材料、灯具和工具，准时来到设计学院三楼的创想空间。助手们都是她工作室的年轻设计师，一路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待会儿的搭建方案。
“听说这里的设备比我们工作室还全！”助手小安兴奋地说，“那个激光雕刻机我早就想试试了。”
“今天让你用个够，”苏晚笑着推开门，“只要别把模型切坏——”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内的景象完全出乎意料。
原本空旷的、散落着设计模型的创想空间，此刻已被布置成一个小型学术研讨会的现场。四张长桌拼成马蹄形，桌上整齐摆放着名牌、矿泉水、会议材料和投影设备。七八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在桌前调试设备，而背对着门口、站在投影幕前低声与一名学生交谈的高挑身影，苏晚再熟悉不过。
星野凛。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 Polo 衫和深色长裤，比平时商务装扮多了几分休闲，却依旧净挺拔。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资料，正侧头听旁边的学生说话，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推门的动静让室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星野凛也转过身。看到苏晚和她身后满载的推车，以及她脸上瞬间凝固的惊讶，他眼里掠过一丝相似的意外，随即迅速归于平静。
“苏晚？”他先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星野凛？”苏晚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往前走了几步，目光扫过布置好的会场，“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个场地我今天下午已经借好了，设计社团长答应我的。”
星野凛看向身边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颇为练的男生——金融研会的负责人周正。
周正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有些尴尬：“星野学长，场地确实是金融研会申请的，流程没问题。”他转向苏晚，“这位同学，我们申请的是今天下午两点到六点，有学院办公室的批准邮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苏晚感觉一股火气往上冒，她拿出手机，点开和陈默的聊天记录，亮给对方看，“我和设计社陈默周四就约好了，他答应把钥匙留给我。你们金融系要用场地，至少应该先问问设计社吧？这是他们的专属活动室！”
“活动室在学院系统里是共享资源，可以按流程申请。”周正推了推眼镜，语气也硬了起来，“我们按规矩办事，提前三天提交了申请并获批。你们私下和社团约定，没有走官方流程，本来就不合规。”
“什么合规不合规！这是设计学院的惯例！”苏晚气得脸颊泛红，她看向星野凛，语气不自觉带上了质问，“星野总，你们搞金融研讨，哪里不能去？偏要来抢我们设计系的场地？我们明天就要开展示会了，今天必须把模型区搭好，灯光音响都要调试，这不是说换地方就能换的！”
她说话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因为激动，额角甚至沁出一点细汗。阳光从活动室顶部的天窗斜射下来，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
星野凛一直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落在苏晚脸上，看着她因据理力争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不自觉握紧的拳头，还有那身为了方便活而穿的宽松工装裤和沾了点颜料的帆布鞋。这副样子，和会议室里那个专业冷静的设计师，又和图书馆里那个专注画图的女孩，都不一样。
更像雨夜里那只炸毛的小狮子。
只是此刻，她守护的不是陌生服务生，而是她的，她的“战场”。
“展示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周正想要继续争辩的话头，“需要多大空间？”
苏晚一愣，没跟上他思路：“……什么？”
“你的模型展示区，需要多大场地？”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苏晚下意识环顾了一下这间约两百平米的活动室，快速估算：“至少……八十到一百平米。要留出观看动线和灯光投射距离。”
“好。”星野凛点了点头。他转向周正和金融研会的其他成员，“把桌椅往东侧移动，集中到北区。南区留出一百平米给苏小姐团队。”
命令清晰，不容置疑。
整个活动室都安静了。
金融研会的学生们面面相觑，周正更是难以置信：“星野学长？我们研讨会的流程和座位是规划好的，临时变动会影响……”
“研讨会照常进行。”星野凛打断他，目光扫过马蹄形桌，“调整座位布局，不影响议程。现在开始挪，抓紧时间。”
他的语气里有种天然的权威，那是长期处于决策位置养成的不怒自威。几个学生虽然满腹疑惑，却没人再提出异议，开始动手搬动桌椅。
苏晚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星野凛会直接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是让她另找地方，而是选择了共享场地，并且是他那边做出了调整和让步。
“还站着？”星野凛看向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时间紧迫？”
苏晚猛地回过神：“对！抓紧时间！”她转身指挥还有点发懵的助手们，“小安，把推车先推到南边那块空地！小林，你负责清点灯具！阿杰，检查一下那边的电源座够不够！”
创想空间瞬间热闹起来。北侧，金融系的学生们低声交谈着重新布置桌椅、调试设备；南侧，苏晚的团队迅速铺开地面保护垫，开始拆箱、组装模型基底。两个团队之间仿佛有无形的界线，却又奇妙地共处一室。
苏晚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指挥整体搭建，又要亲自调整几个核心景观模型的细节。她半跪在地上，用热熔枪固定一处微缩建筑时，下意识抬头往北侧瞥了一眼。
星野凛已经坐在了调整后的主位——不再是正对投影幕的中心，而是稍微偏了一些。他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侧脸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清晰而冷峻。他似乎完全不受这边嘈杂的影响，偶尔与身边的学生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平稳。
倒是周正和其他几个学生，时不时朝南侧投来不满或好奇的目光。
苏晚收回视线，心里那股因为场地冲突而生的火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反而升起一点微妙的……不自在。她甩甩头，专注于手里的模型。
时间在胶水气味、低声讨论和偶尔的工具响动中流逝。
下午四点左右，初步的模型骨架搭建完成，进入灯光布线阶段。苏晚这才发现一个棘手的问题：南区墙面的电源座数量不够，而他们带来的灯具功率不小，需要分散负载。
“得从北区拉一条延长线过来，”助手小安皱眉，“不然电路可能撑不住。”
苏晚看向北区。金融研会的研讨会似乎进入了中场休息，几个学生正在分发茶点。星野凛独自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目光投向窗外，背影孤直。
她咬咬牙，走了过去。
“星野凛，”她在他身后站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我们那边座不够，需要从你们这边接一条延长线。不会影响你们吧？”
星野凛转过身。他喝了口水，喉结滑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因为忙碌而微微汗湿的额发上。
“接吧。”他言简意赅。
“谢谢。”苏晚松了口气，转身要去拿线。
“等等。”他叫住她。
苏晚回头。
星野凛走到他们堆放资料的桌子旁，弯腰从自己的黑色双肩包里拿出一卷东西——是一捆工业级的多孔线板，线很长，且带有独立的过载保护开关。
“用这个。”他把线板递过来，“你们那些灯具功率不低，普通排有风险。”
苏晚怔怔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看起来就专业可靠的线板。她完全没想到他会随身带这种东西，更没想到他会主动拿出来。
“……谢谢。”她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星野凛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苏晚拿着线板回到南区，让小安接上。问题顺利解决，灯光一盏盏亮起，打在初步成型的模型上，效果开始显现。
五点半，夕阳的余晖透过天窗，给整个活动室涂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苏晚的展示区已基本搭建完毕，微缩的城市街区、绿廊、公共艺术装置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下，栩栩如生，充满未来感又兼具人情味。她的助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清洁和微调。
北区的研讨会也接近尾声，学生们在整理笔记，收拾物品。
苏晚洗净手，拿起一瓶水，靠在工作台边休息。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北区。
星野凛正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他侧着头听，偶尔简短地回答几句，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忽然抬起眼，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半个活动室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这一次，苏晚没有立刻移开。
她看着他，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客套的，也不是得意的，而是一个带着完成工作后的轻松、以及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谢的笑容。夕阳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颊边两个浅浅的、平时很少显露的梨涡。
星野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颔首。
随即，他便转回头，继续听学生的问题。只是没人注意到，他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耳处似乎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绯色。
六点整，双方几乎同时完成。
金融研会的学生们陆续离开，周正最后走，经过苏晚身边时，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说什么。
星野凛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背起那个简洁的黑色背包，检查了一遍北区是否有物品遗漏。
苏晚正在给模型做最后的保护罩，见他准备离开，直起身：“今天……谢谢了。”
星野凛停下脚步，看向她，又扫了一眼已然成型的精致展示区。
“模型做得不错。”他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客观的评价，“比图纸更直观。”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下次借场地，记得走官方流程。”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说教，但苏晚却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提醒？或者别的什么。
“知道啦，”她这次没有反驳，反而笑了笑，“星野老师。”
这个称呼让星野凛怔了半秒。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活动室。
门轻轻关上。
助手小安凑过来，压低声音，满脸八卦：“晚晚姐，你跟那位星野总……好像有点微妙啊？他居然让场地给我们，还借我们专业线板？”
“微妙什么，”苏晚拍了下她的头，脸上却有点热，“人家那是顾全大局，不想耽误进度。”
“是吗？”小安嘿嘿笑，“可我刚才好像看到，你对他笑的时候，他耳朵有点红哦。”
“你看错了！”苏晚立刻否认，转身去收拾工具，“赶紧打扫完收工，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她背对着助手，手下动作利落，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活动室的灯光显得格外明亮。苏晚最后检查了一遍展示区，确保万无一失。
走出设计学院时，晚风清凉。她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想起他递过来的那卷线板，想起他点头时平静的侧脸，想起那句“下次记得走流程”。
冰山好像……真的在融化。
虽然速度慢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至少，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和他相处了。
不是对抗，也不是逃避。
而是，就像今天这样，各自坚守自己的阵地，却在必要的时刻，找到一种奇特的、彼此都能接受的共处方式。
手机震动，是林薇的消息：「宝，场地搞定没？没跟冰山打起来吧？」
苏晚低头打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搞定了。没打起来。」
「而且……冰山好像，也没那么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