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林晚的动作快得不像正常人，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支战术手电，光柱一按即亮，却不是直射，而是斜斜压向地面，只打出一小圈微光。
“别抬头！”她低喝。
陈默还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板，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
玻璃碎声还在耳边回响，对面七楼那扇常年紧闭的窗户，已经多了一个不规则的黑洞。
有人刚刚开过枪。
或者……刚刚打过一枚失能弹。
老周也没了那副笑眯眯的散漫样子，身体一矮就贴住墙壁，手伸进外套内侧，动作流畅得训练有素。
“是归墟的人，还是圣堂的黑手套？”老周声音压得极低，“小兄弟，你截图到底拍到什么了，能引来狙击手？”
陈默没回答，脑子在疯狂运转。
数据、细节、痕迹、行为逻辑……
他此刻唯一的依仗，只有这些。
刚才楼道灯是同时全灭，不是逐层熄灭——说明是人为拉总闸，不是电路故障。
门外没有脚步声冲上来，对方没有立刻强攻，只选择远距离威慑。
说明对方不想暴露身份，只想走、吓走，或者……精准清除。
“不是冲我。”陈默突然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但思路已经稳了，“是冲你们两个里的一个。或者……冲我们三个一起。”
林晚瞥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这种时候，普通人早就吓傻了，他还能在分析。
“你倒是冷静。”
“我只是比较擅长算概率。”陈默咬咬牙，“现在留在你家门口，死亡概率超过70%。走不走由你，我不想死。”
老周嗤地一声笑出来，但笑意没到眼底：“行，有脑子。比龙渊阁那帮死脑筋好玩。”
林晚不再废话，手电一灭：“老周，左边楼梯间有消防通道，我断后，你带他先撤。”
“我凭什么听你的？”老周挑眉。
“就凭对面那支枪，先打死的一定是你这种黑市商人。”林晚语气冰冷，“你死了，没人跟你讨价还价。”
老周啧了一声，没反驳。
显然，她说的是实话。
“走。”
林晚一脚轻轻踹在陈默腿弯，示意他起身。
陈默手脚发软，还是强撑着爬起来，刚要迈步，突然僵住。
“我电脑……”
“你要命还是要硬盘？”林晚皱眉。
“硬盘里有模型，有完整数据链，有阿坤之前所有的异常记录。”陈默声音发紧，“没有那些，我就算跟你们走，也只是个没用的普通人。”
老周眼睛亮了一下：“哦？你那模型，能复现吗？”
“不能，底层逻辑是我三年一点点磨出来的。”陈默摇头，“而且里面还有我刚才截的那张图备份。”
林晚沉默一瞬。
“给你十秒。”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只拿硬盘，别的什么都别碰。”
陈默冲进屋里，一把拔下主机上着的移动硬盘，塞进裤腰里，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余光扫过屏幕。
那张截图还停在桌面。
缺了一截食指的手。
他心脏又是一缩。
“走了！”林晚在门口催。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屏幕，转身冲出门。
楼道里依旧漆黑，应急灯微弱的绿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扭曲。
林晚走在最后，手电始终不开，只靠耳朵辨别动静。
老周走在陈默身侧，看似轻松，实则一直在用身体护住侧面，像是在防备，又像是在保护。
“你刚才说，阿坤也选过‘自己’？”陈默压低声音问。
老周脚步微顿。
“对。”
“他不肯听圣堂的，不肯听龙渊的，也不肯卖我情报。”
“他想自己拿着秘密活下去。”
陈默喉咙发紧：“然后呢？”
“然后他就死了。”老周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以小兄弟，别把‘选自己’说得那么轻松。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中立，通常死得最快。”
陈默没说话。
数据不会骗人。
他算得出死亡概率，却算不出人心。
三人刚冲到一楼单元门，林晚突然抬手，按住陈默和老周，硬生生把两人按在墙后。
“别动。”她声音极低，“门口有车。”
陈默屏住呼吸，从墙角偷偷往外看。
小区门口停着两辆不起眼的黑色SUV，没有开灯，车窗贴得极黑，看不到里面。
但以他对数据的敏感，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轮胎压地的痕迹太深，车里载重不正常。
车底隐约有反光，像是改装过的防弹底板。
“龙渊阁的人？”老周小声问。
“不是我的人。”林晚摇头，“是保守派。赵东来的人。”
陈默心里一动。
这个名字，他陌生，但听语气就知道——是龙渊阁内部，跟林晚不是一路的人。
“他们来嘛？”
“来‘处理’你。”林晚语气平静，“也处理我。我带你走，在他们眼里，就是通敌，就是违规。”
陈默愣住：“就因为我看了一张截图？”
“就因为你能算出那张截图意味着什么。”林晚看他一眼，“你以为龙渊阁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找上你？因为我们一直在盯这条线。七个主播，死了六个，你是第一个把规律完整挖出来的外人。”
七个。
陈默心里一震。
他之前只在模型里隐约感觉到是连环事件，却没想到，已经这么多。
“他们不是来保护你的，是来控制你，或者……销毁你。”林晚声音不带情绪，“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一，跟我走，我保你，但你要帮我做事。”
“二，留在这，等赵东来的人把你带走，洗脑、删记忆、扔回社会，从此再也不敢碰任何数据。”
老周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
“或者第三个选择——跟我走。我出钱，出渠道，出保护，你把模型共享给我，以后咱们一起发大财。”
陈默咬着牙。
选边。
真的必须选边。
他不想被洗脑，不想被删除记忆，不想变成一个废人。
也不想被老周绑上黑市战车，今天卖情报，明天卖性命。
“我还有第四个选择。”陈默低声说。
“你说。”林晚皱眉。
“我跟你走，但我不签卖身契，不做你们的人。”陈默语速极快，“我帮你查阿坤的事，查七个主播的事，你们负责保证我安全。事情结束，我走人，两清。”
林晚盯着他。
老周笑了：“哟，还谈条件？”
“我有谈判的资本。”陈默抬下巴，指向自己的裤腰，“硬盘在我这，模型在我脑子里。你们谁拿到我，谁就能抢先一步摸到真相。”
林晚沉默两秒。
“可以。”她点头，“但我只能保证，在查清这条线之前，你活着。之后，你自己负责。”
“成交。”
老周啧了一声：“行，你们谈妥了，那我呢？”
林晚冷冷看他：“你要么现在走，要么等下跟赵东来的人喝茶。”
“别这么绝情嘛。”老周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U盘，在指尖转了一圈，“我刚才进门的时候，顺手帮你拷了点东西，你就这么对我？”
陈默瞳孔一缩：“你……”
“别紧张，小兄弟，我没恶意。”老周把U盘抛给林晚，“里面是刚才狙击手的大致方位、车辆型号、还有赵东来那两辆SUV的出入记录。算是……提前交个朋友。”
林晚接住U盘，脸色微变。
这个人，竟然在她眼皮底下动手脚，她完全没察觉。
“你想什么？”
“不什么。”老周后退一步，抬手挥了挥，“我就是个生意人。你们玩你们的谍战，我做我的生意。以后陈默小兄弟有情报想卖，记得优先找我，价格好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对了，提醒你们一句。
刚才开枪的，不是圣堂，不是龙渊。
是归墟的人。
那个缺食指的标记，是他们的老传统了。”
说完，老周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几步就没了踪影。
快得像从来没出现过。
陈默心里一寒。
归墟。
又多了一个名字。
龙渊阁、圣堂、行商联盟、归墟……
他一个普通数据分析师，一夜之间，撞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黑暗世界。
“走。”林晚不再犹豫，“从后门走，我的车在那边。”
两人绕过后花园，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停在一辆不起眼的白色轿车旁。
林晚拉开车门：“上车，系安全带。”
陈默坐进副驾，心脏还在狂跳。
车子平稳驶出小区，一路上没有说话。
林晚开车极稳，眼神始终盯着后视镜，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尾巴。
十几分钟后，车子驶入一片老旧小区，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下。
“到了。”林晚熄火，“这里是安全屋，暂时安全。”
陈默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
普通，破旧，毫无特色。
最适合。
“赵东来是谁？”他一进门就问。
“龙渊阁行动处副处长，保守派。”林晚打开灯，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台电脑，“他的原则是，所有失控的信息，都要掐死在源头。”
“包括我？”
“包括你。”林晚点头，“你能算出连环主播死亡案，在他眼里，你就是失控信息。”
陈默深吸一口气，把腰里的移动硬盘，在桌上的电脑上。
“我给你看东西。”
他点开自己的模型，把近三年失踪、意外死亡的小主播数据调出来。
屏幕上，一条条曲线展开。
七条异常清晰的红线，整齐得吓人。
“七个。”陈默指着屏幕，“从两年前开始，每三个月一个，轨迹一模一样。异常打赏、固定账号监控、直播内容突然改变、最后死于‘意外’。”
林晚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我从来没见过完整报告。”
“被压下去了。”陈默抬头看她，“你说过，有人压下了案子。是赵东来？”
林晚沉默。
这沉默，就是答案。
“为什么？”陈默不解，“龙渊阁不是保护这边的吗？为什么看着七个普通人去死？”
“因为在赵东来眼里，为了大局，牺牲是必要的。”林晚声音微哑，“这七个主播，都在无意间拍到、接触到了圣堂在境内的秘密布局。赵东来的选择是——不救、不惊动、默默观察。”
“用七条命，换一点情报？”
林晚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冷硬：“是。”
陈默心里一阵发冷。
这就是所谓的暗世界。
人命，只是数据里的一个参数。
“我不会跟你们一样。”陈默盯着屏幕，“我要查清楚，谁的他们，为什么，后面还要谁。我不会让任何人白死。”
林晚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会后悔的。”
“我只后悔当初没早点提醒阿坤。”陈默摇头，“现在开始，我不会再漏过任何一个异常。”
他点开文件夹，把阿坤最后那张截图放大。
缺了一截食指的手。
“老周说，这是归墟的标记。”陈默抬头，“归墟又是什么人？”
“一群疯子。”林晚语气厌恶，“无政府主义者，黑客组织，认为信息应该绝对自由。他们泄露情报，搅乱局势，谁都利用，谁都背叛。”
“那阿坤……到底是谁的？”
“圣堂？龙渊？还是归墟？”
林晚沉默很久，缓缓开口：
“可能……都是。”
陈默一怔。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是一个局。”林晚声音低沉，“圣堂下命令，归墟动手，龙渊阁保守派视而不见。三方心照不宣，一起埋了阿坤。”
陈默浑身发冷。
一个人，被三大势力联手埋掉。
连一点声音都留不下。
“那我呢？”他轻声问，“我知道了这么多，你们会不会……也一起把我埋了？”
林晚看着他，认真地说：
“我不会。”
“但赵东来会。
圣堂会。
归墟更会。”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最冰冷的实话：
“从你算出87.3%那一秒开始，你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是我，暂时把你拉回来了。”
陈默沉默。
他拿起鼠标，重新点开模型。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把新的信息全部输入。
林晚、老周、龙渊阁保守派、圣堂、归墟、狙击手、七个主播、缺食指的手……
所有变量，全部纳入计算。
模型飞速运转。
几秒后，结果跳出。
【当前生存概率：21.7%】
【72小时内死亡概率：78.3%】
【下一个目标锁定中……匹配度91%】
陈默盯着屏幕，指尖冰凉。
下一个。
还有下一个。
有人，还要继续人。
他抬头看向林晚。
“我要找到下一个目标。”
“在他们动手之前。”
林晚看着他，轻轻点头。
“好。”
“从现在起，你我，临时搭档。”
窗外，夜色更深。
城市依旧沉睡，可阴影里，无数眼睛已经睁开。
而陈默知道，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只跟数据打交道的安静子了。
他已经入局。
再也退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