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东宫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不断回荡着常公公临死前的惨叫，以及皇爷爷那句“滚回去”。
刚一进门，他就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面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无神，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
“允炆！我的儿！”
一直在焦急等待的吕氏见状，惊呼一声，连忙冲上前去扶起儿子。
“这是怎么了？可是皇爷责罚你了？”
吕氏一边给朱允炆拍背顺气，一边急切地问道。
过了好半晌，朱允炆才缓过一口气来。
“娘……”
他带着哭腔，将刚才在养心殿发生的一切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说到常公公被斩首时，他的身体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吕氏听完，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但她毕竟是在宫斗中摸爬滚打多年的女人，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儿啊，你糊涂啊！”
吕氏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朱允炆的脑门。
“那炭盆既然摆在那儿，那就是皇爷给你的提示！那是给你留的机会！你怎么就不懂得变通呢？”
朱允炆一脸委屈。
“娘，我也没想那么多啊……我当时只想着要把包子给皇爷爷……”
“这就是你的不足之处！”
吕氏叹了口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不过，你也别太害怕。常公公被，那是他自己找死。”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阴冷。
“宦官政，这是历代大忌。皇爷这是鸡儆猴，也是在帮你立威。你想想，皇爷若不是看重你，何必费这么大劲管教你？”
朱允炆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真的吗？皇爷爷……还是看重我的？”
“那是自然！”
吕氏轻轻抚摸着朱允炆的头，柔声宽慰道。
“你是太子的嫡长子，这大明的江山，迟早是你的。皇爷严厉，那是为了把你磨练成一把好刀。这十面壁，你就安心读书，莫要再惹皇爷生气了。”
朱允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中的恐惧稍微消散了一些。
......
而在养心殿内，气氛却依然凝重得让人窒息。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
那玉佩晶莹剔透，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
常公公，确实是为了惩戒宦官政。
但他心里清楚，这更是一次泄愤，是对朱允炆无能的愤怒，是对未来的焦虑。
“吕氏……”
朱元璋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
聪明得有些过了头。
刚才蒋瓛回报，朱允炆的一举一动皆是她授意。
如今朱允炆尚且年幼，这女人就能如此控于他。
若是将来朱允炆登基，这大明江山，究竟是姓朱，还是姓吕？
朱元璋的眼神逐渐变得冷酷无情。
子弱母壮，必生祸端。
为了大明的江山永固，为了朱允炆能够独掌大权，这个隐患，必须拔除。
“蒋瓛。”
朱元璋轻唤一声。
“臣在。”
阴影中，蒋瓛如同幽灵般现身。
“记下来。”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待太孙登基之，赐吕氏毒酒一杯，令其殉葬。”
蒋瓛浑身一震，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臣，遵旨。”
朱元璋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但他并不后悔。
身为帝王，为了江山社稷，没有什么人是不能的。
“还有。”
朱元璋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蓝玉那个案子，查得如何了？”
提到蓝玉，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是淮西勋贵集团的领头羊，是随着朱元璋打天下的功臣，也是目前朝堂上最大的势力。
蒋瓛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双手呈上。
“回皇爷，罪证确凿。蓝玉骄横跋扈，蓄养庄奴，强占民田，甚至……在军中培植亲信，有不臣之心。”
朱元璋接过奏折，并没有翻看。
这些罪状，他心里早就有数。
当初留着蓝玉，是为了给标儿留个能打仗的悍将。
标儿宽厚，压得住这群骄兵悍将。
可如今标儿不在了，朱允炆那个软弱性子，如何驾驭得了这头猛虎？
若是留着蓝玉，等到自己百年之后，这大明江山，恐怕就要改姓蓝了。
“好，很好。”
朱元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奏折，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如同催命的鼓点。
“这刺头，也是时候该拔掉了。”
一股滔天的气从他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为了给那个不成器的孙子扫清障碍，他不惜再次举起屠刀，哪怕这刀上沾满了老兄弟的鲜血。
朱元璋重新坐回椅子上，那股骇人的气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
他老了。
真的老了。
人，布局，谋划……这一切都在透支着他仅剩的精力。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棂，望向那漆黑的夜空。
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权势、地位、金钱、荣宠……
连那个所谓的“孝顺”孙子，也不过是被母亲控的提线木偶。
在这冰冷的皇宫里，还有谁是真心待他的？
忽然，一张年轻的脸庞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朱立。
那个不知道他身份，却真心实意留他吃蒜苗腊肉的傻小子。
那个一边嫌弃他吹牛，一边给他倒水的年轻人。
那个说“有了老爹已很知足”的孩子。
朱元璋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笑意，不同于刚才的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还好……”
他轻声呢喃。
“还好，这世上还有一个傻小子，是真的把咱当爹看。”
在这充满算计和戮的夜晚，唯有这份纯粹的亲情，成了这位孤独帝王心中最后的一抹慰藉。
朱元璋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血流成河的刑场，而是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院，和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明儿个，再去看看那小子吧……”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嘴角挂着笑，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