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梦无声的安抚与《净心神咒》的持续涤荡下，陆夜的心境逐渐归于平静。
他盘坐于地，灵台恢复清明，而那原本尖锐刺魂的龙吟，此刻虽未消失，却仿佛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再难轻易扰动他的心神。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白梦的虚影正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冰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那目光专注而温柔，仿佛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你职业的能力？”陆夜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嗯，”白梦的虚影轻轻点头，依旧直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望进他灵魂深处，“这是我离开前，恳请老师帮忙，在你身上留下的一道力量印记。”
她微微偏头，解释道：“我‘看见’了你可能会陷入由自身心魔构筑的幻境，所以，分离了这道承载着我部分意识的‘分身’，在此守候。”
“意识分身？”陆夜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汇，“与本体不同步？”
“是的。”白梦抬起手，掌心灵光汇聚，化作两只色彩斑斓、如梦似幻的蝴蝶，翩跹起舞，“我们就像它们。当距离足够近时，触角相触，便能交换信息，乃至重新融为一体。”
随着她的话语，那两只蝴蝶轻盈地靠近，触角轻轻一碰，随即身形交融，化作一只更大、羽翼更为绚烂的蝶。
“但如果距离太过遥远，无法自然感应，”她继续说着，掌中那只孤蝶也随之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就需要一个‘坐标’或‘载体’来维系。这道分身被激发后，无法长时间远离本体，也会逐渐回归。”
她重新看向陆夜，眼神柔和却带着一丝即将别离的怅然：“我回去后，这份经历与记忆便会与本体同步。你……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她吗？”
“没有。”陆夜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脸上亦看不出什么表情。
白梦的虚影对此似乎毫不意外，只是浅浅一笑，站起身来，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如果一切顺利，你的下一站，就该是潜龙学院了。”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透明，声音也愈发空灵，“我在那里，等你。”
“叙完旧了？”王寻明那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了然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不知何时已靠在一旁的桃树下，双手抱，“青梅竹马？还是……小女朋友？”
“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陆夜的回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依旧盘坐着，目光落在虚影消散的空中，“像我这样的人，连自己的明天都无法确定，有什么资格去许诺别人的未来？未来……太虚无了。”
“哼哼，”王寻明意味不明地低笑两声，似乎对“梦谕行者”这个职业颇为了解，“恐怕那小姑娘，可不是这么想的。为你专门分出一道意识分身……这代价，可不是一句‘朋友’就能轻易付出的。”
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语气带上了一丝难得的郑重：
“先不说这道分身会带走本体的一部分职业本源，单是分割时必然随之剥离的那部分可能回不去的属性，就足以让绝大多数所谓的‘挚友’望而却步。小子，这份情谊，可比你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陆夜沉默着，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王寻明，强行扭转了话题：
“所以我们下一站去哪？”
王寻明看出了他刻意的回避，也不点破，只是耸耸肩，从树上直起身，掏了掏耳朵说道：“回‘忘川古董店’，去找那个守店的老头！他交代过，只要你从这‘桃源’秘境里出来，心境初步稳固，就让我直接带你去见他。我的任务，到那儿就算完成了，后面的路，归他管。”
王寻明说完，也不拖沓，再次取出那枚秘境令牌。
随着他意念驱动，周围绚烂的桃林景象开始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缓缓消散、流动，重新汇聚成来时那棵伫立在城郊、看似平平无奇的桃树轮廓。
两人回到了现实世界，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与秘境中的永恒霞光截然不同。
“走了。”王寻明招呼一声，便双手兜，迈着看似散漫实则极快的步子在前引路。陆夜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逐渐繁华起来的街道，再次来到了那条熟悉的、略显清冷的街道尽头。
那块写着“忘川古董店”的简陋牌匾，依旧静静地悬挂在那里。
王寻明上前，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对着店内昏暗光线中，那个依旧蜷在躺椅上的身影喊道：“老头！人我给你完整带回来了，一头发都没少！我的差事算办完了吧？”
“臭小子！说了多少次，要叫师傅！”躺椅上那道慵懒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已出现在王寻明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陈旧的竹制痒痒挠，不轻不重地敲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发出“叩”的一声脆响。“他通过了？”
“哎哟！”王寻明捂住脑袋，龇牙咧嘴地倒吸一口凉气，“通过了通过了！虽然……咳咳，借了点外力，但确实能初步抗住那些烦死人的龙吟了，没崩溃，也没迷失。”
“外力？”老人浑浊的目光扫过一旁的陆夜，仿佛能洞悉一切，“是那个‘梦谕行者’小丫头吧？本事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分割意识分身，连带剥离那部分本源天赋……她若找不回来，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构筑者’，再无触及 ‘抉择者’ 的可能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踱回他的躺椅，语气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惋惜，重新躺下后，他用痒痒挠随意地指了指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你们两个，今晚就在楼上凑合住。明天天亮，你们两个……”他目光定在陆夜身上，“就要开始‘流浪’了。”
“流浪？！”王寻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刚才那点龇牙咧嘴的痛楚表情被惊恐取代，“等等！老头！你之前没说还要带上我啊！你的意思是，我也得跟着去？！”
“不然呢？”老人眼皮都没抬，“你以为让你提前过来是嘛的？陪练结束了，正戏开场，你当然得跟着。”
“不行！绝对不行！”王寻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脚下已经开始悄然后撤，“我突然想起来，我辖区……对！我辖区还有好几个重点监控对象！夜游神的工作不能停啊！维护城市夜间和平，责任重大！这种‘流浪’的‘好机会’，还是留给陆夜小弟独自享受吧，我就不参与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空间一阵模糊，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般骤然变得稀薄——赫然是动用了某种高明的遁术，想要溜之大吉！
然而，就在他身形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老人只是对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似随意地凌空一抓。
“嗷——！”
王寻明发出一声怪叫，那即将消散的身影硬生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虚空中“扯”了回来，不仅如此，他整个人更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拎起，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猫一样，四肢徒劳地在空中扑腾了两下。
“想跑？”城隍老人另一只手里的痒痒挠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让你跟着历练，是看得起你。再啰嗦，明天就让你用脸着地的方式赶路。”
王寻明瞬间蔫了，哭丧着脸，彻底放弃了抵抗：“……师傅我错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老人这才像丢垃圾一样把他随手扔到一边，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楼上，左边那间。再吵，今晚就睡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