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尘盯着自己的手背,怔怔出神。
那些针孔是去年试一味猛药时留下的,当时整条手臂肿了三,消下去后便落了这些疤痕。还有手背上那道寸许长的刀疤,是前年为周掌柜切药材时走神留下的——那一夜他试了五种方子,吐了七回,头晕得厉害。
此刻这些疤痕虽未完全消失,却已变得极淡,若不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他掀开衣袖,手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孔也同样淡了许多。
“这就是……修仙?”
林尘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三年来,他每与药毒为伍,身子早已被掏空,周掌柜说他活不过四十岁。可只是一夜的吐纳,竟有如此效果?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尘连忙起身,拉开门,看见沈青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瓦罐。
“醒了?”沈青走进屋,将瓦罐放在地上,“昨夜感觉如何?”
林尘老实答道:“小腹处热了一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今早起来,手上的疤淡了许多。”
沈青点点头,没有意外的神色:“那是气感。你能一夜之间感应到气感,资质尚可。”他掀开瓦罐的盖子,一股药香扑鼻而来,“喝了。”
林尘凑过去一看,瓦罐里是半罐黑糊糊的汤汁,上面浮着几片不知名的药材。他没有犹豫,端起瓦罐便往嘴里倒。
汤汁入口极苦,比他在回春堂试过的任何一味药都苦。但林尘面不改色,一口气喝了个净。
沈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怕我毒死你?”
“前辈若要我,昨夜便了。”林尘放下瓦罐,“何必费这周章?”
沈青微微一笑,在屋中唯一一张瘸腿的木凳上坐下,指了指地上的蒲团:“坐。”
林尘依言坐下。
“我昨夜传你的《长青诀》,你记住了多少?”
林尘回忆片刻,将脑海中的口诀复述了一遍,竟一字不差。
沈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可知这套功法从何而来?”
林尘摇头。
“是我自创的。”沈青道,“准确地说,是我在一处上古遗迹中得到的残篇,耗费三十年心血补全而成。”
林尘心中一惊。他虽不知修仙界深浅,却也知道“自创功法”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沈青看穿他的心思,淡淡道:“不必惊讶。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唯在功法推演上有些天赋。可惜……”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
林尘等了片刻,不见他继续,便问:“前辈那位师兄,可是为此事与前辈反目?”
沈青抬眼看他,目光幽深:“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尘道,“前辈说与他两败俱伤,又说只能托我去他。能让师兄弟反目成仇的,无非几样东西——功法、法宝、丹药。前辈擅长推演功法,想必是为此。”
沈青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你这脑子,倒比许多修士都清醒。”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山景,缓缓道:“我那位师兄,姓秦名墨,是我师尊座下大弟子。我入门晚,是他一手带大的。两百年来,我们情同手足。”
林尘静静听着。
“那处上古遗迹,是我二人一同发现的。残篇共三卷,我得了两卷,他得了一卷。回来之后,我闭门三十年,终于将三卷残篇补全,推演出完整的《长青诀》。”沈青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我本打算与他共享,毕竟那遗迹是我们一起发现的。”
“可他等不及了。”林尘接口道。
沈青回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不错。他等不及了。我闭关的第三十年,他以为我要独吞功法,趁我出关之,在我茶中下了毒。”
林尘心头一跳。
“那毒名叫‘断肠散’,无色无味,专伤修士经脉。我饮下之后,才发现不对。”沈青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在看着百年前的往事,“他见我中毒,便不再隐藏,出手抢夺功法玉简。我拼死一搏,与他大战三百回合,最后两败俱伤。他断了一臂,逃遁而去。我经脉尽毁,修为跌落到筑基初期。”
“前辈原本是什么境界?”
“金丹后期。”
林尘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不知金丹意味着什么,却也知道那是比筑基更高的境界。跌落到筑基初期,等于百余年苦修毁于一旦。
“前辈方才说只剩三年寿元……”
“经脉尽毁,寿元大损。”沈青淡淡道,“若无机缘,三年后便是一堆枯骨。”
林尘沉默片刻,忽然问:“前辈昨夜救下那株凝露草,说要救人——可是为了续命?”
沈青摇摇头:“续命?那草不够。我是要救另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沈青顿了顿,眼中浮现出少见的温柔,“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林尘想起昨夜他也说过同样的话,便没有再问。
沈青收回目光,看向林尘:“好了,闲话少叙。从今起,我教你《长青诀》的入门之法。”
他走到林尘面前,伸出一手指,点在林尘眉心。
林尘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体内,顺着某种奇特的路线,在经脉中缓缓游走。那路线与他昨夜自行摸索的完全不同,更加繁复,也更加顺畅。
“记住了吗?”沈青收回手。
林尘闭上眼,在脑海中将那条路线过了一遍,点点头。
“这是《长青诀》第一层的行功路线。你方才喝的那罐药,是我用百年灵芝、五十年何首乌等十几种药材熬制的‘培元汤’,可助你更快凝聚第一缕真元。”沈青道,“从今起,你每卯时服一罐汤药,然后按这条路线行功三个时辰。午时休息一个时辰,未时继续,直到亥时。如此往复,七之后,若你能凝聚出第一缕真元,便算入门。”
林尘听完,问:“若七后凝聚不出呢?”
沈青看他一眼:“那便说明你与仙道无缘。我会送你一笔银子,让你去沧澜城安稳度。”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开始按照那条路线运转气息。
沈青看了他片刻,转身走出茅屋。
屋外阳光正好,山风清凉。沈青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盒,打开盖子。
玉盒中,那株凝露草安静地躺着,叶片上的银丝已经停止了流动,但依旧泛着淡淡的绿光。
“阿芷,”他轻声说,“我又找到一个孩子。你说,这一次,会不会成功?”
没有人回答他。
山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沈青望着远方,眼神空洞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百年的时光,看到了某个早已消失的人。
第一章试药人逢尘外客——已完结
第二章荒山夜话筑基难——连载中
---
七后。
茅屋中,林尘缓缓睁开眼睛。
他周身汗透,面色苍白,嘴唇裂,眼中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七来,他不眠不休,每只靠那罐汤药维持,一遍又一遍地运转行功路线。前六,无论他如何努力,体内始终空空荡荡,感应不到任何真元的存在。直到今卯时,当他服下最后一罐汤药,按照路线运转到第三十六遍时,小腹处忽然一热,一缕极细极细的气流,从那团热气中滋生出来。
那气流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它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那些因试药而受损的经脉竟传来一阵阵麻痒之感——那是修复的迹象。
林尘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小心翼翼地引导那缕气流,按照路线运转了整整九个周天,直到它渐渐稳定下来,才缓缓收功。
他睁开眼,看见沈青站在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
“成了?”沈青问。
林尘点点头,伸出手,按照沈青这几教他的法门,尝试着将真元到指尖。
片刻后,指尖处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绿光。那绿光极淡,几乎透明,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林尘知道,那就是真元。
沈青看着那缕绿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欣慰、追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七凝聚真元,”他缓缓道,“比我预想的快了三天。看来我这双眼睛,还没瞎。”
林尘收功起身,朝沈青深深一揖:“多谢前辈赐药传功。”
沈青摆摆手:“不必谢我。我只是在赌。”
“赌什么?”
“赌你能活着替我了秦墨。”沈青转身走出茅屋,“出来吧。七苦修,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林尘跟着走出茅屋。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片刻后才适应过来。他忽然发现,这七虽然不眠不休,身子却比之前更加轻快,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沈青站在那块大石旁,手里拿着一三尺来长的木棍。
“真元初成,只是第一步。”他说,“接下来,你要学的是如何运用真元。”
他将木棍抛给林尘。
林尘伸手接住,只觉入手沉重,比寻常木棍重了十倍不止。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这木棍通体乌黑,表面隐隐有纹路流转,竟不是寻常木材。
“这是乌檀木,长于灵气充沛之地,百年方成材。”沈青道,“你用它做兵器,正好合适。”
林尘掂了掂手中的乌檀木棍,问:“前辈教我什么功法?”
“功法?”沈青摇摇头,“你现在那点真元,连最低阶的功法都施展不了。我要教你的,是棍法。”
“棍法?”
“修仙之人,并非整坐在洞府里打坐。”沈青道,“与人争斗时,功法、法器、符箓固然重要,但最基本的,还是拳脚兵刃的功夫。你若连一棍子都使不好,便是学了天大的功法,也是枉然。”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正是那夜从青衫人手中夺来的那柄——随手一抖,剑身泛起青光。
“看好了。”
话音未落,沈青的身形已经动了。
他没有动用任何真元,只是凭借纯粹的剑法,将一柄短剑舞得密不透风。剑光如雪,剑影如龙,一招一式凌厉无比,却又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演练剑法,而是在舞蹈。
林尘看得目睛,连呼吸都忘了。
片刻后,沈青收剑而立,面不改色,气定神闲。
“记住了多少?”
林尘闭上眼,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睁开眼道:“三成。”
沈青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三成?你再说一遍。”
林尘便将方才那套剑法从头到尾比划了一遍,虽然生疏,招式间的衔接也多有错漏,但大致框架竟分毫不差。
沈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我两百年来收过七个徒弟,你是第一个只看一遍便能记下三成的。”
林尘一怔:“前辈有七个徒弟?”
“都死了。”沈青淡淡道。
林尘心头一凛,没有继续追问。
沈青将短剑收回腰间,道:“从今起,你每上午练棍,下午行功。棍法不求精,只求熟。等你什么时候能将这套棍法完整使出来,我再教你下一套。”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抛给林尘。
林尘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着四个字——《青木十三式》。
“这是我最拿手的棍法,共十三式,每一式又有九种变化。”沈青道,“你先练第一式,练会了再看第二式。贪多嚼不烂。”
林尘翻开册子,第一页上画着一个人形,手持长棍,摆出一个古怪的姿势。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讲解这一式的要领。
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沈青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林尘抬起头。
沈青看着他,目光平静:“今夜子时,会有人来找你。”
“什么人?”
“昨夜那个青衫人,叫青某,是炼气九层的修士。他背后还有个师兄,叫玄真子,是筑基初期的修士。”沈青道,“那夜我饶他一命,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带人来寻仇。现在看来,他果然来了。”
林尘心头一跳:“前辈的意思是……”
“他们今夜会来。”沈青道,“我方才感应到山脚有灵力波动,应该是玄真子在探路。今夜子时,他们必至。”
林尘握紧手中的乌檀木棍,沉默片刻,问:“前辈会出手吗?”
沈青摇摇头:“我不会出手。”
林尘怔住。
“修仙之路,从来不是坦途。”沈青看着他,目光幽深,“你既然踏上了这条路,就要学会自己面对危险。今夜这一关,你若能过去,便算真正入了门。若过不去……”
他没有说下去。
林尘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乌檀木棍。木棍沉重,压得他手臂微微发酸。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问:“那人是什么境界?”
“炼气九层。他师兄是筑基初期。”
“炼气九层,比我现在如何?”
“你才刚刚凝聚真元,勉强算炼气一层。”沈青道,“而且你没有学过任何功法,没有法器,没有符箓。真元总量,不及他的百分之一。”
林尘沉默。
“怕了?”沈青问。
林尘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苦笑一下:“说不怕是假的。但前辈既然敢让我去送死,想必是觉得我有一线生机。”
沈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倒是看得明白。”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抛给林尘。
林尘接住,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鼻而来。瓶中躺着三颗黄豆大小的丹丸,通体碧绿,隐隐有光流动。
“这是‘回春丹’,疗伤圣药。只要不是致命伤,服下一颗,半个时辰内便可痊愈。”沈青道,“今夜你若能活着回来,这三颗丹便算我送你的。若回不来……”
他没有说完,转身朝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对了,那个青衫人叫青某,他师兄叫玄真子。玄真子有个毛病,每逢子时,体内真元会有一瞬间的停滞。你若能抓住那个机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说罢,他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
林尘站在原地,握着玉瓶,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
子时。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山间一片漆黑。
林尘盘膝坐在茅屋中,闭目调息。经过半的练习,他已经能将《青木十三式》第一式勉强使出来,虽然生疏,好歹有了个样子。
乌檀木棍横在膝上,沉甸甸的。
他睁开眼睛,透过破洞望向窗外。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一阵细微的破风声响起。
林尘心中一凛,抓起木棍,翻身滚到墙角。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道黑影从窗户、门口同时冲入茅屋,三柄短剑带着寒光,刺向他方才盘坐的位置。
“咦?人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那夜那个青衫人,青某。
“师兄,那小子跑了!”
“慌什么。”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阴冷,“他一个刚入门的雏儿,能跑到哪里去?”
月光从云层后透出,照进茅屋。林尘躲在墙角,借着月光看清了三人的模样。
青某站在门口,面色阴沉。他身旁站着一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身穿灰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另一个黑衣人站在窗边,正是那夜随青某闯入屋中的那个。
那中年道人——想必就是玄真子——目光在屋中一扫,忽然冷笑一声:“小友,出来吧。这点藏匿功夫,瞒得过谁?”
林尘心中一沉,知道自己被发现了。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木棍,从墙角站了起来。
玄真子看着他,目光在他手中的乌檀木棍上一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乌檀木?那老东西倒舍得下本钱。”他打量着林尘,“炼气一层……啧啧,沈青那老东西是让你来送死的?”
林尘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木棍。
青某在一旁道:“师兄,那凝露草一定在这小子身上。沈青那老东西既然收了他为徒,那草肯定给了他。”
玄真子点点头,对林尘道:“小友,把凝露草交出来,贫道可以饶你一命。”
林尘看着他,忽然问:“阁下要那草做什么?”
玄真子眉头一挑:“与你何?”
“好奇。”林尘道,“阁下是筑基修士,那草对阁下来说,应该不算什么稀罕物吧?”
玄真子冷笑一声:“告诉你也无妨。那凝露草若只是寻常服用,确实只值一件上品法器。但若配上其他几味药材,炼制成筑基丹,便可助炼气九层的修士突破筑基。”他瞥了青某一眼,“我这师弟卡在炼气九层三十年了,就缺这一味主药。”
林尘恍然。难怪青某那夜拼了命也要抢这株草,原来是关系到自己的前途。
“草不在我身上。”林尘道。
玄真子眼神一冷:“在何处?”
“被沈前辈收走了。”林尘道,“阁下若有胆量,尽管去找他讨要。”
青某脸色一变,低声道:“师兄,这小子在激你。沈青那老东西虽然修为大跌,但毕竟曾是金丹修士,咱们……”
“怕什么?”玄真子冷哼一声,“那老东西经脉尽毁,如今不过筑基初期,真元还不如我浑厚。等我收拾了这小子,再去会会他。”
他盯着林尘,眼中机渐起:“小友,既然你不肯交,那就别怪贫道心狠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拂尘一抖,千万道银丝暴长,朝林尘席卷而来。
林尘早有防备,脚下发力,整个人朝旁边滚去。拂尘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片衣角,钉在土墙上,轰出一个大洞。
林尘惊出一身冷汗。这要是被击中,当场就得毙命。
他不敢停留,借着翻滚之势冲出茅屋,朝山林中狂奔。
“追!”玄真子厉喝一声,当先追出。
三道黑影紧追不舍,在月色下的山林中穿梭。林尘拼尽全力奔跑,可他毕竟刚刚入门,真元浅薄,跑出不过百丈,便被三人追上。
青某抢先一步,手中短剑化作一道青光,直刺林尘后心。
林尘听到背后破风声,来不及多想,回身一棍横扫。
“砰!”
乌檀木棍与短剑相撞,林尘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虎口震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青某也退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惊异:“这小子力气倒不小。”
玄真子落在林尘身前,低头看着他,冷笑道:“小友,贫道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凝露草在何处?”
林尘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没有回答。
玄真子摇摇头,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团青光:“既然不肯说,那就带着这个秘密下吧。”
青光正要落下,林尘忽然开口:“等一下。”
玄真子手势一顿:“想通了?”
林尘挣扎着爬起来,靠着一棵树坐下,喘匀了气,才道:“阁下可知,沈前辈为何收我为徒?”
玄真子眉头一皱:“为何?”
“因为我是纯阳之体。”林尘道。
玄真子脸色一变,青某和那黑衣人也面面相觑。
“纯阳之体?”玄真子盯着林尘,目光灼灼,“你一个凡人,如何知道这些?”
林尘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纯阳之体。但沈前辈说,我是他见过最适合修炼《长青诀》的人。他说我这体质,百年难遇。”
玄真子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贪婪、忌惮、还有一丝机。
纯阳之体,天生与天地灵气亲和,修炼速度是寻常修士的数倍。若能将这等体质夺舍,或者炼制成丹药……
林尘看见他的眼神,心中一凛,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继续说:“沈前辈说,若我能修炼到炼气九层,便可替他了那位师兄。他给了我三百年时间,让我慢慢修炼。可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想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玄真子:“阁下要那凝露草,不过是想帮青前辈突破筑基。若阁下肯放过我,我可以替阁下做一件事。”
“什么事?”玄真子问。
“我替阁下了沈青。”林尘道。
此言一出,三人都愣住了。
青某失声道:“你疯了?那是你师父!”
“师父?”林尘惨笑一声,“他收我为徒,不过是想利用我人。今夜他明明知道你们要来,却不肯出手救我,让我自生自灭。这样的师父,要他何用?”
玄真子盯着林尘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
“有趣,有趣!”他笑声一收,目光森然,“小友,你这番话,贫道只信三分。”
林尘心头一紧。
“你若真想沈青,现在便有一个机会。”玄真子道,“带我们去找他。等我们了他,贫道不但饶你一命,还可以收你为徒,传你真正的功法。如何?”
林尘沉默片刻,问:“阁下说话算数?”
“贫道一言九鼎。”
林尘咬咬牙,站起身来:“好。跟我来。”
他转身朝山上走去,玄真子三人紧随其后,将他围在中间,防止他逃跑。
一行四人穿过密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处断崖前。断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玄真子停下脚步,皱眉道:“怎么不走了?”
林尘站在崖边,转过身来,看着三人,忽然笑了。
“阁下可知,沈前辈为何选在这座山隐居?”
玄真子心中警兆陡生,正要后退,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
一道巨大的阵法光芒从地面升腾而起,将四人全部笼罩其中。光芒中,无数符文流转,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
玄真子脸色大变:“不好!是困大阵!”
青某惊恐道:“师兄,快走!”
可已经来不及了。阵法光芒越来越亮,将四人紧紧束缚,动弹不得。
林尘也被阵法束缚,但他脸上没有惊恐,反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断崖上,一个白影缓缓出现。
沈青站在月光下,看着阵中的四人,目光平静如水。
“玄真子,”他淡淡道,“百年未见,你还是这般不长进。”
玄真子目眦欲裂:“沈青!你、你使诈!”
沈青没有理他,只看着林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做得不错。”
林尘苦笑道:“前辈,能不能先放我出来?”
沈青微微一笑,抬手一挥,林尘身上的束缚应声而解。他踉跄两步,扶着树站稳,看向阵中的三人。
玄真子、青某、黑衣人被困在阵中,真元被封,动弹不得。三人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前辈要他们吗?”林尘问。
沈青摇摇头:“他们做什么?”他看着玄真子,“玄真子,我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秦墨藏身何处,我便饶你一命。”
玄真子脸色变幻,咬牙道:“我不知道!”
沈青叹了口气:“那就怪不得我了。”
他抬手掐诀,阵法光芒大盛。玄真子三人惨叫一声,浑身剧颤,片刻后,玄真子忽然开口:“我说!我说!”
沈青手势一顿,阵法光芒黯淡些许。
玄真子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秦墨……秦墨藏在……北邙山……落霞洞……”
沈青点点头,又问:“他伤势如何?”
“还、还没痊愈……”玄真子道,“但他找到了……找到了一株万年灵芝……再有三年……三年便可复原……”
沈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多谢告知。”他抬手一挥,阵法光芒彻底消散。
玄真子三人摔倒在地,大口喘气。片刻后,玄真子爬起身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青:“你、你放了我们?”
沈青淡淡道:“滚吧。下次再来,便没这么好运了。”
玄真子脸色青白交加,咬了咬牙,带着青某和黑衣人,头也不回地朝山下逃去。
林尘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不解道:“前辈为何不他们?”
沈青转过身,看着他:“了他们,谁来替我传话?”
“传话?”
“告诉秦墨,我还活着,还收了个徒弟。”沈青目光幽深,“他若知道了,一定会来找我。那时候,便不用你去他了。”
林尘心头一震:“前辈的意思是……”
“三年。”沈青看着远方,“三年之后,他一定会来。那时你若能修炼到炼气五层以上,或许还有一战之力。若不能……”
他回过头,看着林尘,微微一笑。
“若不能,你我师徒二人,便一起去黄泉路上作伴吧。”
月光下,他的笑容平静而坦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林尘望着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这三年,不只是给他的时间,也是给沈青自己的时间。
三年后,秦墨若来,必有一场死战。沈青经脉尽毁,寿元将尽,本不是对手。唯一的希望,就是林尘能在三年内成长到足以与秦墨抗衡的地步。
可炼气五层,对上金丹修士……
林尘深吸一口气,问:“前辈,我若拼尽全力,三年能修炼到什么境界?”
沈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若真有那份毅力,或许能到炼气七层。但炼气七层与金丹之间,隔着筑基这道天堑。十个炼气九层,也打不过一个筑基初期。一百个筑基,也打不过一个金丹。”
林尘沉默。
“怕了?”沈青又问了一遍。
林尘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道:“怕。但怕也没用。”
沈青笑了。
“好。”他说,“那便从今开始,拼尽全力吧。”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声音远远传来:“明卯时,老地方。今晚先回去睡一觉,养足精神。”
林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声问:“前辈!那阵法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布的?”
夜风中,传来一声轻笑。
“你住的那间茅屋,就是我布的阵眼。你以为我为何让你住在那里?”
林尘怔住,随即苦笑。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入了局。
月光如水,山风清凉。
林尘站在断崖上,望着山下的茅屋,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城池,忽然间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险恶得多。
可他无路可退。
他握紧手中的乌檀木棍,转身朝山下走去。
身后,云雾翻涌,遮住了断崖。
身前,月色朦胧,照着他一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