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钰淡淡道:“那就往边上收一收吧。”说着站起身来。
李元娘上前把东西拢到了床尾。
常钰见她收拾好了,便放下床帐。
大红色绣百子图的床帐挡住了烛光,帐内只剩下一片暗红。
李元娘静静躺着,心却在膛里跳得极快。
“紧张?”
李元娘想说不,但这心跳声却让她说不出口。
“别怕。”常钰淡漠却又不失温柔的声音响起。
他伸过手将李元娘揽入怀里,亲了亲她的鬓角。
李元娘只觉得帐内像烧了炉子一样热。
待她觉得肩头发凉,绣了鸳鸯戏水的赤红色合欢襕裙露了出来。
龙凤红烛燃去了许多。
常钰唤人:“来人。”
皎春和皎冬刚要进去,就被素月和竹枝拦住。
“两位姐姐暂候,我二人进去便好。”
皎冬松了一口气,她和皎春确实不适合进去。
皎春见二人进去,扯了扯皎冬的衣袖:“她们是……姑爷的……通房?”
“应该是。”
皎春闷闷道:“哦!”
“大户人家的规矩我们不懂,一切看姑娘的安排,你我只按照姑娘的意愿行事就好!”
皎春点头。
竹枝跟着常钰进了盥洗室。
李元娘用被子裹着,见进来的不是皎冬和皎秋,心里涌上委屈。
素月撩了床帐望去,只见五夫人面若桃花,眉如点翠,眼睛里像落满了星子,又如起了波的秋湖,鸦青的发散在红被里,衬得她美若仙子。
她找来里衣替李元娘穿好,待常钰出了盥洗室,便引着她进去伺候。
竹枝手脚麻利的将元帕装进早就备好的盒子里,撤去了床铺。
待李元娘出来时早已换上新的床铺。
素月和竹枝抱着换下来的床铺出去了。
常钰见李元娘坐在床边:“可……还好?”
李元娘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便歇下。
李元娘极困极累,但她又睡不着,在被子里时不时轻轻动着不舒服的身子。
常钰见她如此,将她再次揽进怀里,用手轻抚她的小腹。
李元娘背靠着常钰,隔着里衣也觉一片火热。
但随着他的抚摸,身体的不适慢慢消退,她不知何时睡了去。
“姑娘!姑娘!”皎春和皎冬唤她。
李元娘睁开发困的双眼,见床上已没了常钰的身影,盥洗室有水声,知道该起床了。
郑国公府是御赐府邸,这府邸原是前朝亲王的别院,因此占地极广。
常钰住的韫石居离郑国公夫妇的仰止堂有段距离,虽在同一个府邸,若走去却得两刻钟,所以韫石院备了马车和小轿。
李元娘和常钰吃了早饭,便坐马车去了仰止堂。
二人到时郑国公府夫妇正在吃早餐。
李元娘上前要替公婆布菜,郑国公府夫人拦住了她:“好孩子,娘知道你孝顺,咱们家不兴这个,有这些个丫鬟婆子,不用你动手。”
郑国公问常钰:“你们可吃了?”
“吃了。”常钰只回了两个字。
李元娘以为常钰和自己不熟,所以才会惜字如金,原来他对谁都是这样。
郑国公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待郑国公夫妇二人用了早饭,大家便移去大厅,那里已经等了许多人。
在世子夫人的介绍下,李元娘一一认了亲,并送上早已备下的认亲礼。
认亲整整进行了一上午。
郑国公兄弟二人,早已分家,郑国公排行二。
但常氏族人多,且大都依郑国公府而居,小部分居于原籍。
中午郑国公府宴请了亲友,直到天黑才散了。
李元娘是自己回的韫石居,常钰只交待了一句晚些回就走了。
洗漱过后,换上家常的衣裳,李元娘才觉浑身发酸发疼,皎春和皎冬便替她揉肩捶腿。
竹枝和素月在门口站着。
李元娘想打发了二人回去,怕常钰回来无人伺候,让她二人站着,她和皎冬皎月说话又不方便。
直到亥初常钰还没有回来,李元娘实在太困了,只好在美人卧上小憩,让皎春看着,若常钰回来就唤她。
常钰亥正一刻才回来。
皎春仔细注意着门口,见常钰回来,急忙唤醒了李元娘。
常钰进来时李元娘已经起来,他有些讶异:“怎么还没睡?”
李元娘握了握帕子:“可要吃些东西。”
“不了,以后若我回来的迟,不用等。”
“嗯。”
说着李元娘要上前替他宽衣,常钰道:“让素月她们来就好。”
李元娘便唤了素月和竹枝进来伺候常钰盥洗换衣。
待常钰收拾好,二人就歇下。
才躺下,净舒适的床铺让李元娘不自觉阖上了眼,她这两真是累坏了。
常钰回头看李元娘,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清浅绵长,鸦青色的发静静散在枕头上,一张圆润的脸在烛光里极娴静。
常钰瞧着她紧裹的被子,微翘了一下嘴角,将床头的烛火熄灭后也睡去。
李元娘这一觉睡得极好,她睁开眼时常钰已经醒了,窗外的微光射进来,她抬头看他,撞进一双黑亮的眸子。
常钰将手伸进她的里衣,李元娘不看他的眼睛,他用手扳正她的脸,让她看他:“不想?”
李元娘想起昨夜的疼痛,身体瑟缩了一下:“不……哦……是!”
常钰覆下身子,堵上了她的嘴。
天大亮时常钰喊了丫鬟进来。
李元娘觉得自己身子都碎了,但今她回门,哀怨的看了一眼常钰,强打起精神。
常钰眼角的余光扫到李元娘,眉梢微动,连带着那道疤也鲜活起来。
郑国公五子三女,女儿们都已嫁人,如今府里住着世子常珏,三爷常瑛,四爷常琪,还有常钰。
二爷常琼算是勋贵人家里少有的读书人,外放到陕西府做知府,并携带了家眷去。
常氏先祖曾随太祖皇帝起兵,是立国之初太祖皇帝亲封的六大国公之一,传到现郑国公不过才三代。
郑国公以前常年在外,近年才卸了职赋闲在家。
李元娘和常钰到仰止堂时,大家都在。
世子夫人笑道:“今五弟妹回门,我早早就备下了车和回门礼。”
说着递了个册子过来:“五弟妹看看需要再添些东西吗?”
李元娘接过册子并不看,福了福身子道:“多谢大嫂费心,你准备的一定很周全。”
三夫人抬眼瞧李元娘,倒是个聪明的,当着公婆和大家的面,既肯定了大嫂的辛苦,又将问题抛还给大嫂。
郑国公夫人也打量起李元娘,原想着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又是丧妇之女,初来乍到不是胆小怕事就是谨小慎微,没想到说话这么滴水不漏。
四夫人给女儿静姐抹了抹嘴上的点心屑子,大嫂可真是时刻也不忘体现自己的精明,既想让公婆觉得她当家理事贤惠能,又要讨五弟的好,还要试探刚进门的五弟妹性子如何,呵呵,人家这是给她踢回去了,没有说自己觉得如何,而是告诉她,你是当家夫人,你应该准备的周全。
世子夫人笑道:“是人都有纰漏,我也不能事事周全。”
还没等李元娘说什么,郑国公夫人催道:“快去吧,亲家该等急了。”
常钰转身出门,李元娘福了福,也转身出了门。
常钰骑马,李元娘坐车,马车走的地极平稳。
二人到时,李家大房门口站了许多人。
李元娘的马车直接进了大门,在垂花门前停了下来。
大太太、二太太、三太太带着二娘几人均站在门口。
车子才停稳妥,二娘和三娘几人就迎上来喊大姐。
李元娘眼眶发酸,赶忙撩了车帘下车。
大老爷等人在外院招待常钰。
李元娘给大太太等人见了礼,就去见老太太。
老太太从上到下将李元娘好好看了一遍,又拉着她的手仔细询问起她在郑国公府的情景。
李元娘一一答了。
老太太欣慰道:“郑国公府这样的人家我们以前从未接触过,你这孩子有福气,如今看来人家有规有矩,有节有礼,你要好好惜福。”
李元娘应是。
吃了午饭,大太太让李元娘到崇光院歇一歇。
李元娘迫不及待的回了崇光院。
暮春的午后,光是融了的蜜,斜斜地从西边淌下来,将院墙的影子拉得又薄又长。
李元娘踩着这参差的影子回了崇光院。
才一进院,春棠花开得正浓,是凝固的、燃烧的云霞,是仙人醉后打翻了的胭脂盒,将最秾艳的一抹,随意泼在这寂寂的院角。
李元娘快步走近,枝头的颜色却又活泛起来,深浅错落着,枝梢顶上的是带着稚气的浅粉,薄薄的花瓣近乎透明,阳光能轻易地穿透,照出里头一丝一丝纤细的脉络,愈往下,花色便愈沉,成了饱满的、带着丝绒质感的绛红,一团团,一簇簇,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仿佛再多一朵,那墨黑的枝便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了。
花开得密,挤挤挨挨的,几乎看不见叶子,于是那一片繁华便有了种铺天盖地的气势,蛮横地占满了她的眼睛。
今是无风的,空气稠得化不开,可偏偏有那么几片花瓣,像是承不住自身的丰腴,或是被那看不见的、时光流逝的重量所催折,悄没声息地脱离了枝头,旋着,飘着,迟迟不肯落地。
有几片正巧拂过李元娘的肩头,她拈起来,那触感是凉的、软的,还带着一缕极幽微的甜香。
李元娘站在树下,站在这盛大而静默的花事里,忽然感到恍惚。
周遭是静的,可这满树繁花的静里,却分明响着一种喧哗,那是生命在极致的绽放里发出的、只有心魂才能听见的巨响。蜜蜂的嗡嗡声适时地加入了这无声的合唱,它们肥胖的身子钻入花心,忙乱而专注,成了这静止画面里唯一的动点。
李元娘仔细瞧着,好将这满树浓春,更完整地收进眼里,收进心里。
头正浓里春棠的颜色便愈发地暖了,暖得让她心里发涨,又无端地生出些温柔的怅惘来。
常钰进来时,李元娘正站在树下,手里捻着春棠花瓣,那花瓣落在她的指尖,竟生出无端的旖旎。
她今穿了胭脂红的衣裳,仿佛是春棠树落下的花,又仿佛那春棠是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直入云霄。
“喜欢这树?”常钰问。
李元娘回头:“喜欢,很喜欢。”
“我让人挖了带回去了。”
李元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带回去,这么大一棵树?”
“种到韫石居。”
李元娘觉得常钰在开玩笑,但看他的表情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不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它正在盛花期,这个时候若将它挖出来,会伤了它的本。”
况且她并不想挖了它,就让它在这里,好好的在这里。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说着常钰就往屋里去,李元娘跟着他进了屋。
才去了两三,李元娘却感觉屋子空了。
常钰环视了一圈,屋子不大,处处透着女儿家的细致。
常钰只坐着喝茶,李元娘让皎春和岁欢岁喜收拾博古架上的东西。
常钰扫了一眼博古架,有精致的阿福娃娃,有整个竹雕的马上封侯笔筒,有古怪但不失精巧的塑雕,真是孩子心性。
午后大太太安排了席面,李元娘和常钰吃过后,大家就送他们回了郑国公府。
李元娘坐在车上,透过帘子瞧去,大家正站在门口目送她,她的眼眶湿了又湿。
常钰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李元娘正拿帕子抹泪,他就勒着缰绳,让马走得极慢。
二人回了郑国公府,直接去了仰止堂,郑国夫人和三夫人还有郑家远房的两位婶娘正在打叶子牌。
她停了手上的牌,问了李元娘回门的事,问老太太和大太太可安好。
李元娘一一答了。
三夫人就笑道:“瞧娘偏心的,五弟妹是回娘家了,不知道还以为上哪儿挨欺负去了,那像我们,出门就是一整天也没人关心一句。”
几人都大笑。
郑国公夫人也笑道:“你啊,你五弟妹还小,又刚来我们家,自然得多想着她。
其中一个婶娘也笑道:“我记得当初你娘也是这样关心你的,如今倒拈酸吃醋起来了。”
“哎吆,我就一句话,竟招来这些话,算了,以后我也多疼着她就是了。”
说着过去拉了李元娘到郑国公夫人跟前:“娘瞧瞧,是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瞧好了我们继续打牌,也好让弟妹回去歇着。”
李元娘笑着不说话。
郑国公夫人失笑:“好,你啊!”
还真就仔细瞧了瞧李元娘,见她虽有些疲惫,气色却很好,可见是个康健的,小五年纪大了,早该添孩儿了,小五媳妇无论是年龄还是身体都是孕育孩儿的好时候:“快回去歇着吧!”
李元娘对几人福了福,告辞出来,常钰在门口等她。
二人便回了韫石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