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所有含辣椒成分的用洗护杂物全部咬完之后,我安安稳稳地在家待了整整九天。
这九天里,我会帮婆婆喂鸡、择菜、晒粮食,会抱着小宝在村口的树荫下看其他孩子玩耍,到了饭点就乖乖吃饭,到了晚上就准时睡觉,作息规律得像村口老槐树上的时钟。婆婆每天都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终于恢复正常了,王建军更是敢独自赶车去镇上做零工,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把我拴在视线范围内。
整个王家村,乃至周边几个村子,都彻底松了一口气。大家把藏起来的东西重新放回原位,把扔掉的瓶瓶罐罐捡回来清洗净,田地开始播种,院落开始修整,一切都朝着最普通、最安稳的农家子走去。所有人都坚信,那场漫长到令人窒息的辣椒执念,已经永远、彻底地画上了句号。
可谁也没能料到,在第十天的午后,我陪着婆婆去村卫生室拿感冒药时,鼻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辛辣气息——那丝气息来自卫生室最里面的药柜,来自一整排贴着标签的药盒、药瓶、药膏、药贴。
我瞬间僵在原地。
我终于想起来,这世上还藏着最后一类与辣椒紧紧绑定的东西,藏在药房、诊所、医院、卫生室、药店里,被用来治病、止痛、活血、驱寒。它们是添加了辣椒成分、带有辣椒性味、含有辣椒酊或辣椒素的药品。
内服的、外用的、中成药、西药、药膏、药贴、药酒、酊剂、搽剂、丸剂、片剂……
辣椒风湿膏、辣椒碱膏、辣椒酊、祛风辣椒贴、活血辣椒油、含辣椒成分的中成药丸、辣椒止痛片、辣椒药酒、外用辣辣酊、温经辣椒膏……
这些东西是药,不能随便吃,不能随便用,却实实在在以辣椒为原料、为成分、为药效核心。它们藏在密封的药盒里、铁皮柜中、玻璃药瓶内,散发着极淡却无法忽视的辣气。而这些,我从来没有碰过,从来没有咬过,从来没有完整清理过。
那股早已沉寂的执拗,如同被火星点燃的柴,在心底轰然炸开。我必须把所有能找到的、含辣椒成分的药品,无论内服外用,无论固体液体膏体,全都挨个咬一遍,一个都不能漏,一个都不能放过。
我缓缓松开抱着小宝的手,赤脚踩在卫生室净的水泥地上,目光直直望向那一排深褐色的中药西药柜。
村卫生室的老大夫正低头抓药,一抬头看见我的眼神,手里的药秤“哐当”掉在柜台上。婆婆更是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声音抖得几乎要断裂:“翠花!那是药啊!是治病的!不能咬!不能碰啊!妈给你跪下了……”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稳稳地朝着药柜走去。脚步不急不缓,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谁也无法撼动的坚定。
老大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无数病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看着我身后快要哭晕过去的婆婆,又看了看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长长叹了口气,主动拉开了药柜的抽屉:“作孽哦……罢了罢了,我把所有带辣椒的药全拿出来,你弄完,就再也别来了……”
王建军恰好从镇上回来,一进卫生室就看到这幅场面,他没有冲上来阻拦,只是默默地把小宝接过来抱在怀里,对着老大夫深深鞠了一躬:“叔,麻烦您了,这是最后一样了,咬完这些药,天底下就再也没有和辣椒沾边的东西了。”
婆婆瘫坐在卫生室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颤抖。她已经哭不动了,也拦不住了,只能认命般地等着我把最后一类东西咬完。
我从卫生室的药柜开始,第一件拿到手里的,是辣椒风湿膏。黑色的药膏贴在白色的布面上,带着浓烈的辛辣药香。我撕开包装,把药膏本体凑到嘴边,轻轻咬下一口,再把塑料包装、贴纸边缘全部咬一遍。
第二件,是辣椒碱膏。白色的软管,银色的瓶盖,我拧开盖子,挤出一点膏,放在舌尖轻咬,再把整支药膏的管身、管口、瓶盖全部咬出整齐的牙印。
第三件,是辣椒酊。褐色的玻璃小瓶,密封严实,我打开瓶塞,轻嗅之后咬遍瓶身、瓶塞、瓶口,连标签边缘都不放过。
第四件,是祛风辣椒贴。独立包装,温热药效,我撕开袋子,把药贴本体咬一遍,再把包装纸全部咬碎。
还有含辣椒成分的中成药丸,黑色的蜜丸,坚硬光滑,我拿在手里,一口一口咬开;
辣椒止痛片,白色的药片,薄薄一片,我放在齿间轻轻咬碎;
活血辣椒药酒,玻璃瓶装,酒液深红,我拧开瓶盖,轻咬瓶口,再把瓶身全部咬遍;
温经辣椒膏,铁盒装,膏体棕黄,我打开盒子,轻咬膏体,再把铁盒边缘、盖子全部咬过;
外用辣辣酊,褐色液体,辛辣刺鼻,我打开瓶盖,咬遍整个瓶子。
村卫生室里所有含辣椒成分的药品,被老大夫一一翻出,摆了满满一桌子。我一件接一件,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地咬着,动作平稳、机械、流畅,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犹豫。
药品的味道苦涩、辛辣、刺鼻,有的冰凉,有的温热,有的坚硬,有的黏稠。我的嘴唇被药味得微微发红,舌尖发麻,牙龈因为咬药片、药丸、玻璃瓶口阵阵发酸,可我丝毫没有在意,眼里只有药盒上“辣椒”二字,手里只有咬合的动作。
卫生室里静得可怕,只有我咬碎药贴、咬开药瓶、咬服药片的细微声响。老大夫背着手站在窗边叹气,王建军抱着小宝沉默不语,婆婆低着头抹眼泪,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扰,所有人都在陪着我完成这最后一场仪式。
村卫生室的药品全部咬完,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个小小的村卫生室,只是药品世界的一角。镇上的药店、大药房、诊所、卫生院,县城的医院、药房、医药超市、保健品店,才是含辣椒成分药品真正集中的地方。那里有成百上千种辣椒类外用内服药品,药膏、药贴、药酒、酊剂、膏、药丸、片剂,应有尽有。
我抬脚,径直走出村卫生室,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婆婆和王建军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跟了上来。这一次,婆婆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解脱般的平静,她知道,这真的是最后一程了。走完这一程,辣椒将从这个世界上所有角落彻底消失,再也没有一丝痕迹能勾起我的执念。
从村子到镇上,一个时辰的路,我走得平稳而坚定。风掠过田野,带来麦苗的清香,没有辣味,没有药味,只有最朴素的自然气息。
一进镇子,我没有去超市,没有去用品店,没有去任何与药无关的地方,而是直接走进了镇上规模最大的连锁大药房。
药店店长早就从村民口中得到了消息,早已把店内所有含辣椒成分的药品全部挑出,整整齐齐码放在门口的长桌上,堆得像一座小小的药山。
“都在这儿了,辣椒风湿膏、辣椒碱膏、辣椒酊、辣椒贴、辣椒药酒、含辣椒中成药……全齐了,你慢慢弄,不耽误别人。”店长的语气客气而恭敬,不敢有半分怠慢。
我走到长桌前,从最顶端的药品开始。
大号辣椒风湿贴,撕开,咬药膏,咬包装;
强效辣椒碱膏,拧盖,咬膏,咬管身;
医用辣椒酊,开瓶,咬瓶身,咬瓶塞;
陈年辣椒活血药酒,大玻璃瓶,咬瓶口,咬标签;
辣椒止痛中成药,大蜜丸,咬开,嚼碎;
复方辣椒贴片,多层包装,层层撕开,层层咬遍;
温感辣椒膏,铁盒大号装,咬膏体,咬铁盒;
外用辣椒搽剂,塑料瓶,咬瓶口,咬瓶身;
辣椒素药片,铝塑板包装,抠出药片,咬碎;
祛风辣椒油,小玻璃瓶,咬遍全身。
一桌子药品,从固体到液体,从内服到外用,从片剂到膏体,从玻璃瓶到塑料管,我没有放过任何一件,没有漏掉任何一个角落。每一件药品,都必须经过我的牙齿,留下清晰而整齐的牙印,才算完成使命。
药店里的顾客远远站在门外,不敢进来,也不敢议论,只是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店员们站在柜台后,大气都不敢喘,整个药房安静得只剩下包装撕裂声、瓶盖拧开声、牙齿咬合声。
婆婆和王建军抱着小宝,坐在药店门口的台阶上,从午后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他们没有疲惫,没有焦躁,只有一种即将抵达终点的安稳。
药店的药品咬完,我去镇上所有的私人诊所、卫生院、小药铺、保健品店。
诊所的药柜里,藏着医用辣椒制剂、辣椒止痛膏、辣椒酊,我一一翻出,挨个咬遍;
卫生院的处置室里,放着一次性辣椒贴、外科用辣椒膏,我全部拿出来,挨个咬完;
小药铺的抽屉里,存着老式辣椒药酒、含辣椒中药丸,我全部打开,挨个咬遍;
保健品店的货架上,摆着天然辣椒素胶囊、辣椒活血保健品,我全部拆开,挨个咬遍。
整个镇子,从街头到街尾,从正规药房到私人小铺,所有能找到的含辣椒成分药品,全部被我搜出,全部被我挨个咬了一遍。没有一盒遗漏,没有一贴幸免,没有一瓶放过。
我的嘴角沾满了药屑、膏体、纸屑、塑料碎末,牙齿酸痛,舌尖麻木,嘴唇被药品得微微发肿,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微微发颤。可我依旧没有停下,没有喝水,没有休息,没有回头,只是一件接一件地完成着手里的事。
天色完全黑透,镇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整条街道。我终于拿起了镇上最后一家药铺里的最后一贴辣椒风湿膏,撕开包装,轻轻咬下一口,缓缓放下。
至此,全镇所有含辣椒成分的内服外用药品,全部咬完。
我站在路灯下,缓缓抬起头,望向漆黑而辽阔的天空。晚风轻轻吹过,带走我身上的药味、辣味、膏体味,带走所有与辣椒相关的气息。
心底那股纠缠了无数个夜、贯穿了果实、种子、茎、制品、造型、野草、用品、药品的执拗,在这一刻,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彻彻底底、净净、永永远远地消散了。
指尖不再发痒,牙齿不再酸痛,舌尖不再麻木,牙龈不再胀痛,口不再空荡,脑子里不再有任何辣椒的影子。没有鲜红的果实,没有小小的种子,没有深埋的茎,没有瓶罐的制品,没有造型的物件,没有山野的辣草,没有用的洗护,没有药用的膏贴。
这世间,再也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与辣椒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婆婆和王建军看到我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迈步,他们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我身边。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哭过后的清亮与释然,她笑着,眼泪却不停地流:“好了……翠花……真的好了……全完了……最后一样也咬完了……”
王建军走到我面前,轻轻弯腰,稳稳地把我背在背上。他的后背温暖而结实,脚步轻快得如同要飞起来,再也没有半分沉重。婆婆抱着小宝,紧紧跟在旁边,小宝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软软地喊:“妈妈,回家,睡觉。”
我趴在王建军的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夜晚温柔的风,感受着家人安稳的呼吸,感受着内心从未有过的平静、空旷与安宁。
我们一家人走在深夜的乡间小路上,月光如水,星光点点,田野寂静,道路绵长。身后的村子、镇子、卫生室、药房、药铺,全都褪去了所有辣椒的痕迹,净净,清清爽爽。
从婆婆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一天起:
我咬完了十亩地全部的辣椒果实;
咬完了全村、邻村、山野所有辣椒植株;
咬完了镇上、县城整车成堆的新鲜辣椒;
咬完了天底下所有的辣椒种子与地下茎;
咬完了所有瓶装罐装袋装的辣椒制品;
咬完了所有泥塑木雕布艺纸质的辣椒造型物件;
咬完了漫山遍野所有带辣味的野生草木;
咬完了所有含辣椒成分的洗护用杂物;
最后,咬完了所有内服外用含辣椒成分的药品。
从土地到餐桌,从山野到房屋,从食物到药品,从天然到人工,从有形到无形,从看得见的果实到看不见的成分。
我把这世间,所有与辣椒相关的一切,完完整整、彻彻底底、无一遗漏地,挨个咬了一遍。
没有怨恨,没有报复,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逻辑,没有意义。
我只是想这么做,于是,我从第一颗辣椒开始,一步一步,一件一件,一样一样,走到了真正的、最终的、永恒的终点。
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
婆婆烧了一大锅滚烫的热水,把我从头到脚洗得净净,洗去所有药渣、碎屑、污渍;王建军端来温了一夜的米汤、鸡蛋、白面馒头,一勺一勺喂进我的嘴里,清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抚平所有辛辣与苦涩;小宝趴在我的身边,小脑袋靠着我的胳膊,睡得香甜。
我躺在温暖而燥的炕上,被家人的气息包裹着,没有一丝躁动,没有一丝念头,没有一丝渴望。
我闭上眼睛,一夜无梦,睡得沉实、安稳、悠长。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子,落在我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我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看着院子里正在扫地的王建军,看着灶房里忙碌的婆婆,看着在地上追着小鸡跑的小宝,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了一个平静、温柔、真正属于人间烟火的笑容。
院子净,村落安静,天地清朗,人心安稳。
再也没有辣椒,
再也没有辣味,
再也没有牙印,
再也没有执念,
再也没有疯狂。
一切,真正、永远、彻底地结束了。
往后余生,只有三餐四季,家人相伴,孩童嬉笑,岁月安稳,平淡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