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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3

太阳从头顶正中间慢慢挪到了西边的树梢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被晒蔫了的辣椒秧。我依旧站在婆婆的十亩辣椒地里,手上的动作一刻都没停,摘辣椒、咬一口、扔地上,再摘、再咬、再扔,机械得像村里老王家那台只会转圈的抽水机,不用想、不用思考,只需要重复同一个动作就行。

嘴里的辣味早就麻得没了知觉,一开始那种火烧火燎的疼早就消失了,舌头像是被人用布裹住了,尝不出咸甜苦辣,只能感觉到辣椒果肉在嘴里咯吱咯吱的脆感。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咬了多少个辣椒,可能是一千个,可能是一万个,也可能比村里所有人家养的鸡加起来都多。反正我眼里只有辣椒,绿的、红的、弯的、直的、大的、小的,只要长在秧上,我就必须摘下来咬一口,少一个都不行。

田埂上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两三个人,变成了十几个人,后来连村口下棋的老头、纳鞋底的老太太、放学路过的半大孩子,全都挤到了辣椒地边上,伸着脖子往地里看,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一群乱飞的麻雀,吵得人耳朵疼,但我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顾着低头找辣椒、啃辣椒。

“你们说这李翠花是不是魔怔了?从中午吃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就这么一个一个咬辣椒,图啥啊?”

“谁知道呢,张桂兰那老婆子也是,就为五块钱的西瓜把人赶出来,换谁谁不气?可气归气,也不能这么霍霍辣椒啊,这可是十亩地,全霍霍完了,张桂兰不得哭死?”

“我刚才看见王建军偷偷躲在远处树后面看,不敢过来,也不敢劝,就缩着脖子站着,跟个木桩子似的,真是窝囊废一个。”

“你们看她扔的辣椒,满地都是,每个都缺一口,整整齐齐的,跟盖章似的,这要是拉去批发市场,谁会买啊?全是牙印子,看着都膈应。”

有个拎着水桶路过的大婶实在看不下去,走到田埂边对着我喊:“翠花啊,别吃了,辣坏了身子不值当!有啥事回家说,跟辣椒置气啥啊?”

我听见了,但是我没理她,依旧伸手摘下一个藏在叶子底下的小青椒,咬掉尖尖的一头,随手扔在脚边。大婶见我不理人,叹了口气,摇着头拎着水桶走了,边走边念叨着“造孽啊,真是造孽”。

我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也不想听任何人的劝,我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把这十亩地里的每一个辣椒,全都咬上一口。这是婆婆赶我出门后,我唯一能做的事,也是我心里最想完成的事,就像村里的人过年必须贴春联、端午必须吃粽子一样,是必须要做完的事,没有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理由。

地里的泥土被我踩得坑坑洼洼,我从地头第一排开始吃,横着一排一排往后啃,辣椒秧被我拨得东倒西歪,叶子掉了一地,满地都是我咬过的辣椒,青红交错,牙印清晰,远远看去,辣椒地中间被我啃出了一条光秃秃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大虫子。

走着走着,我的脚腕被辣椒秧上的小刺扎了一下,疼得我抽了一口冷气,低头一看,脚腕上扎了一细细的小刺,渗出来一点点血珠,沾在泥土上,变成了一个小泥点。我蹲下来,用手指抠掉那小刺,随手抹在辣椒秧上,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吃,好像刚才那点疼本不存在一样。

手上的伤口更多,辣椒秧的叶子、茎上全是细小的毛刺,还有我摘辣椒时被辣椒蒂划破的小口子,密密麻麻的,沾了辣椒汁之后,一开始是刺疼,后来也麻了,跟我的舌头一样,没了任何感觉。我看着自己的手,又红又肿,指缝里全是辣椒汁和泥土,黑一块绿一块红一块,像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野人,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脏,也不觉得难看,反而觉得这双手特别有用,能帮我摘下一个又一个辣椒。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西边的太阳变成了橘红色,把天空染得一片通红,连地里的辣椒都被映得更红了。村里开始飘起了做饭的炊烟,饭菜的香味飘到辣椒地里,勾得我的肚子咕咕直叫,叫得特别响,连田埂上围观的人都听见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从中午吃到现在,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除了辣椒,什么都没进肚子。胃里开始不舒服,辣的,跟嘴里的感觉一样,像是吞了一团烧着的炭火,胀鼓鼓的,又疼又闷,时不时还会往上反酸水,呛得我直咳嗽。

我咳嗽了几声,弯腰扶着辣椒秧喘了口气,看着眼前依旧密密麻麻的辣椒秧,心里没有丝毫放弃的念头,反而更坚定了。我扶着秧苗直起腰,伸手又摘下一个最大的红辣椒,狠狠咬了一大口,辣椒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印子,我也不去擦,就任由它流着。

就在我吃得正投入的时候,田埂上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又尖又响,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老母鸡,震得我耳朵都嗡嗡响。我抬头一看,只见婆婆张桂兰挎着一个装辣椒的竹篮,站在辣椒地的地头,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盯着地里满地被咬过的辣椒,盯着我手里正咬着的辣椒,脸气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爆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显然是从别的地里完活回来,本来想来看看自己的宝贝辣椒,结果一到地头,就看到了这幅让她崩溃的画面。

我看着她,不仅没害怕,反而笑了,笑得跟中午一样,前仰后合,眼泪都笑了出来。我把手里咬了一口的红辣椒举起来,对着她晃了晃,然后又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婆婆张桂兰被我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她把手里的竹篮狠狠摔在地上,竹篮里的几个辣椒滚了出来,她踩着碎步,连滚带爬地从田埂上冲下来,直奔我而来,嘴里骂着最难听的话,声音都喊破了音:“李翠花!你个丧良心的!你个遭天谴的!你敢霍霍我的辣椒!我打死你!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她冲得太急,脚下一滑,“扑通”一声摔在了田埂上,摔了个四脚朝天,身上沾满了泥土,头发也乱了,像个疯婆子一样。可她本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往我这边冲,手里还捡起地上的土块,朝着我扔过来。

土块砸在我身上,软软的,一点都不疼,我甚至都没躲,依旧站在原地,摘下一个辣椒,咬一口,扔掉,再摘一个。

婆婆张桂兰冲到我面前,伸出手就想抓我的头发,打我的脸。我轻轻往旁边一躲,她扑了个空,差点又摔倒。她转过身,指着满地的辣椒,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声音嘶哑:“我的辣椒啊!我的十亩辣椒啊!这是我的命啊!你全给我霍霍了!全给我咬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她蹲在地上,捡起一个我咬过的辣椒,看着上面清晰的牙印,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用手拍打着地面,把泥土拍得满天飞:“我辛辛苦苦种了半年!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才回家,浇水施肥除草打药,一颗一颗伺候着,就等着秋天卖个好价钱养老!你倒好!你全给我咬了!全给我毁了!李翠花,我跟你拼了!”

说着,她又朝着我扑过来,这次我没躲,任由她抓住我的胳膊,用拳头捶我的肩膀。她的力气不大,捶在我身上跟挠痒痒一样,我依旧面无表情地摘辣椒、咬辣椒、扔辣椒,好像她捶打的不是我,而是一没有知觉的辣椒秧。

“你打吧,你骂吧,”我嘴里嚼着辣椒,含糊不清地说,“你把我赶出家门,我就把你的辣椒挨个吃一口,你毁我的子,我就毁你的辣椒,咱俩谁也别想好。”

婆婆张桂兰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脆坐在地上,撒起泼来,拍着大腿哭喊:“老天爷啊!你睁睁眼看看啊!我娶了个什么儿媳妇啊!这是要把我往死里啊!我的辣椒没了!我的养老钱没了!我不活了!我死在这辣椒地里算了!”

她的哭声引来了更多的村民,把辣椒地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七嘴八舌地劝着,可谁也不敢真的上前拉架,毕竟张桂兰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讲理,谁沾着谁倒霉。

我老公王建军也被这阵仗吓得从树后面跑了过来,挤到人群里,看着坐在地上哭的亲妈,看着站在地里吃辣椒的媳妇,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会儿看看他妈,一会儿看看我,嘴里只会重复一句话:“妈,你别闹了,翠花,你别吃了,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婆婆张桂兰猛地抬起头,指着王建军的鼻子骂,“你个没用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看着你媳妇霍霍我的辣椒!看着她欺负我!你连个屁都不敢放!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王建军被骂得低下头,不敢说话了,站在原地,抠着手指头,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

我看着这母子俩的样子,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没有解气,也没有难过,就像看两个跟我没关系的陌生人一样。我依旧专注于眼前的辣椒,一棵一棵地找,一个一个地啃,生怕漏掉任何一个。

婆婆张桂兰哭了半天,见我本不理她,依旧在霍霍她的辣椒,也哭累了,骂累了,就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一边,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一样。她也不打了,也不闹了,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一个一个咬辣椒,看着满地的狼藉,浑身不停地发抖。

天越来越黑,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冒出来,村里的路灯也亮了,昏黄的灯光照在辣椒地里,把我和辣椒秧的影子拉得奇形怪状的。围观的村民慢慢散了,回家吃饭睡觉了,只剩下婆婆、王建军,还有我,在这片辣椒地里。

王建军终于鼓起勇气,走到田埂边,对着我小声说:“翠花,回家吧,别吃了,我妈知道错了,我让她给你道歉,咱们回家好不好?孩子还在家等着你呢。”

提到孩子,我的心里动了一下,那是我唯一的软肋。我抬头看了看王建军,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婆婆,婆婆的嘴撇了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显然是不愿意道歉。

我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吃辣椒:“我不回家,她把我赶出来了,我就不回去了,我就在这里吃辣椒,把十亩地的辣椒全吃完,我才走。”

“你这又是何必呢……”王建军急得直跺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婆婆张桂兰冷哼一声:“让她吃!我看她能吃到什么时候!十亩地的辣椒,我让她吃!撑死她才好!我就当没养这个儿媳妇!我的辣椒就算全烂在地里,也不让她这么霍霍!”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手里的辣椒,眼神里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我不理会他们母子俩,继续往前吃。夜色越来越浓,地里的蚊子也多了起来,围着我的脸和手嗡嗡乱飞,咬出一个又一个包,又痒又疼。我伸手拍死几只,继续摘辣椒,好像蚊子咬的不是我一样。

夜里的风凉了起来,吹在身上,我打了个寒颤。我中午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碎花短袖,现在被夜风吹着,有点冷,可我依旧不想走,也不想停。我裹了裹衣服,缩了缩脖子,继续在辣椒地里找辣椒、啃辣椒。

王建军见劝不动我,又不敢惹他妈,只好灰溜溜地回家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好几眼,眼神里满是无奈。

辣椒地里只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她站在地头,我站在地里,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只有我摘辣椒、扔辣椒的声音,还有夜风吹过辣椒秧的沙沙声。婆婆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钉在地上的木桩,死死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盯出一个洞来。

我也不管她,继续吃我的辣椒。我从地这头吃到地中间,又从地中间吃到地那头,十亩地的辣椒,已经被我啃掉了一大半,满地都是我咬过的辣椒,堆在地上,像一层厚厚的红绿色地毯。我走过的地方,辣椒秧光秃秃的,只剩下茎,没被啃过的辣椒,全都藏在没走到的地方,等着我去咬。

我的胃越来越难受,反酸水的次数越来越多,每咬一口辣椒,胃里就跟着疼一下,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拧着。我忍不住弯下腰,呕了几声,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股浓浓的辣椒味从喉咙里涌上来,呛得我眼泪直流。

我扶着辣椒秧,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慢慢直起腰。我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满地的辣椒,看着站在地头的婆婆,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我一定要吃完,一定要把最后一个辣椒也咬一口,不然我就输了。

我也不知道我输了什么,赢了什么,可我就是这么想的,想把这件事做到底,做到极致,做到再也没有一个辣椒能逃过我的嘴。

我继续往前走,拨开长得高高的辣椒秧,仔细寻找着每一个藏在叶子里、枝桠间的辣椒。有的辣椒长得特别隐蔽,躲在最里面,不仔细找本看不见,我就蹲下来,扒开层层叠叠的叶子,把它找出来,摘下来,咬一口,扔掉,绝不放过。

有一个辣椒长得特别小,比我的小拇指还要小,藏在辣椒秧的部,我趴在地上,才把它摘下来,放进嘴里,轻轻咬掉一半,然后心满意足地扔掉。

婆婆站在地头,看着我趴在地上找辣椒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只是眼神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疑惑,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夜越来越深,村里的灯都灭了,只剩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照着这片被我霍霍得不成样子的辣椒地。我累得不行,腿酸得抬不起来,手也抬不动了,嘴里、胃里、浑身都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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