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3

将所有辣椒制品从瓶罐包装袋里一一咬完的那几天,整个王家村连一丝辣味都寻不见了。婆婆把灶台用碱水洗了三遍,王建军把村口小路扫了又扫,村民们更是把家里但凡沾过辣的碗筷、碟子、罐子全扔到了村外的深沟里。田地空着,山坡静着,县城的种子街、批发市场全都对辣椒避之不及,连路过的货车都刻意绕开这片地界。

我安安静静坐在炕边,抱着小宝,喝着婆婆递来的温水,看上去和普通的农家媳妇没有半分区别。婆婆守在一旁,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终于等到了这场漫长执拗的尽头。王建军则坐在门槛上,长长地舒着气,觉得子终于能回到正轨。

可谁也没有想到,在一个雾气浓重的清晨,我心里那股沉寂的念头,又以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重新冒了出来。

不是辣味勾的,不是泥土引的,也不是残存的果实、种子、茎、叶芽惹的。我盯着窗纸上贴着的一张旧年画,视线落在画里那串用来象征丰收的红辣椒图案上,指尖忽然又开始发痒。

这世间,除了能吃的辣椒、能种的辣椒、能加工的辣椒,还有无数被人做成样子的辣椒。

泥塑的辣椒摆件、木雕的辣椒挂件、布艺的辣椒玩偶、刺绣的辣椒图案、陶瓷的辣椒造型碟子、塑料的辣椒装饰品、年画里画的辣椒、剪纸剪的辣椒、小孩戴的辣椒肚兜、老人挂的辣椒平安符……

它们不能吃,不能种,不能调味,却长着一副完完整整的辣椒模样,带着辣椒的形状,带着辣椒的轮廓,带着辣椒的精气神。

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有碰过,从来没有咬过,从来没有挨个清理过。

这个念头一旦生,就再也压不下去。我必须把所有能找到的、带着辣椒造型的物件,不管是木头、泥土、布料、纸张、陶瓷、塑料,全都挨个咬一遍,一个都不能漏,一个都不能放过。

我慢慢放下怀里的小宝,赤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稳稳地朝着门口走去。

婆婆原本正低头缝衣服,一抬眼看见我的动作,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线团滚出去老远。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翠、翠花……你、你又要……那、那不是吃的啊……”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扫过村口,扫过整个村子里所有可能藏着辣椒造型物件的角落。我的脚步坚定,方向明确,没有丝毫犹豫。

王建军冲了出来,看到我盯着墙上挂着的一个布艺辣椒挂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拿了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声音低沉得像埋在土里:“妈,别拦了,不管是什么,只要是辣椒样子的,就让她咬完。咬完,就真的再也没有了。”

婆婆瘫坐在小板凳上,抹了一把眼泪,抱起还没睡醒的小宝,踉踉跄跄地跟在我的身后。这一次,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只是眼神空洞地跟着我走,像是接受了命运里所有无法抗拒的安排。

我从自家院子开始,第一个目标,就是门框边挂着的那个布艺红辣椒挂件。是过年时缝的,用红布缝成辣椒的样子,里面塞着棉花,挂在门口图个喜庆。我伸手摘下来,凑到嘴边,轻轻咬下一口。

布质的外皮软软的,里面的棉花蓬蓬松松,没有辣味,没有口感,可它是辣椒的样子,我就必须咬。咬完一口,我换个位置,再咬一口,把整个布艺辣椒,咬得布满牙印,才轻轻放在地上。

自家院子里的辣椒造型物件咬完,我走进堂屋。柜子上摆着一个陶瓷辣椒摆件,白瓷底,红釉身,是亲戚送来的礼物。我拿起来,放在嘴边,轻轻咬着瓷质的表皮,冰凉坚硬,却依旧逃不过我的牙齿。

墙上贴着剪纸辣椒,红宣纸剪的,小巧精致,我揭下来,叠好,放在嘴里,轻轻咬碎。

窗上印着辣椒图案窗花,我用手指抠下来,一点点咬完。

炕上放着小宝的辣椒图案肚兜,我拿起来,对着上面绣的辣椒刺绣,挨个咬一遍。

自家所有带辣椒造型的物件全部咬完,我抬脚走出大门,朝着隔壁邻居家走去。

邻居大婶早就听到了动静,站在门口,把家里所有辣椒样子的东西全都摆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布艺辣椒、木雕辣椒、塑料辣椒、年画辣椒、剪纸辣椒、小孩玩具辣椒……摆得整整齐齐,一样不落。

“翠花,你慢慢咬,都在这儿,一样都不少。”大婶的声音温和,没有丝毫怨言,只有满满的配合。

我走到石桌前,从第一件开始。

木雕辣椒挂件,坚硬的木头,纹理清晰,我一口一口咬着,牙印嵌进木纹里;

塑料辣椒玩具,光滑的塑料表面,被我咬出一个个浅浅的凹痕;

泥塑辣椒小摆件,泥土烧制的,脆生生的,咬一下掉一小块渣;

辣椒图案年画,纸张薄薄的,我撕下来,叠好,咬成碎片;

辣椒刺绣手帕,丝线细密,我对着绣出来的辣椒,挨个咬遍;

辣椒造型钥匙扣,金属包边,塑胶主体,我攥在手里,一口一口咬着。

邻居大婶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不说话,不打扰,只是等着我把每一样东西都咬完。婆婆抱着小宝坐在石凳上,眼神木然,王建军站在我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寸步不离。

隔壁家咬完,我去下一家。

全村三十二户人家,我一家接一家,一户不漏一户不落。

老李家有辣椒造型的木雕烟袋嘴,我拿过来,挨个咬遍;

老王家有辣椒图案的被面,我掀开被子,对着上面的印花辣椒,一一咬过;

老赵家有辣椒造型的竹编挂件,竹条坚硬,我咬着竹条编成的辣椒形状,不留死角;

老周家有小孩玩的辣椒造型气球,我捏过来,咬爆,再把碎片咬一遍;

村头的小卖部有辣椒造型的橡皮、铅笔、贴纸、玩具,我走进柜台,把所有辣椒样子的文具、玩具,全都拿出来,挨个咬一遍。

小卖部的老板站在旁边,陪着笑,把所有辣椒造型的商品全都摆出来,任由我咬,任由我碰,不敢收一分钱,不敢说一句话。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有人专门咬辣椒样子的物件,更没见过如此执拗、如此坚定的人。

我从村东头咬到村西头,从村南头咬到村北头。

墙上挂的、桌上摆的、身上戴的、手里玩的、纸上画的、布上绣的、木上雕的、泥上捏的、瓷上烧的、塑料做的、竹条编的……

只要是辣椒的造型、辣椒的模样、辣椒的轮廓、辣椒的图案,我全都找出来,全都拿在手里,全都挨个咬一遍。

村民们没有一个人阻拦,没有一个人抱怨,全都主动把家里辣椒样子的东西翻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好,等着我过去咬。

“闺女,我这儿还有个辣椒造型的香包,你要不要咬?”

“翠花,这个辣椒木雕是老物件了,你慢慢咬,别磕着牙。”

“没事没事,咬坏了我再重做,你尽管弄。”

整个村子都在纵容我,都在迁就我,都在陪着我完成这场谁也无法理解的仪式。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咬这些不能吃、不能碰的辣椒造型物件,只知道只要我把这些全部咬完,就一定会彻底停下,一定会安安稳稳地过子。

太阳从东边升到天空正中,阳光透过雾气洒下来,照在我手里的辣椒物件上,照在我布满牙印的指尖上。我的牙齿因为咬木头、陶瓷、塑料、竹条,微微发酸,牙龈有些胀痛,可我的动作依旧平稳、流畅、机械,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懈怠。

每拿起一个辣椒造型的物件,我就必须咬;

每咬完一个,我就放下,再拿起下一个。

全村的辣椒造型物件全部咬完,我没有停下。

我心里清楚,村子里的只是一小部分,镇上的商店、超市、文具店、玩具店、礼品店、服装店、年画店,还有成千上万的辣椒造型物件。玩具、文具、饰品、挂件、摆件、刺绣、印花、木雕、泥塑、陶瓷、塑料、布艺……种类更多,数量更大,模样更全。

我抬脚,朝着镇上的方向走去。

婆婆和王建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跟了上来。他们的脸上没有绝望,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即将抵达终点的平静。他们知道,这是最后一程了,走完这一程,就再也没有任何和辣椒相关的东西了。

从村子到镇上,一个时辰的土路,我走得稳稳当当。雾气渐渐散去,风里带着田野的清香,没有辣味,没有土腥,只有安静的自然气息。

一进镇子,我没有去菜市场,没有去调料区,而是直接走进了镇上最大的礼品店。

店长早就接到了村民的传话,亲自站在门口迎接,把店里所有辣椒造型的礼品、摆件、挂件、饰品,全都搬到了门口的桌子上,堆得像一座小山。

“都在这儿了,辣椒造型的东西,全给你拿出来了,你慢慢咬,不着急。”店长的语气恭敬,没有半分不耐烦。

我走到桌前,开始挨个处理。

辣椒造型的玉石挂件,冰凉温润,我一口一口咬着;

辣椒造型的红木摆件,坚硬沉重,我咬着木纹,不留死角;

辣椒造型的毛绒玩具,柔软蓬松,我咬着毛绒布面;

辣椒造型的金属钥匙链,冰凉坚硬,我咬着金属边缘;

辣椒造型的香薰摆件,带着香味,我咬着陶瓷外壳;

辣椒造型的刺绣挂画,丝线精美,我对着绣品上的辣椒,一一咬遍。

礼品店的顾客、员工,全都站得远远的,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靠近,没有人打扰。整个镇子的街道,因为我的存在,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我咬合物件的轻微声响,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礼品店咬完,我去文具店。

铅笔、橡皮、尺子、笔记本、贴纸、书签、文具盒,凡是印着辣椒图案、做成辣椒形状的,我全都拿出来,挨个咬一遍。

文具店咬完,我去玩具店。

塑料辣椒玩具、布艺辣椒玩偶、气球辣椒、积木辣椒、拼图辣椒,我拆开包装,挨个咬遍。

玩具店咬完,我去服装店。

衣服上的辣椒印花、裤子上的辣椒刺绣、帽子上的辣椒挂件、围巾上的辣椒图案,我对着每一处辣椒造型,轻轻咬过。

服装店咬完,我去年画店、剪纸店、木雕店、陶瓷店、竹编店、布艺店……

镇上所有的店铺,只要有辣椒造型、辣椒图案的物件,我全都找出来,全都挨个咬一遍。

饭店门口挂着辣椒造型的灯笼,我走过去,咬着灯笼上的辣椒图案;

药店门口摆着辣椒造型的装饰,我走过去,咬遍每一个角落;

学校门口卖着辣椒造型的小零食包装(只咬包装,不碰里面),我拆开,咬完包装再放下;

照相馆里挂着辣椒背景布,我走过去,对着布上的辣椒图案,一一咬过。

整个镇子,从街头到街尾,从商铺到民居,从大人的饰品到小孩的玩具,从墙上的装饰到身上的衣物,所有能找到的辣椒造型物件,全部被我找了出来,全部被我挨个咬了一遍,没有一个能幸免,没有一个能遗漏。

我的嘴角沾着木屑、布丝、纸屑、瓷渣、塑料沫,牙齿发酸,牙龈胀痛,手臂因为长时间举着物件微微发麻,双腿因为长时间走动、站立微微发颤。可我没有停下,没有休息,没有喝水,没有吃饭,只是一件接一件,一个接一个,有条不紊地完成着手里的事。

婆婆和王建军抱着小宝,坐在镇口的大槐树下,从清晨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他们没有催促,没有焦虑,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我把最后一个辣椒造型物件咬完,等着我转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天黑透的时候,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镇子的街道。我终于拿起了镇上最后一家店铺里的最后一个辣椒造型橡皮,放在嘴边,轻轻咬下一口,慢慢放下。

至此,全镇所有的辣椒造型物件,全部咬完。

我站在路灯下,风吹起我额前的碎发,吹走我身上的木屑、布丝、纸屑。我抬起头,看着漆黑的天空,看着闪烁的星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股纠缠了几十天、几十夜的执拗,那股从果实到种子,从茎到制品,从实物到造型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消散了。

指尖不再发痒,牙齿不再发酸,牙龈不再胀痛,脑子里不再有任何辣椒的影子——没有鲜红的果实,没有小小的种子,没有深埋的茎,没有加工的制品,也没有任何造型、图案、模样的辣椒。

空了无数天的口,被填得满满当当,踏实、安稳、平静、温暖,再也没有一丝空缺,再也没有一丝躁动,再也没有一丝想要去寻找、去咬合、去触碰的念头。

婆婆和王建军看到我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朝着回家的方向迈步,他们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我的身边。婆婆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几十天的轻松与喜悦,眼泪终于畅快地流了下来,却是笑着的:“翠花……好了……真的好了……再也没有了……再也没有辣椒了……”

王建军走到我身边,弯腰稳稳地把我背在背上。他的后背温暖、宽厚、结实,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再也没有之前的沉重与疲惫。婆婆抱着小宝,跟在旁边,小宝醒了,伸出小手,轻轻摸着我的头发,软软地喊:“妈妈回家,妈妈睡觉。”

我趴在王建军的背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夜晚温柔的风,感受着家人温暖的陪伴,感受着内心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宁。

我们一家人,走在夜色笼罩的乡间小路上,月光如水,星光点点,田野飘香,道路安静。身后的村子、镇子,都已经没有任何和辣椒相关的东西,没有果实,没有种子,没有茎,没有制品,没有造型,没有图案,没有模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从婆婆把我赶出家门的那一天起:

我咬完了十亩地里所有的辣椒果实;

咬完了全村、邻村、山上所有的辣椒植株;

咬完了镇上、县城所有成堆成车的新鲜辣椒;

咬完了全县城所有的辣椒种子;

咬完了所有土地里深埋的辣椒茎;

咬完了所有瓶罐袋里的辣椒制品;

最后,咬完了这世间所有辣椒造型、辣椒图案、辣椒模样的物件。

从能吃的,到能种的;

从土里长的,到人工做的;

从真实的辣味,到虚假的造型;

我把这世间,所有和辣椒相关的一切,完完整整、彻彻底底、一个不落地,挨个咬了一遍。

没有怨恨,没有报复,没有理由,没有目的,没有逻辑,没有意义。

我只是想这么做,于是,我一步一步,一件一件,一样一样,从开头,走到了真正的尽头。

回到家,婆婆烧了一大锅滚烫的热水,给我洗手、洗脸、漱口、擦身,把我身上所有的碎屑、污渍全都洗得净净。王建军端来温热的米汤、鸡蛋羹、白面馒头,一勺一勺喂我吃下,清淡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得让人沉醉。

我抱着软软的小宝,躺在热乎乎的炕上,婆婆坐在炕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哄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温柔、安静、祥和。王建军坐在门槛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执念,没有躁动,没有念头,没有寻找,没有咬合,没有任何想要去做的事。

一夜无梦,睡得沉实、安稳、悠长。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照在炕上,照在我和小宝的身上,温暖、明亮、美好。

我醒过来,坐起身,看着婆婆忙碌的身影,看着王建军扫地的动作,看着小宝在院子里玩耍的模样,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了一个平静、温柔、幸福的笑容。

院子里净净,村子里安安静静,镇子上平平稳稳,天地间清清爽爽。

再也没有辣椒,

再也没有牙印,

再也没有执拗,

再也没有疯狂。

一切,都真正、永远、彻底地结束了。

往后的子,只有家人的陪伴,孩子的笑声,清淡的饭菜,安稳的晨昏,平平淡淡,长长久久,安安稳稳。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