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进陈世英耳朵里,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劲风。
瞬间吹散了压在她心头十几年、沉甸甸的漫天阴霾。
那些年被穷子磋磨得抬不起头的憋屈;
那些在邻里闲话里强撑着的隐忍;
那些连买斤肉都要反复掂量的窘迫;
在这一刻被扫得净净!
她那常年因弯腰劳作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竟不自觉地挺得笔直,紧绷了半辈子的肩头,也跟着松快了下来。
她抬起布满老茧、糙得硌人的手掌,轻轻抚过宁晨的发顶,眼眶瞬间红透。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哽咽得不成调的话。
“咱儿子…… 出息了啊……”
宁晨看着母亲喜极而泣的模样,鼻尖一酸,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在心里暗自发誓,这辈子,定要让爸妈、妹妹再也不受半分穷苦!
要让他们风风光光地过子!
把前半生受的所有委屈,都加倍补回来!
念头落定,他当即掏出手机,指尖飞快点动。
十万块的转账眨眼间就发了过去,连眼尾都没眨一下。
“妈,这钱您收着,就当是儿子给您的新年红包。
以后咱手里有钱了,该花花该用用,千万别再紧巴巴地省着,更别委屈了自己。”
陈世英盯着自己那台屏幕裂了两道缝的旧手机,看着上面那串醒目的数字,只觉得像在做梦,半天都回不过神。
满心的欢喜还没捂热,她又皱起眉,满脸不解地看向宁晨。
“小晨啊,这车是你实打实买的,你如今也真的出息了。
刚才周洋那小子当众说你租车装样子,村口那些婆娘也在背后嚼舌,你咋不跟他们辩辩?
反倒顺着说些软话,这不是平白让他们看笑话,自己心里堵得慌吗?”
宁晨一眼就看穿了母亲心里的不痛快,转身从车里抽了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递到她手里,语气平静又沉稳地开口解释。
“妈,您听过一句话不?
你要是开着劳斯莱斯,就算背个地摊上买的假包,旁人也得捧着说这是限量款;
可你要是蹬着辆吱呀乱响的破二八大杠,就算挎着个真金白银的正品包,人家也只当是高仿的地摊货。”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保时捷卡宴锃亮的车身,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目光淡淡扫过村口那些还没走远、正偷偷探头打量、交头接耳的人影,继续道。
“妈,您看,咱宁家在村里穷了一辈子。
如今我都把两百多万的豪车开回村口了,他们还一口咬定是租的,觉得我是打肿脸充胖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们心里,咱宁家就该一辈子受穷,就该被他们踩在脚下看不起。”
“他们打心底里就认死了这个理,咱跟他们争辩有什么用?
就算把购车合同拍在他们脸上,他们也有的是闲话可说。
置气到最后,不过是让他们看更多的笑话罢了。”
陈世英捏着冰凉的矿泉水瓶,把这话听进了心里,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只沉沉地叹了口气。
“唉,这帮人啊,就是这个德行。
隔壁石门村的孙家,你还记得不?
十几年前穷得揭不开锅,全靠乡里乡亲你一碗米我几个馍,才熬过年关。”
“后来人家在外头发了大财,开着豪车回来过年,心里念着旧情。
挨家挨户送年货、封大红包,想谢谢当年的接济之恩。
结果呢?
一个个背后嚼舌,说人家的车是租的,钱来路不正,还有人当面戳脊梁骨,说人家打肿脸充胖子。”
“好好的一场感恩,愣是闹得鸡飞狗跳,脸都撕破了。
孙家那家人也是气狠了,没过多久就全家搬离了村子。
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依我看,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踏回村里一步了。”
宁晨听着母亲的话,也无奈地叹了一声。
“这就是乡下的人情世故啊。
嫌你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
话音落下,母子俩都没再说话。
村口的寒风卷着冬的凉意刮过来,周遭静悄悄的,只剩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和村口老槐树枝叶晃动的沙沙声。
方才那点 “儿子出息了” 的欢喜,竟被这现实的凉薄,磨去了不少。
就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里,后座的宁乐乐终于坐不住了。
她扒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探出头,脆生生的嗓音像颗刚剥开的冰糖桔,甜滋滋地撞进耳朵里,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沉寂。
“妈,哥,大过年的,说这些啥呀!多晦气!
咱自己子过得舒舒服服、风风光光的就行,管他们怎么说、怎么看呢!”
“他们爱嚼舌就让他们嚼,嘴长在他们身上,咱管不着,也懒得管!
咱过好咱自己的小子,比啥都强!”
小姑娘这股子鲜活透亮、没心没肺的青春劲儿,像一缕暖融融的冬阳,瞬间驱散了萦绕在母子俩心头的沉闷和郁气。
陈世英看着女儿娇俏灵动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眼里的湿意褪去,重新盛满了笑意,语气也彻底轻快起来。
“可不是嘛!还是我们乐乐想得通透!说得对!
咱过好自己的子就成,其余的闲言碎语,全当耳旁风,听都别听!”
“小晨,快开车!咱回家!
你爸和你爷爷还在家等着呢,他们要是知道你出息了,指不定得多高兴,嘴都合不拢咯!”
宁晨看着母亲重新绽开的笑容,又瞥了眼副驾上晃着脚丫、活力满满的妹妹,心头那点郁气也散了个净。
他咧嘴一笑,重重点了点头,手指拧动车钥匙,发动机瞬间发出一阵低沉又有力的轰鸣声。
保时捷卡宴缓缓驶离村口,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车轮碾过乡间平整的水泥路,扬起一点点细碎的轻尘。
冬的阳光穿过车窗,铺在车厢里,把前路照得亮堂堂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