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仿佛踩在雪地里，生怕惊扰了山间的宁静。
但在这万籁俱寂的思过崖上，尤其是在令狐冲如今这般超凡的听力之下，这声音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
令狐冲缓缓转身，目光投向那条通往崖顶的唯一小径。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前世的迷茫与敬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怜惜，以及一丝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来了。
那个让自己牵挂了一生，也遗憾了一生的女人。
很快，一道素雅的身影出现在小径的尽头。
来人一身淡青色长裙，身姿绰约，即便是在这荒凉的思过崖，也难掩其端庄秀丽的风韵。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步履虽快，却不见丝毫凌乱。
正是华山派掌门夫人，宁中则。
此刻的宁中则，柳眉微蹙，清丽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她快步走到洞前，看到令狐冲好好地站在那里，似乎才松了一口气，但旋即又板起脸。
“冲儿，你这孩子，怎么在洞口吹风？你内伤未愈，若是再染上风寒，那还了得！”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动听，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关切与责备。
若是前世的令狐冲，此刻定会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喏喏地认错。
但现在，令狐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容。
“师娘挂心了。弟子皮糙肉厚，这点小伤不碍事。倒是师娘你，这思过崖山高路陡，风又这么大，你怎么亲自上来了？这种粗活，让六猴儿他们送来便是。”
宁中则被他这番话说的微微一愣。
以往的令狐冲，在她面前总是恭恭敬敬，甚至有些木讷，何曾用过这种轻松甚至带点调侃的语气和自己说过话？
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一边打开一边佯怒道：“他们毛手毛脚的，哪里有我细心？你师父罚你面壁，本就够苦的了，难道还要让你在吃食上受委屈不成？”
说着，她将一碟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热的酒取了出来。
“快过来吃吧，菜和酒我都给你温着，趁热吃。”
令狐冲大马金刀地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随即又夸张地吸了一口酒香，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嗯！还是师娘的手艺最好！这酒也香醇，比猴儿们偷来的那些野果酒，可强太多了！”
看着他这副耍宝的样子，宁中则又好气又好笑，紧绷的脸庞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你这猴儿，就知道贫嘴。以后不许再去偷喝猴儿酒了，你师父知道了，又要加罚你。”
令狐冲嘿嘿一笑，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随即目光灼灼地看向宁中则，话锋突然一转。
“师娘，这酒菜如此可口，师父他……平里可有口福，能时常吃到师娘你亲手做的饭菜？”
宁中则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强撑着说道：“你师父……他身为一派掌门，事务繁忙，哪里有时间顾及这些口腹之欲。”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充满了疏离与客套。
令狐冲心中冷笑一声。
事务繁忙？
恐怕是忙着算计整个江湖吧！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漆黑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人心，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宁中则。
“师娘，以前弟子不懂事，总觉得师父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是咱们华山派的天。”
“可这次在思过崖上，弟子一个人待久了，吹着这冷风，反而想通了很多事情。”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宁中则的心上。
宁中则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端起酒壶给他续上，嘴上却问道：“哦？你想通了什么？”
“我想通了，这思过崖的风确实很冷，尤其是到了晚上，那风从骨头缝里钻过去，能把人的心都给吹凉了。”
令狐冲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在指尖把玩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宁中则那张略显慌乱的俏脸。
“但弟子后来发现，真正冷的，不是这崖上的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
“而是人心。”
“有时候，一个人站在高处，看似风光无限，受万人敬仰。可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高处的风有多冷，身边有多空旷，心里有多寂寞。”
轰！
这几句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宁中则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手里的酒壶猛地一颤，险些掉在地上。
寂寞？
这个词，就像一淬了毒的钢针，狠狠刺进了她内心最柔软、最不愿被人触碰的地方！
是啊，寂寞。
身为华山掌门夫人，江湖上人人敬称一声“宁女侠”，看似风光无限。
可这其中的苦楚，又有谁知道？
丈夫岳不群，一天到晚摆着一副“君子”的架子，对她相敬如“冰”，除了在人前作秀，私下里何曾有过半句贴心的话语？
女儿岳灵珊，心思又全在新来的小师弟林平之身上，与她这个做母亲的，也渐疏远。
偌大的华山，竟没有一个可以说说心里话的人。
这些年，她就像一个戴着面具的木偶，强颜欢笑，苦苦支撑。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没想到，竟然被令狐冲这个平里最不着调的徒弟，一语道破！
宁中则的心乱了。
她强自镇定，想要开口呵斥几句，说他胡言乱语，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慌乱地低下头，整理着石桌上的碗筷，以此来掩饰自己通红的脸颊和砰砰狂跳的心。
看着她这副模样，令狐冲知道，火候到了。
他没有再继续，而是话锋一转，重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哈哈一笑。
“咳咳，弟子胡言乱语，师娘你别当真。我的意思是，师娘你以后别总是一个人上山了，多让师弟师妹们陪陪你，解解闷。”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凑到宁中则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霸道与温柔。
“不过师娘你放心，等弟子面壁结束，以后有我在，就绝不会再让这冷风，吹到师娘你身上了。”
这句一语双关的话，让宁中则的身体再次僵住。
她猛地抬起头，撞上令狐冲那双漆黑的眸子，心跳得更快了。
她看到那眼底的真诚，那不加掩饰的怜惜，以及……那一闪而过的，让她脸红心跳的欲望。
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徒弟，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你……你胡说什么！”
宁中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菜我送到了，你好自为之，我……我先走了！”
说完，她像是逃跑一样，转身就往山下快步走去，连食盒都忘了拿。
令狐冲看着她那略显仓皇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位端庄温婉的师娘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名为“令狐冲”的种子。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用不了多久，让这颗种子生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将她的整颗心都彻底占据。
令狐冲拿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女儿香。
真甜。
他舔了舔嘴唇，目光再次投向了山洞的深处。
心道：“老头子，好戏看够了吗？”
“下一个，该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