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公主府的花园里,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转眼已是第十个年头。
夜莜暖坐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只半旧的琉璃罐子,对着满地的落英出神。阳光透过廊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映出一张清丽却略显寡淡的面容。二十三岁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爱哭爱笑、满院子跑着捡花瓣的小丫头了。
十年了。
足够一个懵懂稚童长成亭亭少女,足够一座宫阙的旧主被新人遗忘,足够史书上的寥寥数语,将一个人的一生,压缩成冰冷的铅字。
她把琉璃罐子举起来,对着光看。罐子里空空的,只有底部残留着些许晶亮的碎屑——那是许多年前,她舍不得吃完、一颗颗攒下的冰糖,后来融化、粘连,最后变成这再也无法分离的、透明的沉淀。她曾经试图清洗净,但最终还是留下了。就像她心里某些东西,融化了,沉淀了,却再也无法抹去。
“公主,该更衣了。”贴身侍女素云走过来,轻声提醒,“今晚宫里的春宴,陛下特意叮嘱,让您务必出席。”
夜莜暖没有动,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罐子,听着碎屑撞击琉璃的细碎声响。
“公主?”素云又唤了一声。
“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把琉璃罐子小心地放回廊下那张她常坐的矮几上,那里还摆着另一件东西——一只洗得发白、缝补过多次的兔子布偶,耳朵上有一处褪了色的旧痕,那是许多年前,被一只小小的手夜夜攥着入睡留下的。
她站起身,由着侍女们为她更衣梳妆。镜中人云鬓花颜,珠翠满头,一身茜红宫装华贵人,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兴。
十年前那场大雪般的哀恸过后,她便成了这个样子。不是消沉,不是怨怼,只是……安静。异常的安静。话少了,笑少了,连眼泪都很少流了。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读书习字,按时应酬那些必须应酬的场合,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致人偶,完成着“昭阳公主”该完成的一切。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那只琉璃罐子和那个旧布偶,在烛光下,静静地看上一会儿。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只是记得,有个人说过,要她“好好的”。
那就好好的。
好好地活着,好好地长大,好好地……替他记住这世间的一切。
可是,十年太长了。
长到她有时候半夜惊醒,拼命去想那张脸,却发现那个轮廓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雾。长到她有时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叫“暖暖”,猛然回头,却只有风吹动窗棂的声音。长到她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连她自己都忘记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了。
夜幕降临,皇宫灯火通明。
春宴设在太液池畔的临水殿,宗亲贵戚、朝中重臣齐聚一堂,丝竹管弦之声袅袅,觥筹交错之间,尽是些言笑晏晏的客套和不动声色的打量。
夜莜暖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应付了几轮礼节性的寒暄后,便安静下来,端着一杯酒,目光落在殿外波光粼粼的太液池上。月光碎在水面,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是谁破碎的泪。
“公主殿下这些年,是越发清冷了。”旁边不知是哪家的夫人,低声与同伴耳语,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却还是飘进她耳中。
“可不是,当年那般受先帝宠爱,先帝一去,她便成了这副样子,也是可怜……”
“嘘!慎言!”
声音低了下去,被丝竹声淹没。
夜莜暖置若罔闻。这样的话,她听得太多了。起初还会心痛,后来渐渐麻木,再后来,就只剩下一种淡漠的疏离——他们说的“先帝”,是她的哥哥。可他们口中那个“先帝”,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冰冷的谥号,一段需要谨慎提及的过往。
没有人知道,在她心里,他永远只是“哥哥”。
那个会蹲下来擦她眼泪的哥哥,那个掌心有冰糖的哥哥,那个抱着她哄她睡觉的哥哥,那个在血火中归来后,依旧会对她温柔微笑的哥哥。
他们不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陛下携皇后与众臣同乐,还特意问起她近况。夜莜暖起身谢恩,得体地应答,然后重新坐下,继续她惯常的安静。
她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色泽如红宝石,入口甘醇,后劲却足。她不常饮酒,今夜不知怎的,一杯接一杯,竟饮了半壶下去。
酒意微醺,那些平里被压得很深、很沉的记忆,便像水底的泡沫,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想起东宫的雪人,想起那颗嵌在雪人口的青玉平安扣,想起他说“等暖暖长大,带着春天的第一枝桃花来看哥哥”。她想起他教她写的那些字——安,宁,守,暖。她想起他临终前,那个微凉的、用尽最后力气的吻落在她额头上。
他说,等暖暖长大了,哥哥就回来找你好不好。
她长大了。
她已经二十三岁了。
可是哥哥,你在哪里?
你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眼眶有些发热,她连忙低下头,借着饮酒的动作掩饰。酒液滑入喉咙,辛辣中带着一丝微甜,像极了许多年前,他掌心里那颗冰糖的味道。
就在这时,殿内的丝竹声忽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动。
夜莜暖下意识抬起头,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看向临水殿入口的方向。
有人正缓步走入殿中。
月色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那人一身月白长袍,衣袂翩然,身形修长挺拔,如孤松立雪。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身侧内侍的低语,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只露出线条清俊的侧颜。
夜莜暖的目光掠过他,本欲收回,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微微转过头,向殿内扫了一眼。
灯火照亮了他的脸。
夜莜暖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
清俊,冷淡,眉眼疏离,带着一种与这浮华宴饮格格不入的出尘气息。他的五官生得极好,却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山水,远而冷。
可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形状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深邃得仿佛藏着千山万水。灯火映在其中,漾开细碎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寒夜里不灭的星辰,又像……像极了另一个人。
更让夜莜暖血液凝固的是,在他左眼眼尾下方,有一颗极小的、淡褐色的泪痣。
那颗痣的位置、大小、甚至颜色深浅,都与记忆深处那张模糊了轮廓的脸,分毫不差。
酒杯从指间滑落,“当”的一声,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身,她却浑然不觉。
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上,那双像极了另一个人、却又不完全相同的眼睛。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丝竹声、谈笑声、觥筹交错声,都像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那一眼。
她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身旁的素云惊慌地低呼:“公主!您怎么了?”一边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擦拭她裙摆上的酒渍。
夜莜暖如梦初醒,猛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她的手微微颤抖,心脏在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没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不像自己,“手滑了。”
素云不敢多问,只当她饮多了酒,连忙唤人送上醒酒汤,又替她重新斟酒。
夜莜暖端起那杯新酒,却没有饮,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泛白。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殿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他已经入席了,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周围有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正恭敬地与他说话。他只是微微颔首,偶尔淡淡应上一两句,神情始终疏离而淡漠,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看这浮世烟火,既不融入,也不抗拒。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目光朝她的方向掠来。
夜莜暖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心跳如鼓。可那目光只是随意扫过,并未停留,便移向了别处。
她没有看见,在他目光移开的那一瞬,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人是谁?”夜莜暖低声问素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梦。
素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略微辨认了一下,答道:“回公主,那位是国师大人。姓雁,单名一个洄字,去年才入京的。如今极受陛下信重,朝中大事常与他商议。”
雁洄。
雁洄。
夜莜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陌生的,从未听过的名字。可是那双眼睛,那颗泪痣……
“他……”她顿了顿,“他是哪里人?多大年纪?”
素云有些意外公主会关心这些,但还是恭敬地回道:“这个奴婢也不太清楚,只听人说,国师大人来历颇为神秘,年纪嘛……瞧着不过二十七八?但那种气度,又像是历经沧桑的,说不准。”
二十七八。
哥哥走的那年,二十六。
夜莜暖没有再问。她只是握着酒杯,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宴饮依旧热闹,有人起身敬酒,有人高声谈笑,丝竹声袅袅不绝。而她隔着半个殿宇的距离,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生与死的鸿沟,看着那个陌生的、却有着和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和泪痣的人。
月光不知何时移了过来,恰好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他微微侧头,不知听了什么,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淡极淡,却让夜莜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笑,那个角度,那个弧度……
哥哥从前也常这样笑。只是眉眼微微弯起一点,唇角轻轻上扬,温柔得像是能融化冰雪。尤其是看她的时候,总是这样笑。
她的眼眶骤然涌上一股热意,连忙低下头,借着饮酒的动作掩饰。酒液滑入喉咙,辛辣中带着苦涩,和着翻涌的泪意,一起咽回心底。
宴散时,已是深夜。
夜莜暖被素云搀扶着走出临水殿,太液池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些许酒意,也吹得她微微发颤。她没有立刻登车,而是站在池边的汉白玉栏杆前,望着水面上破碎的月影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踏着月色而来。
夜莜暖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她身后三尺处停下。然后,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像是月光凝成的溪水,缓缓流入她耳中:
“夜深露重,公主殿下当心风寒。”
夜莜暖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个声音,陌生。比她记忆中那个沙哑温柔的嗓音更低沉一些,也更清冷一些,像山间古刹的晚钟,带着空灵的回响。
可那语调里,那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他就站在三步之外,月白长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周身笼着一层清辉。他的脸在月光中愈发清俊出尘,眉眼如画,那颗泪痣,在眼尾下方,淡而醒目。
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她。
这一次,没有任何遮挡,没有任何遮掩。他们就这样对视着,隔着三步的距离,隔着太液池的夜风和破碎的月影,隔着十年的生离死别和无尽的思念。
夜莜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的心跳得太快,快得几乎要从腔里蹦出来,眼眶再次涌上热意。
他先移开了目光,微微垂眸,行了一礼:“微臣雁洄,见过公主殿下。”
礼节周全,无可挑剔。可那语气,疏离而淡漠,仿佛方才那句关切,只是夜风中的一个错觉。
夜莜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也还了一礼:“雁大人。”
两人之间,是短暂的沉默。
太液池的水波轻轻拍打着堤岸,夜风拂过池边的柳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雁大人……”夜莜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话太过唐突,太过失礼,简直像是轻浮的搭讪。
可雁洄并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
“微臣久居南方,去岁才入京。与公主殿下……应是初见。”
初见。
是啊,是初见。
他是雁洄,是国师。他有和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泪痣,却不是哥哥。
哥哥已经不在了。十年前的那个春天,就已经不在了。
夜莜暖垂下眼睫,掩住眼底涌起的黯然,声音平静下来:“是本宫唐突了。雁大人莫怪。”
“公主言重。”他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更深露重,公主请早些回府歇息。微臣告退。”
他转身,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拂动,一步一步,沿着太液池边的青石路,向远处走去。
夜莜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他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向灯火阑珊处。
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心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那个背影……
那个清瘦的、挺直的、走路时微微有些左肩稍低的背影……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刻在骨头里,融在血液里,哪怕模糊了脸,哪怕隔了十年,哪怕只是一个轮廓——
像极了哥哥的背影。
不会错的。绝对不会错的。
那个左肩微微低垂的走姿,是多年前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留下的痕迹。那道伤口,她亲眼见过,亲手摸过,亲口问过疼不疼。他说,不疼,有暖暖在,哥哥哪里都不疼。
“等一等——!”
她喊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背影顿住了。
却没有回头。
夜莜暖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地追了上去。她跑得很快,裙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珠钗散落也顾不上捡。三步,两步,一步——
她追到他身后,伸出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
可他的手,在她触及之前,轻轻避开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那张清俊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神情。可那双眼睛——那双与哥哥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挣扎、破碎,又被他死死地压下去,压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看似平静的幽潭。
“公主殿下,”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隐隐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您这是?”
夜莜暖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滚落。
那个背影,那双眼睛,那颗泪痣,那个走路的姿势,那道若有若无的、熟悉的气息……
都是认错?
她张了张嘴,想喊出那个久违的称呼,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了一瞬。他的手似乎微微抬起了一点,像是想替她拭去眼泪,可最终,只是垂落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更深露重,”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淡,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公主殿下……请保重。”
他转过身,这一次,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月白色的身影,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莜暖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太液池的水波依旧轻轻拍打着堤岸,夜风依旧拂过柳枝,月光依旧碎在水面,碎成一池清冷。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原来,还是会。
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惊破一池月色,也惊破这漫长岁月里,不敢触碰的旧梦。
太液池的水波依旧轻轻拍打着堤岸。
夜风依旧拂过柳枝。
一切都和方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