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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7

玉熙宫的桃花又开了。

满树粉云,灼灼其华,风过时簌簌如雨。花瓣落在廊下新扫过的青砖上,不多时便覆了浅浅一层。

你披着一件半旧的月白披风,静静立在廊下看花。你长高了许多,身形有了少女的窈窕轮廓,面容清丽,只是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寂,像远山笼着的薄雾,再明媚的春光也照不透。

宫人们远远守着,不敢近前,更不敢出声打扰。自陛下龙驭上宾,公主便成了这般模样。不哭不闹,不悲不泣,只是复一地沉默着,像一株被骤然抽离了阳光雨露的植物,安静地、缓慢地凋萎着所有生机。

你不再去乾元宫。

那里换了新主人。先帝的堂弟,年轻的雍王承继大统,改元“永初”。新帝仁厚,待这位前朝公主颇为优容,依旧让你住在玉熙宫,一应用度不减反增,甚至提出要为你另择佳婿,开府建牙。

你都拒绝了。

“这里很好。”你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

新帝叹息,不再勉强。

于是,你便留在了这座开满桃花的宫殿里,像一枚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书签,固执地停留在承平六年的春天之前。

此刻,看着那些纷扬的落花,眼神空茫。良久,你缓缓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花瓣柔软,带着凉意,躺在掌心,很快便失了鲜活,微微卷曲起来。

“公主,”一个年长的嬷嬷小心翼翼上前,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尚衣局新送来的春衫,还有几样首饰,您看看……”

嬷嬷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套衣裙,用料名贵,绣工精巧,另有一支赤金点翠桃花步摇,栩栩如生,华美异常。

夜莜暖的目光扫过,没有丝毫波澜,只摇了摇头。

嬷嬷欲言又止,终是合上锦盒,默默退下。她知道,公主仍穿着旧衣,发间从不簪钗环。玉熙宫库房里堆满了各色赏赐,却如同摆设。

你转身,走回殿内。殿中陈设未变,依旧保留着太子哥哥在时的模样。窗边的软榻,他曾靠在那里教你识字;书案上的青玉笔洗,是他用过的;墙角的多宝阁,还摆着他给你寻来的那些精巧却益智的玩物。

你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本《诗经》,翻到《桃夭》那一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字迹清峻挺拔,是他握着你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的。旁边空白处,还有她幼时歪歪扭扭的涂鸦,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哥哥”和“暖暖”。

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冰冷平滑。

你拉开书案下的一个暗格——那是他以前放要紧东西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不,并非全空。暗格深处,躺着一个用素白绸布仔细包裹的小包。

她拿出来,解开绸布。

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边缘有些磨损的青玉平安扣。

这是他在这个世上,留给她的,最后的、微不足道的念想。

你拿起一颗冰糖,放入口中。

没有甜味。只有一种古怪的、略带酸涩的木头味道,混着灰尘的气息。可她依旧慢慢地、珍重地含着,仿佛这样,就能重新尝到当年他掌心那颗糖的滋味,感受到他指尖微凉的触碰。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滴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自他走后,你几乎没有再哭过。不是不想,是不能。仿佛所有的眼泪,都在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夜流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涸的、麻木的荒漠。

可此刻,看着这寥寥遗物,含着这早已变质的糖,那压抑已久的、名为“失去”的巨兽,终于破开心口厚重的冰层,伸出利爪,狠狠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疼。

尖锐的,钝重的,无边无际的疼。

你蜷缩在书案后的椅子上,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冰糖和平安扣的绸布包,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奔流,浸湿了衣襟,也浸透了怀中冰冷的遗物。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再次流尽。

你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却一片死寂的平静。你将绸布包重新包好,放回暗格,然后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桃花依旧绚烂。

可你知道,再绚烂的花,也终将落尽。就像那个承诺要为她拆尽高墙、种满桃花的人,终究食言,将她独自留在了这重重宫墙之内…..

你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春,曾懵懂地问他,宫里的姐姐说她要陪他一起睡在小黑盒子里,小黑盒子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暖和?

他只是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说不会有那一天,哥哥怎么舍得让你睡在那种地方。

他没有食言。

他没有让你睡进小黑盒子。

他只是自己,永远地睡在了那冰冷华贵的“盒子”里,将你一个人,留在了这看似明媚、却再无暖意的春光中。

暮色渐起,宫灯次第点亮。

你没有唤人进来点灯。就那样静静站在渐浓的黑暗里,望着窗外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噬。

嬷嬷在殿外轻声询问:“公主,可要传膳?”

“不必了。”她的声音涩沙哑。

殿内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廊下的宫灯,透进一点微弱的光,勾勒出她伶仃的身影。

你缓缓走到床边,躺下,拉过锦被盖好。被褥柔软温暖,却怎么也驱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

你闭上眼睛。

玉熙宫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也都与你无关了。

恍惚间

你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慢慢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青色帐幔。帐幔半旧,边角有些磨损,是你看了十年的样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属于陈年殿宇的木质气息——也是你闻了十年的味道。

玉熙宫。

你的寝殿。

你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帐外有朦胧的天光透进来,大概是清晨。

一切都和你入睡前一样。寂静,空旷,带着复一的、令人窒息的熟悉感。

可你的心,却在腔里狂跳起来,一下,又一下,撞得生疼。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不真实的虚幻感,像水般席卷了你。你缓缓抬起手,摊开在眼前。

手指纤细,皮肤光滑,没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也没有岁月侵蚀的纹路。这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手。甚至,比你所记得的十三岁那年,还要更小、更稚嫩一些。

你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冰凉的金砖地面着脚心,带来真实的触感。你跌跌撞撞地扑到妆台前,抓起那面模糊的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一张……让你瞬间呼吸停滞的脸。

小小的,苍白的,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眼睛因为惊愕而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茫然和……不敢置信的狂喜。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枯黄稀疏——那是长期营养不良和胆怯生活留下的痕迹。

这是你。

三岁的你。

那个被堂叔推入东宫,即将成为太子陪葬妃的,夜莜暖。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你几乎握不住铜镜。是梦吗?可指尖触碰镜面的冰冷,脚心传来的凉意,空气里熟悉的药味……都那么真实。

你……回来了?

回到了最初遇见他的时候?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你沉寂如死水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恐惧、惶惑、难以置信,最终都被一种近乎灭顶的、灼热的希冀所淹没。

太子哥哥……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你扔下铜镜,转身就跑。身上穿着简陋单薄的寝衣,赤着脚,不顾一切地冲出寝殿,冲向记忆中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门外不再是玉熙宫熟悉的回廊和庭院。

是东宫。

是你记忆深处,最初、最清晰也最遥远的那个东宫。

殿宇庄严,廊柱深红,空气里的药味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种沉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几个穿着宫装的陌生女子站在廊下,看到你突然跑出来,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或惊讶或嫌恶的神色。

你没有理会她们。你的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扇雕花的、紧闭的寝殿大门。

那里……他在里面。

那个会给你取名,会给你糖,会拍着你的背哄你睡觉,会成为你生命中唯一的光和暖的……太子哥哥。

你的心跳得像要炸开,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得厉害。你想立刻冲进去,扑到他面前,告诉他你是谁,告诉他后来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你有多想他,告诉他这一次,你一定会保护好他,一定不会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上那条布满荆棘和剧毒的路……

可是,你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近乡情怯。

当你思夜念、魂牵梦萦了不知多少个夜的人,当你以为此生再也无法相见的人,当你无数次在绝望的深渊里呼唤却只有冰冷回声的人,此刻可能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真实地存在着,呼吸着……

你害怕了。

害怕这又是一场空欢喜的幻梦,害怕推开那扇门,里面是另一个冰冷残酷的现实,害怕……连这最后一点虚妄的期盼,也会在触碰的瞬间碎裂。

你站在门槛前——那道你三岁时需要费力攀爬的门槛,如今对你来说只是轻轻一迈。可你竟觉得,它比世间任何高山险阻都要难以跨越。

你的手颤抖着,伸向那冰凉的雕花木门。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光线泻出,带着温暖的、属于室内的气息。

你抬起头。

然后,你看到了他。

逆着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墨蓝色的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唇色浅淡,眉目如画般,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的眉眼,是那般清晰地、深刻地,镌刻在你的灵魂深处。

温和的,清隽的,像用最柔的墨细细描画出来,即使带着病容,也掩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风骨和……温柔。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带着一丝讶异,随即,那讶异便化为了你熟悉得想要落泪的柔和。

他微微弯下腰,视线与你平齐。

“怎么跑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刚醒的微倦,却依旧好听极了,像山涧清泉,潺潺流过你涸龟裂的心田,“是哪里不舒服吗?”

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你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鲜活的脸,看着他眼中真切的关切,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久违的、清苦却令人安心的药香。

是真的……

是真的他……

不是冰冷的画像,不是虚幻的梦境,不是记忆里褪色的剪影。

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对你说话的……太子哥哥。

巨大的悲伤和狂喜如同两股洪流在你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你撕裂。你想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把十年来的思念、孤独、绝望、悔恨……统统哭给他听。你想告诉他,你回来了,你再也不要离开他,你再也不要一个人面对没有他的漫漫长夜……

可你只是站在那里,泪如雨下,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似乎被你的眼泪惊到了,蹙了蹙眉,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擦去你脸上的泪珠。

“摔疼了?还是……想家了?”他的声音更柔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种你后来才明白的、深藏的怜惜。

你用力摇头,又点头,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你只是贪婪地看着他,看着这张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折磨你、也支撑着你的脸。

他似乎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耐心。他直起身,牵起你冰凉的小手。

“先进来吧,外面凉。”他说,牵着你,迈过了那道门槛。

殿内比你记忆中要明亮温暖些。药味更浓,但炭火驱散了寒意。他让你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自己则在你面前蹲下,依旧与你平视。

“几岁了?”他问,目光温和地落在你脸上。

你伸出三手指,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三岁啊……”他低声重复,眼神似乎飘忽了一瞬,掠过一丝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柔和,“叫什么名字?”

你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你知道答案。夜莜暖。是你给我取的名字。是你在这个冰冷世界里,给我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温暖的馈赠。

他似乎将你的沉默当作了胆怯和茫然,没有追问,只是想了想,抬眼看了看窗外渐亮的天色,又看了看你哭花的小脸。

“今夜微寒,”他缓缓说道,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温暖的弧度,“……便叫‘莜暖’吧。夜莜暖,好不好?”

每一个字,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你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像真正的三岁孩子那样,不顾形象地、宣泄般地嚎啕。

你扑进他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带着药香的衣襟,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积攒了十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流尽。

他似乎被你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身体僵了僵,但很快,那僵硬便化为了更深的怜惜。他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你,一下一下,拍着你瘦弱的背脊。

“暖暖不怕,”他在你耳边低声哄着,声音温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哥哥在。”

“哥哥在……”

“哥哥在……”

这三个字,像一道暖流,又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你心里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你哭得几乎昏厥,意识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下渐渐模糊。你只知道紧紧抱着他,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像无数个梦境中那样,化作轻烟,消散无踪。

朦胧中,你感觉被他抱了起来,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他替你盖好被子,指尖拂过你汗湿的额发。

“睡吧,暖暖。”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催眠般的魔力,“哥哥在这儿陪着你。”

你抓着他的一小片衣角,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次,梦里不再有风雪,不再有离别,不再有空旷冰冷的宫殿和无声的眼泪。

只有他身上好闻的药香,和他掌心传来的、真实的温度。

你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仿佛漂泊了太久的孤舟,终于回到了宁静的港湾。

不知过了多久,你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推你。

“公主……公主殿下……该起身了……”

是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你蹙了蹙眉,不愿醒来。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让我再……多看他一眼……

“公主,头已高,您昨夜又梦魇了么?”嬷嬷的声音更清晰了些。

梦魇?

这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你混沌的意识。

你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玉熙宫寝殿那熟悉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青色帐幔顶。陈旧,黯淡,边角磨损。

空气里,只有常年熏染的、属于这座寂静宫殿的沉檀冷香,没有一丝一毫……清苦的药味。

你僵直地躺着,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你转过头。

床畔,只有满脸忧色的老嬷嬷,手里端着洗漱的铜盆。窗外,是玉熙宫庭院里那几株桃树的枝叶,在晨光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隐约的、属于永初朝新一天的、与你无关的宫闱声响。

没有素白的寝衣。

没有墨蓝的常服。

没有苍白清瘦却温柔含笑的脸。

没有那双盛满星河和你的眼睛。

没有……他。

原来……

真的只是大梦一场。

一场由极度思念和悔恨催生出的,极致美好,也极致残忍的,溯光之梦。

你望着帐顶,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

没有眼泪。

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冷飕飕的,仿佛破了一个大洞,所有的情绪、感知、甚至疼痛,都从那个洞里漏了出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虚无。

嬷嬷看着你死灰般的脸色,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公主!您怎么了?您别吓老奴啊!”

你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地、慢慢地,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冰冷的锦被里。

被褥柔软,却再也给不了你昨夜梦中,那个怀抱万分之一的温暖。

原来,比永远失去更可怕的,是让你在绝望的深渊里,窥见一线天堂的光,然后,再亲手将其掐灭。

将你推回,比之前更加黑暗、更加冰冷、更加万劫不复的,

永夜。

玉熙宫的清晨,阳光依旧明媚。

桃花,依旧在无知无觉地开着。

只是那个从梦中醒来的人,

她的春天,

在睁眼的那一刻,

就已经,

彻底地,

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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