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胤的太子,自幼便是。
他们说这是天潢贵胄,万民敬仰。可我记事起,敬仰我的只有那些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宫人,而我的父皇,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像是在看一件需要反复打磨的工具,或者——一个需要小心提防的对手。
那一年,我十六岁。
从我记事起,就在喝药。父皇赏的药。太医院熬的药。一碗一碗,浓黑苦涩,入喉灼烧如炭火。太医说是补身,我知道是催命。可我不能不喝。父皇还不想让我死得太快,因为他需要我这个“病弱储君”的名头,来堵住朝臣和宗室的嘴。
说是病,其实是毒。慢性毒,一点一点渗进骨血里,让我的身子渐衰败,咳嗽,咯血,夜不能寐。太医说是胎里带来的弱症,我笑着点头称是,心里却像明镜似的。
父皇啊父皇,您就这般容不下儿臣么?
我见过母妃最后一面。她躺在冷宫破旧的床榻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我的手说:“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那年我八岁。第二天,她就“病逝”了。我跪在她的灵前,没有哭。因为哭没有用。
也是那年,我在自己寝殿的密格里,找到了母后留下的一封信。信里没有倾诉思念,只有一页纸,寥寥数语:
“珩儿,你父皇宠爱的德妃,她的兄长掌握了北境兵权。你父皇疑心重,怕外戚专权,更怕你长大后有朝一脱离他的掌控。我已是弃子,你好自为之。”
没有落款,没有期。只有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迹,像一个沉默的诅咒。
我烧了那封信,对着烛火笑了很久。
原来,从一开始,我便是棋子。一个需要被控制、被削弱、必要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下棋。不是那种消遣的棋局,而是真正的、步步惊心的棋。棋盘是整个东宫,棋子是每一个可用之人,对手是我的父皇,和那些想让我死得更快的人。我步步为营,小心经营,用病弱做掩饰,用隐忍做盔甲。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冷硬,可以平静地接受任何人成为我棋局里的牺牲品。
直到那个孩子被推进我的寝殿。
她那么小,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站在门槛边,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看着我,膝盖磕破了皮,手心蹭出了血,眼眶里蓄满了眼泪,却不敢哭出声。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八岁那年的自己。
“来,”我对她伸出手,“过来让哥哥看看。”
她走过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一只受惊的幼鹿。然后,毫无预兆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和着脸上的灰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阴冷的深宫里,有什么东西被敲开了一道缝隙。
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摇摇头,小声说:“没有名字。”
窗外的暮色沉沉的,殿内烛火初上。我看着她哭花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今夜微寒,……便叫‘莜暖’吧。夜莜暖,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那双还含着泪水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她睡在我身边,半夜做噩梦哭醒,我就轻轻拍着她的背,哼些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调子哄她。她怕黑,我就在床头留一盏小灯,我每天喝完药后,会在掌心里放一颗冰糖,等着她来取,倒是….挺有意思的…
她像一颗不小心落入深渊的小星星,把我这暗无天的东宫,照出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
我从不知道,被一个人全心全意信赖是什么感觉。父皇信赖我,是为了让我死得更自然;臣属信赖我,是为了从我这里得到前程
只有她,什么也不图,什么也不求。她只是单纯地、本能地,想要靠近我,依赖我,信任我。
她会在玩累了的时候,抱着那个旧布偶,蜷在我脚边睡着。会在认字认对的时候,仰着脸等我夸她。会在吃饭时把最甜的那块糕点偷偷藏在袖子里,等到晚上睡前,像献宝一样塞进我嘴里。
有一次,我咳得厉害,帕子上见了血,她吓得直哭,却还是跑过来,用她小小的手掌,笨拙地给我拍背。一边拍,一边哭着说:“哥哥,暖暖乖……哥哥快点好起来……”
我看着她涕泪横流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冰冷的药、这漫长的棋局、这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在某个小小的角落,有一个人,真心实意地盼着我好。
父皇的“赏赐”来得越来越勤。每次看到那些用明黄绸缎包裹的药材、补品,我都忍不住想笑。笑他的虚伪,也笑自己的处境。
可我不能笑。我只能恭恭敬敬地谢恩,然后让太医“仔细查验”,再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药材锁进库房,等着它们发霉生虫。
直到那一年中秋,禁军闯进了东宫。
他们翻箱倒柜,打砸抢掠,像一群冲进别人家院的野狗。我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他们撕毁我的书,砸碎我的瓷器,翻找他们想要的“证据”。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从偏殿跑出来,光着脚,踩在满地的碎片上,被一个嬷嬷死死拉住,挣扎着,哭喊着。她看见我,拼命朝我伸出手,嘴里叫着“哥哥”。
我看着她被捂住嘴拖回殿内,看着她惊恐的眼神消失在门后,心脏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对父皇起了心。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
我不能让我的暖暖,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像我一样,在恐惧和阴谋中长大。
我不能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她。
北境的军粮案,是我布了三年的棋。江南的盐税案,是我忍了五年的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可我不敢停,不能退。
因为我的身后,站着一个小小的、只会叫我“哥哥”的孩子。
她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需要懂。她只需要知道,无论外面的风雨多大,东宫的门,会为她牢牢关上;无论朝堂的机多浓,我这张笑脸,永远会对她温柔地展开。
她会在我疲惫时,悄悄走过来,把脸贴在我手背上,小声说:“哥哥,暖暖陪你。”
她会在我咳血后,把攒了好几天的冰糖,一股脑儿塞进我手里,认真地说:“哥哥,吃了就不苦了。”
她像一面净净的镜子,照出了我所有被权力、仇恨、隐忍层层包裹之下的,最后一点人性。
终于,那个雪夜,我动手了。
血溅在我的袍角,也溅在她惊恐的脸上。我提着剑走进寝殿,她缩在床角,浑身发抖,泪流满面。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生生撕成两半。
我丢掉剑,蹲在她面前,用净的手帕,擦掉她脸上的泪。手帕很快就红了,可她的脸,还是那么白。
“暖暖别看,脏。”我哑声说。
她却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哭着说:“哥哥……暖暖不怕……暖暖在……”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可我早就忘了该怎么哭。
登基那天,我穿着沉重的衮服,一步步走上太极殿的丹陛。冕旒遮住了我的脸,也遮住了我眼中的疲惫和悲凉。
百官山呼万岁,那声音震耳欲聋,却让我觉得无比孤独。
我回头看去,阶下的人群里,她抱着那个旧布偶,仰着头看着我。风吹起她身上华丽的公主礼服,可她的眼神,还是和三岁时一样,澄澈得像一汪春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无论我成为什么,在她面前,我都是“哥哥”。
就够了。
我给了你和离书,封你做公主。
臣子们不解,甚至有言官上疏,说我此举不合礼制。我没有解释,只是将那封奏疏留中不发。
他们不会懂的。我时无多了。
这些年累积的毒,加上登基后殚精竭虑的消耗,我的身子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太医们不说,我也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若你还是皇后,等我死后,你会面临什么?
殉葬?出家?或者被新的当权者当作政治筹码,随意嫁与他人?那些我得罪过的人,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会如何对待你这个“先帝遗孀”?
光是想想,我便不寒而栗。
所以,我必须给你自由。给你一个足以自保的身份,给你足够一生无忧的产业,给你净净地、与我彻底切割的“和离书”。
这样,我走之后,你便只是昭阳公主。是新帝名义上的妹妹,是可以光明正大活着、甚至嫁人的、自由的女子。
那碗药,喝了十几年,毒早已入了骨。太医们不敢明说,可我看得懂他们眼神里的绝望和无力。每一天醒来,我都觉得比前一天更累;每一次咳嗽,都能吐出更多的血。我就像一盏油即将耗尽的灯,拼尽全力燃烧着最后一点光,却不知何时会忽然熄灭。
我想看着她长大。想看着她及笄,看着她出嫁,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上,除了苦药和阴谋,还有糖,还有春天,还有一个会永远爱她的人。
可我,等不到了。
那晚在舆图前,她忽然跑进来,抱着我,用她稚嫩的声音说:“哥哥是好人,好人的棋一定是对的。”
那一刻,我忍了多年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她不知道,我不是好人。我过人,算过计,踩着无数尸骨走上这个位置。我甚至曾想过,要不要把她也当作一枚棋子,换取更多的政治筹码。
可我没有。
因为她是我的暖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不想算计、不忍伤害、不能辜负的人。
最后那几天,我已经不太清醒了。
高烧、昏睡、咳血……身体像一架彻底腐朽的机器,随时都会散架。可每当意识稍微清醒一点,我都会问:暖暖呢?
她来了,就坐在我床边。已经十三岁的少女,眉眼间依稀有了少女的影子,可眼神还是那么净。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巨大的悲伤和不舍。
暖暖。
我的暖暖。
对不起。
可我,真的撑不住了。
最后那夜,她握着我的手,哭得像个孩子。我想替她擦泪,手指却怎么也抬不起来。我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反握住她的手指,用目光记住她此刻的模样。贪婪地、深深地、最后一次,将你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暖暖……答应哥哥……要好好的……”
我知道,她会好好的。因为她答应过我了。
她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然后……带着春天的第一枝桃花来看我。
虽然那时候,我已经看不到了。
但至少,在她心里,我永远都在。
永远都是那个会给她糖、哄她睡觉、叫她“暖暖”的哥哥。
她喜欢叫我太子哥哥。哪怕我成了皇帝,她还是这么叫。
我从不纠正她。因为在我心里,那个在东宫病榻上第一次见到她的少年,才是真正的我。
那时候的我,还相信这世上会有奇迹。
她就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奇迹。
只是这个奇迹,来得太早,又走得太晚。
让我尝过了甜的滋味,却再没有力气,陪她走到最后。
暖暖。
小莜暖。
哥哥走了。
你不要哭。
哥哥只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等你。
等你长大。
等你带着桃花,来看哥哥。
如果还有来生……
哥哥一定…第一个…认出你…
还在掌心里,放一颗糖。
等你来取。